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以我观物：古英语动物寓言与中世纪人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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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or's Note

无论是点点飞虫还是山林猛兽，我们所熟知的动物，其形态从中世纪开始几乎就没发生过变化，但有趣的是，我们用来描述动物的词汇却经历了漫长和曲折的变迁。伦敦国王学院博士 Hana Videen 从古英语中意指“动物”的单词“deor”出发，在 The Deorhord: An Old English Bestiary 一书中带领读者走进古英语描摹的中世纪动物世界。

在这趟奇异之旅中，读者可以借由许多古英语词汇看见中世纪虚实相生、各具道德寓意的动物：在这里，蚂蚁可以是怪物，黑豹可以是朋友……一个个用于描述动物的单词像一扇扇传送门，把我们传送到一千多年前古英语史诗《贝奥武夫》时期的英国社会，从而了解那时人于今迥异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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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动物身上投射人性

在2018年，加拿大多伦多市曾决心用新设计的垃圾箱来对付当地臭名昭著的“垃圾熊猫”（trash panda）。“垃圾熊猫”是多伦多人给浣熊起的外号。这种生物长得胖乎乎的，眼睛周围一圈黑毛，在城市里靠垃圾箱里的食物生存。多伦多市政府想用垃圾箱上新设的手柄防止浣熊的侵扰，但浣熊很快就学会了怎么打开手柄，这让许多网友盛赞浣熊的聪明才智。

但浣熊毕竟只是在城市里努力生存的小动物，所谓的“聪明才智”，不过是我们把人类的特质强加在浣熊身上罢了。人类总是忍不住依凭自身好恶在动物身上投射自己的品格特质，这也许是我们理解其他存在形态的方法：我们通过“看”动物来反观世界与自我。

在动物身上倾注人性的做法可以追溯到人类文明的伊始。寓言故事给动物灌注了人所激赏或贬抑的品质。比如，狗通常是忠诚的，猫头鹰是智慧的，狐狸是狡猾的，而蜜蜂总是勤劳的。除了我们所熟知的“龟兔赛跑”、“农夫与蛇”等等以真实动物为主角的寓言故事，我们还用许多想象中的神奇生物来寄寓有关爱恨、贪婪和欲望的道德寓言，比如涅槃重生的凤凰、吐火的巨龙、《荷马史诗》喷火的怪物喀迈拉、波斯文化里的不死神鸟西摩格等。

在中世纪，有关动物知识的书籍亦广为传播。那些带有精美插图的、有关动物的书籍被称为动物寓言（Bestiary），其影响跨越千年，以至于在当代社会，狮子仍被认为是百兽之王，白鸽仍然象征着和平。中世纪的动物寓言常常通过类比来强调道德教训，不过有些类比已变得晦涩难懂：比如，中世纪的人会认为，人应该像勤劳的蚂蚁一样目光长远。通过追溯这类动物寓言的起源和影响，我们能更好地理解中世纪人的感官和思维世界。

古英语中的动物词库

在中世纪流行的动物寓言，许多都源自北非的一本古老书籍 Physiologus （中文译为“自然哲学家”）。这本书最早记录了四十多种动物，在后世得到不断发展和改写。公元七世纪的西班牙教士伊西多尔（Isidore）在其著作 Etymologies（《词源学》）一书中，解释了 Physiologus 书里动物名字的拉丁文词源故事。例如，狐狸（拉丁语为 vulpes）之所以叫狐狸，是因为它们“脚步不稳”（volubilis + pes）；秃鹫（拉丁语 vultur）据说是因“飞行缓慢”（volatus tardus）而得名。伊西多尔对 Physiologus 的研究影响深远，同时 Physiologus 中的动物故事也越来越多，在中世纪成为动物寓言集的书籍形式，风靡整个西欧。

欧洲最早的动物寓言集是用拉丁语写成的，后来才被翻译成古英语进入英国社会。英国最早的一本动物图鉴则是在 12 世纪早期制作的，至今仍保存完好。但在中世纪早期的英国（约 550-1150 年），没有任何一本动物寓言是用“古英语”写成的。与拉丁语相比，古英语在中世纪被视为下里巴人使用的方言。古英语与我们所熟悉的华兹华斯（现代英语）、莎士比亚（早期现代英语）甚至乔叟（中期英语）使用的英语截然不同。

古英语的词汇主要是日耳曼语，只有一小部分词汇是从拉丁语中借用的。流传下来的古英语单词浓缩了中世纪英国人的生活。The Deorhord 一书的标题中的“deohord”便是作者 Videen 根据“动物”的古英语单词“dēor”发明的一个复合词：dēor + hord（囤积）。Videen 的灵感来自于复合词 wordhord（词语的囤积），是指中世纪吟游诗人头脑中储存的“词库”。在中世纪早期，故事通常是口头流传的，诗人需要随时准备好词汇进行诗歌创作。作者的意思是，本书就像诗人的词库一样，是一本有关动物的词库。

以古英语动物世界中的龙为例

在古英语中，wyrm 是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虫的总称，但还有一个专门用于描述龙的古英语单词：draca（来自拉丁语 draco）。虽然有些龙是无害的，但对当时的人来说，看到龙从来都不是好兆头。例如，《彼得伯勒编年史》（Peterborough Chronicle）提到了降临在诺森布里亚大地的 Fore-bēacen（预兆），由巨大的闪电和火龙组成。历史学家 Michael Swanton 认为，编年史家所指的火龙是长尾彗星，是灾难的前兆。当时，诺森布里亚发生了严重的饥荒，还引发了维京人的掠夺和屠杀。

在中世纪文学中，龙往往代表邪恶，有时还是魔的爪牙。比如修士 Ælfric 的一篇布道词里就讲述了行为不端的僧人必须面临 draca 这一恶果的故事。一名修士因对修道院的生活不满意而决心离开。但刚一离开，他就遇到了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龙。修士恐惧地喊道：

Yrnað，yrnað，for ðan ðe þes draca me forswelgan wile！

快跑，快跑，这条龙会把我吞掉的！

动词 for-swelgan 的意思是完全吞噬某物或某人。当其他僧人从修道院出来时，看到的只有瑟瑟发抖的僧人，并没有 draca。原来，draca 是一个隐形的 dēofol（魔鬼），想逃跑的修士是受到了魔鬼的引诱，跟着 draca 离开了修道院。

除了修士的道德寓言，draca 在古英语史诗《贝奥武夫》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诗中用了 ūht-sceaþa（黎明前的强盗）、nīþ-draca（仇恨龙）、lyft-floga（空中飞行者）等修饰语来描述 draca 守财奴的形象。根据诗里的描述，draca 是一位黎明前的强盗（uhtsceaða），“喜欢囤积”（hordwynne），因此在城市中寻找宝藏，并喷出火焰焚烧居民。国王贝奥武夫前去与 draca 战斗，成功屠龙，但自己也身受重伤。龙作为中世纪英雄传说中考验者的形象，就这样被建立起来。

The Deorhord: An Old English Bestiary 中提到的生物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传说中的；有的来自神话，有的来自世俗世界。它们轻盈地穿过古英语诗歌的章节，翱翔过修士虔敬古板的生活，并飞入我们的世界。它们爬过谜语，爬过诗篇，甚至偷偷溜进一位皇帝的信件。无论出现在哪里，它们都为我们揭示了那些曾低估、惧怕或崇拜它们的“文字囤积者”们的更多信息。

参考资料

Hana Videen (2024). The Deorhord: An Old English Bestiar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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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a Videen 的 The Deorhord: An Old English Bestiary 是一部丰富多彩的古英语动物百科全书，其中包含真实的动物，也有想象中的神奇动物；有大型的动物，也有小型的动物；有好的动物，也有坏的动物，还有令人费解的动物。本书从语言的视角出发，探讨了譬如 gange-wæfran 或 walker-weaver（蜘蛛）、hasu-padan 或 grey-cloaked ones（鹰）以及 heafdu swelce mona 或 moon-heads 等古英文单词词源，把读者带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这些词语背后的奇特故事生动地揭示了一千多年前使用古英语的人们的语言、文学和生活。

PUP作者简介

Hana Videen

本书作者 Hana Videen 是一位作家兼博主，是伦敦国王学院古英语博士，也是《古英语中的日常生活》（The Wordhord: Daily Life in Old English）一书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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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非凡想象力的书……打开这本书，欣赏引人入胜的词源故事；深耕内容，反复挖掘亚历山大大帝时代的宝藏。对于动物爱好者和富有好奇心的读者来说，The Deorhord 中蕴藏着大量宝藏。“

——Foreword Reviews 杂志

"这是她第二次涉足古英语词汇和思维方式。Hana Videen 开始探索一个由动物主宰的世界……引人入胜。”

——Simon Ings，《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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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惊蛰｜以我观物：古英语动物寓言与中世纪人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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