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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惯了杀人,他却能成为最温润的文学家
北漂青年文坛升起的新星
文/刘宜庆
选自《坐看水云:沈从文别传》
1923 年 8 月,军队出身的沈从文,在湘西看惯了杀人,厌倦了军队的生活,在新文化运动的感召下,离开湘西,9 月抵达北京,从此开始“进到一个使我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来学那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沈从文最初是打算“半工半读”求学,结果投考北大等国立大学名落孙山,最后投考中法大学被录取,但因为交不上 25 元的膳食费而未能注册入学。
虽然未能进入正式的大学,但沈从文无时无刻不在社会大学中历练。沈从文住在酉西会馆,每天到京师图书馆分馆读书(可以躲避风雨,免费提供开水),像海绵一样一股脑地吸收新书旧书。从酉西会馆往西走,是琉璃厂,几十家古董店里有沈从文流连忘返的身影;从酉西会馆往东走,通往前门大街,开了很多出售明清旧服饰、器物的店铺,这些店铺承载了沈从文求知若渴的时光。今天往东走,明天往西走,走来走去,学到了很多东西。在社会大学文物历史系预备班毕了业,年轻时学到的东西,都化为人生的营养。对文物、器物的喜好,为他的人生做好了铺垫。
少年时期的沈从文1949 年,沈从文的一生被时代的风暴吹折为上下半生,上半生是文学家,下半生是文物专家。1949 年之后的沈从文远离文学,躲进中国历史博物馆。早年在社会大学学到的东西,为他后半生从事文物研究打下了基础。
1924 年,沈从文失去了湘西军队陈渠珍的资助。这年冬天,他遭遇人生中最严酷的寒冷。在靠近北京大学的庆华公寓,一间由储煤间改造的小房间里,饿着肚子,捂着被子,用手止着鼻血写作。这个储煤间,狭小,夏天湿乎乎,有发霉的气味;冬天冷飕飕,就像一个冰窖。这是沈从文文学版图的一个重要的原点,他给“这个仅可容膝安身处,取了一个既符合实际又略带穷秀才酸味的名称,‘窄而霉小斋’”。沈从文到青岛后,居住的是楼房,房间虽然不大,但阳光充足,空气清新,发霉的气味没有了,发达的迹象出现了,但他称之为“新窄而霉斋”。
寒风乍起之时,沈从文蜷缩在他的这个小小的住所,1924 年 11 月间,他写了一篇日记体散文《公寓中》,可以感受他孤单、寒冷的时光:“北京的风,专门只欺侮穷人,潮湿透风的小房实在难过……这正是应上灯时间,既不能把灯点燃,将鸽笼般小房子弄亮,暮色苍茫中又不能看书,最好只有拥上两月以上未经洗濯的薄棉被睡下为是了。睡自然是不能睡熟,但那么把被一卷,脚的那头又那么一捆,上面又将棉袍,以及不能再挂的烂帐子一搭——总似乎比跑到外面喝北风好一点。”1933 年,沈从文在北京有了自己的一个家,当张兆和了解到沈从文北漂艰难的处境时,为之心酸落泪,心疼沈二哥遭了那么多的罪。当年的苦,沈从文满不在乎。
1924 年,沈从文给《晨报副刊》投了大量的稿子,如泥牛入海。有一天,《晨报副刊》大编辑孙伏园,把沈从文的投稿粘成长长的一大卷,当着林语堂、钱玄同、周作人等人的面,说道:“这是大作家沈某某的稿子。”说完,笑着撕得粉碎,投入纸篓。1976 年秋天,沈从文在给王千一的信中,谈起这段往事:“这事有人明见到,熟人说来总为打抱不平,我却满不在乎,以为开开这种低级玩笑,毫无损我的向前理想。这些小小得失,哪足介意?”沈从文穷困潦倒,靠写作也无法维系下去,他向北京大学的教师郁达夫写了一封求助信。11 月的一天,北京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沈从文身陷冰窟,郁达夫冒着大雪来到沈的住处。他看到沈从文仍穿着单衣,情感充沛的郁达夫见状,不由得鼻尖红红的,心中一阵酸楚,眼中似有热泪要流出,他把自己的羊毛大围巾给沈从文围上,并热情地握住沈冰凉的手。雪中送炭的郁达夫,请沈从文到西单牌楼“四如春”吃饭,其中一个菜是葱炒羊肉片。这一餐,足以令沈从文抵御一生的严寒。郁达夫掏出五元钱支付饭钱,他把找回来的三元两毛几分钱一股脑地塞给了沈从文。沈从文手捧着找回的零钱,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凉凉的硬币带着友情的温暖,亮亮的硬币照着他的双眼……郁达夫告辞,他俯在饭桌上哭了……
1924 年的冬天,严酷的命运向沈从文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他遇到了一个令他日后在文坛“发达”的男人。郁达夫回到家后,仍为沈从文的遭遇意难平。他写了一篇文章《给一个文学青年的公开状》,11 月16 日《晨报副刊》发表此文。
这封公开信,郁达夫用一种毫无保留的同情态度劝告那位“一无依靠”的文学青年,既然不能当土匪,也不能拉洋车,至于报馆的校对、图书馆的管理员、家庭教师、看护、门房、伙计之类又无人可以介绍,去制定时炸弹闹革命也不行,家乡又回不得,那么只好采取“两个下策”。郁达夫行文至此,故作愤世嫉俗之语:要么到天桥的招兵处去应募,不然就去偷窃。“无论什么人的无论什么东西,只教你偷得着,尽管偷吧”。写信人最后竟然要收信人到他那里去“先试一试看”,而且“心肠应该练得硬一点”,不能“没有偷成就放声大哭起来——”。
郁达夫的这篇文章,没有写明这个穷困潦倒的文学青年是沈从文,引起文学圈的纷纷猜测。正是郁达夫的这篇文章,使沈从文后来得以结识林宰平。郁达夫不仅发表文章声援沈从文,还把他介绍给《晨报副刊》新任主编刘勉己和副主编瞿世英,两人许诺给沈从文发表作品的机会。
沈从文一下子从地下状态进入北京文化界的视野之中。1924 年 12月 22 日,《晨报副刊》第 306 号首次刊发沈从文的散文《一封未曾付邮的信》,署名“休芸芸”。几天前,他在《晨报·北京栏》发表了一篇文章,获得了稿酬——五毛钱的书券,这是他严格意义上的处女作。此文已经沉入时光之海,无从考证。
最黑暗的时刻挨过去了,曙光展现,1925 年,光明降临。沈从文的朋友圈不断扩大,发表的园地多了,写作有了进一步的突破。3 月,他结识了胡也频和丁玲。5 月,他与林宰平建立了联系,并由此进入梁启超的视野,还结识了熊凤凰(熊希龄),得到香山慈幼院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这年夏天,北京大学的丁西林介绍沈从文在创办不久的《现代评论》兼职当发报员,收入不高,但由此结识了《现代评论》的主编陈源、文艺编辑杨振声。9 月,他到徐志摩家中做客,徐志摩为他介绍了闻一多、潘光旦、罗隆基、叶公超等人。沈从文进入了北京文人圈子,渐渐成为中国文坛的一颗新星。
1927 年 12 月下旬,沈从文从北京南下,经海路赴上海。彼时上海四马路出版业蓬勃发展,成为中国文学出版的中心。北京的《现代评论》、北新书局、新月社大部分成员,都南迁到上海。沈从文离开北京到上海发展还有一个大的历史背景,北伐兴起,北京被军阀张作霖控制,文人的生存空间被压缩。而上海出版业的兴起,新闻、出版发达,为文人独立生存带来便利。沈从文因与在武汉加入大革命洪流的张采真通信,被北京的警方传讯和审查,为安全计得离开北京。
沈从文在上海过着卖文为生的生活。他想摆脱书商的盘剥,与胡也频、丁玲创办红黑出版社,办《红黑》《人间》杂志。由于经营不善,沈从文欠了一笔款,本来不佳的经济状况变得雪上加霜。于是,在徐志摩的推荐下,1929 年 9 月,胡适聘请沈从文为中国公学讲师,有了固定的月薪 100 元,再加上版税、稿费收入,他可以在上海生活下去。
沈从文,这个从小见惯了杀人的“乡下人”,在饱尝了生活的苦难后,却开始用他的笔写下最温润的文字……
刘宜庆 著
领读文化·河北教育出版社
原标题:《看惯了杀人,他却能成为最温润的文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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