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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身边 | 吴琲:木缘——记一个乡村木匠的故事

2024-03-10 16:2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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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吴琲 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

木缘

——记一个乡村木匠的故事

吴琲

01

学艺:木之生

1962年,春生14岁。在父母的安排下,他跟着村里的一位老木匠开始学艺。起初,春生不太情愿,作为家中老二,下面尚有两个弟弟,他更希望自己能帮助父母维持家中生计;但他也明白,只有掌握一门手艺才能够更好地维持生活。于是,带着家中众人的期待,春生开始了他的学艺生活。

初为学徒,春生很急。他想要尽快学习木匠技艺,尽快学成出师,尽快为家里出力。最开始,师傅教春生认木材:橡木坚硬耐磨,适合做承重大的家具;杉木防潮不易变形,适合做门板;竹子质软,往往劈开成片作编织用……春生白天学着,晚上躺在床上,回忆白天时就时常会想:“我天天这么记木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记这么多木头但是却不会上手,那不还是白学了吗?”在那段时间,他每天的梦里都是各种各样的木头,追逐着他,环绕着他,困扰着他……他也曾当面问师傅,什么时候才能不认木材。师傅总说不要着急,让他再耐心一点,认真学好。终于有一天,师傅对他说:“好了,今天不用再认木头了。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认木头吗?”师傅没有等他回答,又继续说,“我知道,你来我这儿学木匠,不是喜欢木匠这个东西,只是要学一个谋生的手艺。我也知道,你想快点学成,但有些东西是急不得的。木匠有木匠的规矩,老祖宗留下来的一些东西,是一定要遵守的。认木头不只是要让你以后能选择合适的木头;还因为我们这一行是靠木头吃饭的,你要敬重它。”春生点点头,虽然并没有完全理解,但师傅说的话,总还是记在心里。

于是,春生正式开始学习木匠手艺。从最基础的锯、钻、刨等学起;再慢慢学着选材、画线,做一些桌椅板凳之类的简单的木匠活;再到后来跟着师傅一起到村里人家里上工,学着规划、架梁……春生跟着师傅学了三年,从简单的给锄头、镰刀上把,到做桌椅板凳、床铺等各种各样的家具,再到架梁建房等大工程,春生都会了。

02

自立:木之成

出师之后,春生就不再跟着师傅,开始一个人单干了。开始时,对于春生这个新木匠,乡里乡亲多抱着这样的想法:吴家的那个小子,虽说是学了三年的木匠,但是现在也就十七八岁,以前给他师傅帮帮忙还行,但现在要他正正式式一个人做木工只怕还是有点不太行。至于隔得再远一点的地方,那就基本不认识他这个人,也就更别提找他做木工了。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往往只有乡亲们会找他做一些小玩意儿。谁家要是椅子断了腿啊、镰刀掉了把啊,就会说:“去找吴家小子帮忙修一下吧。”于是,他们就会带上东西,找上春生爸妈,请他帮忙修一下。由于是乡里乡亲,修些小玩意儿也不费事,再加上爸妈不开口,春生也就不好开口要报酬了,于是免费帮忙修东西的时候居多。春生最初所设想的做木匠补贴家里的愿望没有达成。他也尝试过毛遂自荐,自己找上门说能够打家具,但得到的回答基本都是诸如“我家现在还不用打家具”“打家具还不急”一类搪塞的话语。春生有些受挫,自己学了整整三年木匠,本来想一展拳脚,结果现在却是没有半分无用武之地,且不说建房子,就连做把凳子都没人找他。这个样子,学了木匠和没学没有什么两样。

正当春生灰心的时候,他的奶奶说:“莫要一天天老是想着给别人造东西啦。自己家里还缺东西嘞。先给自己家里打一套桌椅板凳吧。”春生一想确实如此,自己学成以后光想着给别人做木工补贴家用,天天往外跑,却没想过给自家也打点什么东西。说干就干,春生马上开始。从最开始的选材,到锯木、刨木、钻孔,再到组装、拼接,每一步他都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前前后后忙碌了小半个月,春生终于打好了一张八仙桌和配套的四条长椅。八仙桌打好那天,一家人都很高兴,春生妈更是做了一桌好菜,说:“有了新桌子,说明家里就要有新日子过了,好日子就要来了。今天,我们就来开一个好头”。饭桌上,春生成为了一家人的焦点,奶奶、爸妈、兄弟姐妹都轮流来夸他。春生一贯少言,对于一大家子人的“围观”感到有些不自然,只是时不时蹦出几个词来,不知道说什么。但他心里还是特别高兴的,心想自己学了三年的木匠终于派上了用场,自己的学习没有白费。

很快,吴家有了张新桌子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快地在村子里传开了。乡里乡亲三三两两来到他家,想来见识见识春生这个初出茅庐的小木匠到底怎么样,他一个人打的桌子到底好不好。他们这摸摸,那看看,发现这桌子还真挑不出说明毛病来——桌面方方正正,刨得也平整,架在地上稳稳当当。“看不出来嘛!你家小子还真的有几分本事,打个桌子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乡亲里有人这样对春生妈说。她也回应说:“那可不嘛!我家春生可是跟着老木匠学了三年,后来又跟着他东跑西跑的。老木匠的本事啊我家春生可是都学到家了!你们要是想打什么东西啊,尽管来找他,他都行的。”也有人拍拍春生的肩膀,说:“小子,嗯,不错!”春生看着人来人往,都对桌子赞叹有加,在一旁傻傻地乐着。

不久以后,开始有人上门请春生了。虽然依然只是做一些小物件,但却也是正规正矩地上门来请师傅了,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上门顺便请他帮忙。春生知道,乡亲们现在请自己做木工,更多的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也还是有乡里乡亲的情面的影响,实际上还没有完全认可自己的技术。因此,他心里就憋着一股劲,暗暗地对自己说一定要证明给他们看,得到他们的认可,真正地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抱着这样的想法,春生做每一份木工都很认真,从不马虎,各种边边角角都不放过。努力终于有收获,随着春生做的木工的增加,他也越来越得到别人的认可。人们见到他,也不再叫“春生”了,而是改成叫“木匠师傅”了。春生也不再只是在家做些家具了,也开始接上门的活。上门做木匠时,人们都很客气——烟酒茶饭菜都招待得妥妥贴贴,生活条件不太好的也会尽量安排鱼肉蔬菜茶点,总之不会怠慢了他。此时的春生,“木匠”这个身份才算完全得到人们的认可。

03

更迭:木之寂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生已经和木头打了差不多三十年的交道了,时代的风也终是吹到了这个小村,变化渐渐出现了。变化最开始出现的时候,春生并不在意,或者说,他其实是挺高兴的。时代的发展,也带动了各种工具的发展,他的木匠工具都在变化更新——手动钻头变成了电钻,配上了电锯,新加了各式各样的工具……新工具的出现,让他做木工活时轻松了不少,效率也提高了。那时候的他想着:有了这些,以后就省力不少了。他心中的欢喜,也就让他忽略了某些地方——新事物渐渐多了起来,相应的,手工木制品则开始在人们的生活中远去。

春生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是自家建房子。最开始妻子和他说起这件事时,他说自己得好好准备准备,毕竟好久没有建过房子了。但妻子却给他泼了瓢冷水,说:“你呀就别忙活了,现在都没人建木头房子了,都是建水泥房子了。你就好好歇着等着住新屋吧。”春生突然有点生气,自己建了那么多年房子,乡亲们都说自己修的好,结果到了自家建房子反倒是干不了了。但又不知道这气该冲哪发,毕竟妻子说的确实在理,村里几家建新房子的都没请他了,而是选了水泥房子。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多,最后终究是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于是,建新房子这件事,春生就只在最开始的规划和后来的搭屋顶帮上了忙,至于其他的,尽管他天天去了,但也就偶尔会搭把手,其余时间基本就只是在看着。村里人也偶尔会去看看,有人就对他开玩笑说:“木匠师傅啊,这看来你以后就不建房子了嘛,自家房子都是请别人建的。”春生心中依旧有些烦闷,也就只好苦笑两声再随口应和几句。也有人对他说:“木匠师傅啊,这建了新房子,是不是得自己打一套新家具啊,房子建好了你还有得忙呢。”听了这话,春生突然又有了干劲——虽然自己以后可能不能建房子了,但还是能做家具的啊,自己这个木匠还不是完全没用了的。于是,春生就急冲冲回家和妻子商量,例单子,看看要打些什么家具。尽管他热情高涨,但最后定下来的东西并不多,基本都是一些大件的家具;至于其他的,或是以前的还能用,或是买的也不错,也就不再谈起了。再之后,新的东西不断出现,家里的老物件不断被替换,春生还在做,但确实越来越少了。

这么些年来,春生也曾升起过收徒弟的念头,但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早些年自己年轻力壮,四处接活,也就没有那个时间去教徒弟;后来,自己的活少了,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本想着儿子长大跟着自己学,两个小子却都不感兴趣,后来一个去当了兵,一个南下去了城里;再看村子里的其他人,没有人主动提出来,看上去也不会乐意来学木工。再想想自己现在,可能以后也确实不再能纯靠木匠养家糊口了,其他人虽然不说,估计心里也明白,于是春生也就放弃了收徒的想法。

又过几年,春生的两个儿子都结婚了。小儿子媳妇带的嫁妆就是一套家具,城里买的,都刷着清亮的红漆,还有几个三米高的大柜子,镶着玻璃,搬进来都花了不少功夫。新媳妇进门那天,大家看着嫁妆,都很高兴,但看着看着,春生忽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东西都灰扑扑的——只有单调的木头原色,没有各种多变的花样,更不用说再镶个玻璃小窗什么的。“也许,我这个木匠真的没有什么用了吧。”春生在心里想着。尽管每个人见到他都是叫“木匠师傅”,但找他做木工的确实已经只有寥寥几人了。再到后来,就基本没有了。

最后,春生决定再做一样东西——寿棺。在乡村,木匠除了做家具、盖房子意外,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做寿棺。死是人生一件大事,寿棺这个东西自然也是马虎不得。在乡村,一般家里的老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请木匠来做寿棺。寿棺不同于家具,难度不算很高,但却是有着许多的规矩和讲究:木匠会根据做寿棺时的各种“兆头”来判断睡寿棺者的阳寿长短。最开始的时候,村里人虽然已经认可了他的木匠手艺,但却是不愿意请他做寿棺的,认为这个非得经验丰富的老木匠来不可,他现在看着总归是太年轻了,不太合适。后来他年岁渐长,做寿棺这一重担才落到他的肩上。他刚开始给奶奶做寿棺时,很多人担着簸箕,拿着锄头急急忙忙赶着去上工,这个兆头并不太好,预示着奶奶会走得急,结果真的没过多久奶奶就走了。这件事也就一直成为他心中的一个遗憾。因此,春生希望给自己和老伴各做一副寿棺,当作自己木匠生涯的终点,也是弥补自己曾经的缺憾。做寿棺不难,但春生做得很慢。也许,一凿一楔,一锤一钻,都是在回忆他的木匠经历。最后,两具寿棺静静架在堂屋角落里,棺盖紧闭,一切都留在了过去。

04

终末——木之余韵

现在的春生,日渐年迈,还生了一场大病,虽然康复了,但是身体却是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对于木工,也就是做些简单的农活工具、或者修修补补些小玩意儿,至于其他的,就算是有心也无力了。他曾经这样感叹:“我做了那么多年的木匠,可能现在唯一留下来的,也就只有‘木匠’这个称呼了吧!”的确,春生已经久不做木工活了,现在的人也很少会特意来请他打一套家具了,毕竟直接买明显选择更加丰富、效率也更高。因此,他的手艺也就很少再展示于人前,但“木匠”这个称呼倒是一直留了下来。乡里乡亲相互走动,见到他依然还是会称一声“木匠师傅”,小孩子认人,家长也会教他叫“木匠爷爷”。但小孩并不理解木匠,木匠的故事,终究是成为了上一辈人的回忆,渐渐模糊。春生是这样想的,其余的许多人也是这样想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木匠五十多年,总还是会有些东西留下来的。几年前,木匠的重孙出生了。外孙女听说木匠这有个自己做的类似于婴儿车的给婴儿坐的架子,特意来借。经人提起,木匠的回忆渐渐清晰,自己似乎确实曾经做过一个这样的东西。于是在杂物间各处翻找,最后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了落满灰尘的它。木匠很高兴,自己做的东西又能派上用场了。他把它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洗干净,组装好时却发现:有一根支撑用的木头坏了。外孙女见此情景,说:“爷爷,要不算了把,您歇着吧,别忙活了。”“不行!等我一会儿,我把它修好。”木匠罕见地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坚决的态度。其他人看见木匠这么坚持,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木匠从储物间找出自己的工具,一字排开;又在木料里挑挑拣拣,仔细比对;再之后,一阵敲敲打打、切锯刨楔,一根崭新的横木出现在木匠手中。他将横木组装上去——刚好!外孙女把曾孙放到架子里,全家一众人围坐了聊天,最初的话题自然和这个架子相关。“老爷子的木匠功夫还是到家嘛!这么多年了都还是这么熟练,一下子就修好了。”这是儿媳妇在调侃着木匠,然后她又接着说道,“不过,这个架子得多少年了?我记得我生女儿的时候也用过这个架子。这都十几年了还这么结实,看来老爷子手艺确实不错。”“何止十几年哦,”木匠老伴结果话茬,“这还是那时候给我儿子做的呢!”“诶,那这个架子岂不是用了三代了。都差不多可以当个传家宝了吧!”外孙女笑着说。一众人也笑着应和,而后就开始聊起关于这个架子的故事,属于木匠的故事……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3年《光影中的百年中国》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原标题:《重拾身边 | 吴琲:木缘——记一个乡村木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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