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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终医院里,她们似乎永远都不会老
2012 年,薛舒 70 岁的父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仅仅三年时间,父亲“失控的大脑自行决定退休”,从失忆,发展到失智、失能。2015 年,父亲开始辗转于小镇医院、卫生所,最终住进安宁医院,直至生命终结。与父亲一同生活在临终医院的日子里,临终护工,成为薛舒生活中最为重要的群体之一。她们生活在最迫近死亡的地方,却拥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健壮的体格、泼辣的性格、热烈的情绪,说话一律大声,做事大刀阔斧,连睡觉都要大张旗鼓地打鼾,似乎只有最热烈的情绪,才能消解这种与死亡一同安眠的生活对她们的影响。也正是这样的热火朝天,感染了薛舒,“她们让我感觉,死亡是一件不值得放在眼里的事”。
在“生命两部曲”之一:《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一书中,薛舒详细记录下了父亲患病的时光,她是女儿,也是作家,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薛舒用自己的记录,为父亲留下那些即将消逝的记忆碎片。
今天单读分享“生命两部曲”之二:《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一书中的片段,在这本书中,薛舒将目光移向了护工,这一生活在“终点站”,却少被书写的群体。临终医院不仅仅是护工们工作的场所,她们的生活也围绕在此,甚至她们的孩子,也开始习惯死亡这件事。她们是与死亡最为亲近的人,生的活力与死的阴霾穿插于她们的生活中,她们所体会到的,是生命最为质朴的本质。
生活在“临终医院”(节选)撰文:薛舒
父亲病房里有四个病人,6 号床已经九十岁,心梗、脑梗、痴呆;7号床就是我的父亲老薛,阿尔茨海默病,正亦步亦趋地走在丧失所有功能的路上;8 号床年龄最小,七十二岁,脑溢血抢救过来,成了一个整天打呼噜的人,睡着时打,醒着时也打;9 号床八十五岁,中风,除了不能下地,恢复得不错,能简单对话。说实在的,这么几个老病人,哪天宣布谁突然离世,都不在意料之外,我只是担心,这么嘈杂喧闹的环境会不会影响到父亲。
围观人群忽然散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病房里鱼贯而出,紧接着,两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推着一张停尸床出来,床上白被单覆盖着的长条隆起想必是死者。跟随在停尸床后面的,是一些唱着悲恸而又美好的哭丧调的男男女女,他们在人群的注视下呼啸而过,朝走廊另一头的大门热热闹闹地移去。看热闹的人有的跟着哭丧的家属送出门去,有的回了自家亲人的病房,一番喧嚣过后,病区安静下来。
我进病房的时候,小彭正在收拾空了的 9 号床。五名护工中,小彭当属护理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之前她在肺科医院做过六年护工,转到这里也已经三年。小彭是安徽阜阳人,长着一张方脸,刚满五十岁,念过两年初中。后来我才知道,小张每次去街上给老家寄东西或寄钱,都会拉上小彭一起去,但凡需要签字,就由小彭代劳。
电影《岁月自珍》见我进门,小彭拔高调门喊道:外女儿,来啦!小彭的嗓门不比小张差,语速比小张稍慢,有种掷地有声的权威感。神奇的是,她这铿锵有力的大嗓门,近乎有着驱邪的功能,一开口,这间刚死过人的病房就不再令我感到恐怖了。打完招呼,小彭放下正卷到一半的床垫,走到 7 号床边,从我父亲耳朵里掏出两团棉花:他们哭那么大声,我们不听,现在他们走了,可以听了。说完又跑到 6 号床和 8 号床,把他们耳朵里的棉花掏出来。
我问小彭:不能让他们听见吗?小彭说:最好别听见,有人升天了,你不能不让家里人哭吧?可不能给老人听见,老人都怕死,我给他们耳朵里塞棉花,听不见,就不怕了。
小彭指着床上的病人:外女儿,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他们都是一只脚跨进阎王殿里的人,有人要升天,就会拉上一伙结伴走,路上才不冷清,我见过好几回,今天一个,过一天,又一个……
小彭一番玄乎的言论令我疑惑不已,还有些瘆人,四顾周遭,却一如以往:6 号床正用他那双被看护带捆绑住的手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栏,床架子发出没有规律的“哐、哐”声;我的父亲正瞪着眼睛看窗外,嘴里偶尔发出三个字的感慨:哎哟噻——;8 号床睁着一双三角小眼东张西望,半开的嘴里吹出一股股响亮的鼾声,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鼻咽喉部气道狭窄,也许患有鼻窦炎,或者长了鼻息肉,于是,他就变成了一个每时每刻都在打鼾的人……三位老病人不明就里而又按部就班地活着,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他们的一位病友“升天”了,小彭在他们的耳朵里塞了棉花,他们没有听见哭声。
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一脸平和的样子,我不由地对小彭生出了几许感激。抬头间,发现病房门口,一张尖瘦的小黑脸卡着门框探进来,是个小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小彭指着我冲门口笑道:来,喊姨。
女孩闪进病房,走到小彭身边,很自然地,和小彭一起收拾起床上的被褥和床底下的塑料盆,还有床头柜里的各种药品和生活用品。我问这是谁?小彭说:小张的闺女,放假,来上海找她妈,白天没啥事,在病房里到处玩儿。
这就是小张捡来的女儿?我问小彭:那晚上呢,她睡哪里?
小彭说:就睡病房里,和她妈挤一张床。孩子挺懂事儿,谁忙不过来就来搭把手,刚才 9 号床咽气,就是小张闺女发现的。
小彭看出了我脸上的惊愕表情,四方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压低几分嗓门,颇为神秘地说:告诉你外女儿,9 号床,是被红烧肉噎死的......她顿了顿,继续说:昨天 9 号床对他儿子说,想吃红烧肉,今天他儿子就做了红烧肉带来,谁知道他儿子喂他时,没把红烧肉打成糊,这事要是我做的,我就得丢工作。
我说:红烧肉打成糊不好吃。
可不是吗?9 号床的儿子也是这么说的,他就想让他爸吃一口囫囵的红烧肉,一定要自己喂,要是我喂,不就打成糊了吗?老头真爱吃红烧肉,一口气吃了四块。他儿子还说:我爸胃口这么好,病也会好得快。谁想到,刚吃完,就在他儿子去洗饭盒的功夫,十分钟还不到,小张的闺女指着 9 号床喊我:大姨你看,你看。我回头一看,哎呀不好,脸是铁灰铁灰的,嘴角淌着白沫,我赶紧跑到跟前伸手摸他鼻子,我的个天,没气儿了。
说到这里,小彭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唉!吃着红烧肉“升天”,真是个有福的人。
与临终医院打了一段时间交道,我已基本了解护工们的说话方式,最典型的就是“升天”——这是所有护工对死亡的正式叫法,似是约定俗成。虽然她们惯常于用最粗俗的字眼描绘生活,譬如她们会把呼吸道原因引起的猝死叫“噎死”,她们还把心血管病人的猝死叫“憋死”,要是哪个病人走着走着倒地而死,不管什么原因引起的,她们都叫“摔死”。但当她们需要正式告知家属,或者需要总结性描述,就会回避直接用“死”这个字,她们也没有如大多数人那样,把“死”叫作“没了”“走了”,这些词汇显得不痛不痒,偶尔还会产生歧义,毕竟,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死亡并不温情,死亡是尖锐而疼痛的。她们生活在最迫近死亡的地方,有时候是白天,看着病人在生死线上挣扎,直至停止呼吸;有时候,是在午夜时分,死神来临的最佳时刻,病人静静地停止心跳,无声无息,而她们,也正睡得安然成熟,她们与那个不再呼吸的躯体在同一间屋子里安眠到清晨......她们无时无刻不在遭遇死亡,便需要泼辣的性格和热烈的情绪来应对,这样才不至于被随时降临的死神吸纳了精神。她们拒绝使用那些文雅而又词不达意的语言,她们愿意落入最为动人的庸俗,说话一律大声,做事一律大刀阔斧,连睡觉都要大张旗鼓地打鼾,她们必须夸张地表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对死亡,她们若非藐视,便是升华为神话,于是,她们把“死”叫作“升天”——她们的选择令我心生敬意,我喜欢这个词,它让“死”变得不再那么疼痛,而死亡的惨烈性质,也因为“升天”这个词,变得神圣和浪漫起来。
可我依然惊异于小张居然让她女儿住在“临终医院”,还让她在病房之间到处流窜。我仔细打量了一下正在叠被子的女孩,细胳膊细腿,除了黑瘦,五官长得不丑,是那种尖下巴小脸蛋,与小张的圆胖脸完全不一样,果然不是亲生的。女孩跟着小彭不紧不慢地干活,动作却娴熟,可见她对家务活不陌生。可是,这张床上的被褥以及各种用具,属于一个刚刚死去的人,而这个人从生到死的那一刻,被她亲眼所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果真不害怕吗?
电影《怪物》我从父亲的水果篮里拿出一根香蕉递给女孩:给你,拿去吃。女孩扭捏了一下,接过香蕉,放在床头柜上,继续整理床铺。
门外传来小张的呼喊声:妮儿——女孩撒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突然折返,回到病床边,伸手捡起床头柜上的香蕉,再回身,飞也似的向门外奔去。
她终究还是个孩子,可她又不像孩子,“临终医院”不是游乐场,不惧怕死亡的人,莫非成熟理性之极,就是麻木愚钝,我不知道,这个孩子究竟属于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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