无论“皇后”还是“西施”，终究逃不过“花瓶”的束缚

女人越厉害，城市越兴旺。上海就是这样的一座城市。王家卫说，上海女人的底气，主要来自于他们是全国第一批经济独立的半边天。明末清初之际，当黄道婆的棉纺技艺在松江地区逐渐普及，这里的女性就已率先脱离农业社会，开始自给自足，成为拥有独立经济地位的手工业者。

永安百货的“康克令皇后”

作家白先勇在回忆自己的童年经历时，曾写过这样的一段文字：“南京路上的四大公司——永安、先施、新新、大新，像是四座高峰隔街对峙，高楼大厦密集的地方会提升人的情绪，逛四大公司，是我在上海童年时代的一段兴奋经验。永安公司里一层又一层的百货商场，琳琅满目，色彩缤纷，好像都在闪闪发亮。那是个魔术般变化多端层出不穷的童话世界，就好像永安公司的‘七重天’，连天都有七重”。

四大百货在一定意义上，促进上海摩登时代到来

这段文字里提到的永安、先施、新新、大新便是近代上海最为有名的四家百货公司。从1917年到1936年，这四家百货公司相继在南京路西段建成开业。它们的横空出世，轰动全国，其规模远超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里开设的任何一家百货店，也全然改变了南京路的商业格局。

女职员出现在1930年，不过永安百货的女柜员最为出名。也是在这里，看到了女性职员的崛起。

上世纪30年代，上海滩普通地段的套间，每月租金五块银元。但是一支康克令钢笔，售价却要四块银元。这样的价格，并未阻挡前来买笔的人的脚步。比如《大公报》总编、《文汇报》总主笔徐铸成，就在出差来到上海之后，专门跑到永安百货，“花了四块袁头，去买了一支康克令，得以一展她们的风采，果然明眸皓齿，不负众望”。与徐铸成一样，很多人之所以来买钢笔，为的就是一睹芳容。当时上海著名百货公司永安，在一楼专设美国康克令钢笔柜台。售货员清一色都是美女，人称“康克令小姐”。

1933年，永安百货第二代掌门人郭琳爽开始执掌永安。这个出生于“三八妇女节”的男孩在上大学时的特长是打排球，他担任队长带领中国队勇夺第二届远东运动会男排冠军，并在两年后蝉联。

郭琳爽接手永安之后，第一个营销重点就是康克令。他聘请了一批漂亮的姑娘来担任康克令金笔柜台的售货员，她们烫卷发，着旗袍，戴胸针，面带微笑，许多人为了来一赌芳容就来买笔，不买笔的也来换笔头，康克令金笔变得非常热销，一时间“康克令小姐”（也有称“西施”或者“皇后”）红遍上海滩。

说到“康克令小姐”就绕不开一个八卦。在永安百货一楼美国康克令钢笔柜台女售货员中，最为出名的，是“康克令皇后”谈雪卿。而当时徐铸成专程前去买笔，就是为了一睹她的芳容。

这位“康克令皇后”也没让后人失望，她就是洪晃的外婆，章含之的母亲。章含之前夫洪君彦所写的

《我和章含之离婚前后》中的部分内容

谈雪卿在与军阀陈调元的儿子陈度在一起时，为其生下了一个女儿。当时谈雪卿想让陈度娶她，但由于两人身份悬殊，陈家只允许她为妾，谈雪卿当然不干。于是找到上海滩大律师章士钊出面调解，最终以陈家给了她几万块钱了事。后其嫁给了姓顾的进出口商，还生了三个孩子。生活很富裕，谈雪卿的生活还是不错的。

陈家当时在上海的居所

章士钊的二太太没有孩子，于是就收养了谈雪卿生下的女儿。章士钊给她起名章含之。她嫁给了自己14岁时在舞会上认识的燕京大学的学生洪君彦。婚后，生下女儿洪晃。

章含之与洪君彦去上海后，两人同游苏州留影

洪晃直到成年后才与她的外婆谈雪卿见面。但她并不喜欢这为昔日的“康克令皇后”。她在回忆录里写道：“我记得这个有严重风湿性关节炎的老太太非常势利，不真诚而且话实在太多。结果证明我是对的。在乔冠华（章含之的第二任丈夫，时任外交部部长）去世之后，妈妈最需要亲人时，这个老太太选择跟已经被她遗弃过一次的女儿划清界限。”

当时永安百货不止出了谈雪卿这一位明眸皓齿的女职员，实际上还有好几位，如吴丽莲、钟凤华、夏佩君等等。她们都登上过《永安月刊》。

那些“皇后”“西施”们，

终究还是别人眼里的花瓶

永安百货并非是首家雇佣女职员的百货公司，而是先施百货(Sincere)。上海先施开业以后，为了方便女顾客的购物需求，他们做出了在那个时代相当出人意外的举措——招聘女售货员。

先施公司明信片里，整栋建筑的

巴洛克式风貌可见一斑

二十世纪初的中国，封建意识还很浓厚，女子大多留居深闺，不从事工作，不愿抛头露面，所以招聘启事贴了一个多月后也无人应聘。老板娘霍庆棠（马应彪原配夫人、女权运动先驱者）是牧师的女儿，自小接受西式教育。当下，这位足够时新也足够胆大的女子亲自披挂上阵，带着两位小姑，在先施的化妆品部做起了销售员。

受过西式教育的霍庆棠，成为先施公司

第一位女售货员

霍庆棠和两位小姑善于辞令，熟识货品性能，深受顾客欢迎，一时间，“三个女人同台站”的佳话传遍上海。各界社会人士纷纷前来先施公司购物娱乐，都想亲眼看看女售货员的服务是怎样吸引人的，先施公司也因此招纳到了更多有勇气踏出闺门的女售货员。

先施公司雇用的女营业员大多配备在售卖男子商品的部门，如烟草、钢笔柜台等。而绸缎部因女客较多，则精选苏州籍男子为营业员。这些别出心裁的商业营销举措，让公司生意倍增，好评如潮。

也正因为如此，也为女职员带来不少的麻烦。能进入百货公司当柜姐的，一定是口齿伶俐，肤白貌美，总之重貌不重才。幸运的话，在买来买去之间，有机会把自己嫁个好人家，有的“少年英俊”更多的是为了每天都能与心仪柜姐见上一面，天天去柜台报到，“双目如电”，看得柜姐心里直发毛。

其实当时女职员们并不喜欢公司给与她们的头衔，“xx女郎”、“xx西施”、“xx小姐”、“xx皇后”……这些都只是公司为了提供销售的一种手段。这些看上去冠冕堂皇的称号，“皇后”“西施”“女郎”，背后实则有着人们不曾想到的恶意。

至少在那个年代，许多人还是带着有色眼镜看待职业女性，并且不客气的把她们叫做“花瓶”。

这样的情况，张爱玲在《半生缘》里也有描述：一鹏道：“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世钧道：“是一个女同事，并不是什么女朋友。你待会儿可别乱说，要得罪人的。”一鹏道：“哦，女同事。是你们那儿的女职员呀？怪不得你赖在上海不肯回去，我说呢，你在上海忙些什么──就忙着陪花瓶吃馆子呀？嗨嗨，你看我回去不说！”

不得不说，一百年来，女性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无形的黄金鸟笼似乎依然存在，能够脱离的，大概只有女性自己。女人越厉害，城市越兴旺

撰文 | Ja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