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后喝一杯恒河水就洗干净了”

美国人类学家纳特拉詹（Natrajan）和印度经济学家苏拉吉（Suraj）在印度各地进行了一次联合调查。调查显示，约有三分之一的高种姓印度人——即婆罗门和刹帝利——是素食者，而收入和消费较低的低种姓印度人则大多数是肉食者，印度北部吃素的比例要高于南部。

我们的导游名字叫“海洋”，巧的是他曾在青岛的海洋大学留学三年。海洋说他非常喜欢去中国，因为在中国可以吃烧烤、吃火锅、喝酒。他一年去中国三次，但很认真地说“回来后喝一杯恒河水就洗干净了”。

与印度北方人相比，南方人似乎更肆意地沉浸在世俗生活中，体验着现世的快乐。

*文章节选自《行走三境》（熊昱彤 摄著 三联书店2024-1）

在恒河中沐浴祈福的信徒

南印度：不同的遇见

孟加拉湾上空天气晴好。

印度南部重镇马杜赖（Madurai）到了。印度香料航空（SpiceJet）的螺旋桨飞机，飞行时还算平稳，落地只听得“咣当”一声，再猛的一个急刹车，伴随着几下剧烈晃动，下一刻，我就看到了马杜赖机场的标识。

马杜赖是泰米尔纳德邦（Tamil Nadu）第二大城市，印度教七大圣城之一，也是达罗毗荼的文化中心。南印度聚集着创造古代印度文明的古老人群，有着与北印度颇为不同的宗教民族特征以及因此而起，延续了一个世纪却鲜为人知的种姓战争，南方还有着比北方更发达的文化和商业。

这些，都吸引着我去一探究竟——在领略了德里—阿格拉一线绚丽的北方文明，迷失在拉贾斯坦邦蓝色和粉色的城市之光以后，我想继续南行，去看看同样广袤的南亚次大陆的南方。

清晨的街道上，马杜赖的人们在读报、做早餐

印度人到底是什么人

你若行走在印度南部，很容易发现，这里人的肤色比北方明显要更深一些，个头也偏矮，在北方时而还能见到皮肤白皙、身材也极似白种人的印度人，在南方则完全看不到了。问题这就来了，高鼻凹目但皮肤黝黑的印度人到底是什么人？印度北方人和南方人的差别为什么这么大？

要回答这个问题，还是要逆着历史的长河，一直上溯到幽远而璀璨的古代。历史学家们的共识是，印度是世界上最早出现文明的地区之一。已知的最古老的印度次大陆文明是印度河流域文明（Indus Valley Civilization），因为文明遗址最先在旁遮普邦（Punjab，现今的巴基斯坦旁遮普省）的哈拉帕（Harappa）发现，所以也称为哈拉帕文明（Harappan Civilization）。

印度河文明在公元前2500 年就已经进入鼎盛时期，五百年后，中国的夏朝才建立。缔造这一古老文明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民族，他们是印度最古老的居民——达罗毗荼人，皮肤暗黑、身材矮胖、大眼睛、小鼻子、小耳朵、头发卷曲。

达罗毗荼人头脑聪明。在五六千年前，他们就有了自己的城市，建造了城墙来防范野兽，城里有四通八达的街道，还有现代城市都未必能及的完善的排水系统。人住在二层楼房，冲厕所的水经过墙内暗管排至下水道，垃圾从楼上沿着专用垃圾道倾倒而下。城市居民每天早上去公共浴池洗澡，浴室有女人专用的更衣室。人们净身后朝拜太阳神，古老文明中的宗教雏形已现。

试着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印度河畔城郭高耸，村镇密布。田里生长着大片的小麦和大麦，人们还种植紫花豌豆、甜瓜、芝麻和椰枣，以及棉花。古印度达罗毗荼人是世界上最早的棉花种植者，印度河流域是棉纺织的发源地。后来棉纺织品传到了地中海地区，1 世纪，阿拉伯商人将精美的细棉布带到了意大利和西班牙。哈拉帕的商人们频繁往来于连接印度河、通往阿拉伯海的港埠，与波斯湾地区和美索不达米亚交易牲畜、印章和手工艺品。

这一派兴旺富足的景象引来了高加索和中亚地区的一支古代游牧部落，于公元前1500 年前后，翻越兴都库什山进入印度北部，来者就是雅利安人。论文明程度，仍处在逐水草而居阶段的游牧民族雅利安人，明显低于农商发达的达罗毗荼人。但雅利安人高大体壮，弓马娴熟，骁勇能战。他们凭借武力优势征服了相对柔弱的达罗毗荼人，几乎占据了整个印度北部和中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印度河流域文明的消亡，这是又一例在人类文明史中一再上演的游牧文明征服农耕文明的戏码。

古时的印度人叫印度河（Indus River）为信度河（Sindhu），后来的阿拉伯人误念为Hindu。“Hindu 一词首见于外来伊斯兰教徒统治时期，意指拒绝改宗的印度土著。”这一名词也直接道出了达罗毗荼人曲折的命运。

达罗毗荼人的先祖很可能来自“低贱”的非洲。入侵的雅利安人在征服原住民后，为了实现少数民族对多数民族的统治，把自己信奉的吠陀教强加给了达罗毗荼人，而且设计出一套等级制度来束缚这群创造了辉煌文明的古老民族，进而让社会财富和“高贵”血统世世代代只在雅利安统治阶层内部交换而不被同化、稀释，从此，印度社会被森严的种姓制度束缚了数千年。

漫长的历史岁月中，败落的达罗毗荼人开始和白肤蓝眼、高鼻深目的雅利安人混血。然而有部分达罗毗荼人拒绝被雅利安人同化，于是他们退守印度南部，不断向南迁徙。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在北印度，你会看到更多肤色偏白的印度人，而在南印度，多数是肤色更黑的印度人，其中又以泰米尔人（Tamil）肤色更暗。

当年被赶到印度南部的达罗毗荼人分成了好多个不同的族群，其中最强大的一支是泰米尔人。泰米尔人在印度南部创建了朱罗、哲罗、潘地亚等古老王国，传承了正宗的达罗毗荼文化，使这一古老文化成为地球上延续时间最长的文明。

南印度主要包括泰米尔纳德、喀拉拉、安得拉和卡纳塔克四个邦，占整个印度面积接近20%。

泰米尔纳德邦的根尼亚古马里，夕阳西斜，大批印度教徒遥望着悌儒维鲁瓦（Thiruvalluvar） 的海上雕像。相传悌儒维鲁瓦是泰米尔文学经典《蒂姆古拉尔》的作者

泰米尔纳德是泰米尔语“泰米尔人的土地”之意。历史名城马杜赖是泰米尔纳德邦重镇。泰米尔人建立的潘地亚王朝核心区域就在马杜赖周边，潘地亚王朝从公元前6 世纪延续至14 世纪，国祚超过1800年。

我们的印度导游博洋来自北方的德里，他认为“南部是另外一个国家”。即便像我这样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国人，也马上就观察到了印度南方与北方的差异。

我们在马杜赖进入印度，寥寥无几的游客，竟然花了近一小时。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受到各种盘问。轮到我了，一个年轻的、额头点着白粉的官员，翻了半天资料，问了各种问题，最后要去了正在外面等候的印度导游的电话，拿出手机，开始拨号。接通了，有意思的是，他与导游讲起了英语。

泰米尔纳德邦的官方语言是泰米尔语，旁边的喀拉拉邦使用马拉雅拉姆语。就像其他南部各邦一样，这里的人只使用本地语言文字，各种地方语言与印度的官方语言完全不能相通，所以不同地方的印度人很多时候不得不使用他们都能听得懂的英语交流。

反婆罗门的南部文化

历史的原因，以及地理和文化上的距离使印度南部达罗毗荼人较少受到雅利安人主导的吠陀文化的侵袭。

泰米尔纳德邦是南印度大邦，语言文化和印度北方文明中心有着巨大不同，属于达罗毗荼语系的泰米尔语和属于印欧语系的印地语差异巨大。

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以泰米尔纳德为策源地的“达罗毗荼运动”，在宣传尊崇本地文化，清除北方的印地语和婆罗门的雅利安文化渗透上功不可没。早在印度独立前的1937 年，“达罗毗荼运动”就抗议在学校将印地语作为必修课，称这是“对泰米尔人的征服”。

在马杜赖，早晨拜神完毕，喝一杯蔬菜汤或苦瓜汤

被称为“印度宪法之父”的安贝德卡尔博士，出身于“贱民”家庭，获得过英国伦敦大学博士学位。在担任印度独立后首任司法部长后，他致力于唤醒社会底层人民的自我意识，鼓励“贱民”达利特挣脱奴役他们的印度教。1956 年，他率领百万贱民改宗，脱离印度教，加入佛教。安贝德卡尔发起的“新佛教运动”希望通过改宗佛教帮助贱民摆脱印度教种姓社会的压迫。

“达罗毗荼进步联盟”（DMK）先知佩里雅尔，政治生涯中许多年与甘地平行并进，有“东南亚的苏格拉底”之誉。据说佩里雅尔一生中每天都要发表两三次演说，把印度教神祇当作笑柄，无情地嘲讽种姓制度。印度独立时，佩里雅尔与泰米尔民族主义政治家安贝德卡尔、巴基斯坦创立者真纳先生，一起讨论独立后印度国土分割问题，曾试图在南方建立一个属于达罗毗荼的非婆罗门国家——“达罗毗荼斯坦或达罗毗荼纳德”。

今天，印度已经在全境完成了印地语的普及工作，但泰米尔语依然是泰米尔纳德邦的绝对强势语言。

作为达罗毗荼文化中心的马杜赖，大街小巷，南印度风情随处可见。这里的居民主要是泰米尔族，14万人口中80% 信奉印度教。马杜赖周边数百公里散布着无数印度教神庙，城中心的米娜克希安曼神庙（Meenakshi Amman Temple） 是寺庙建筑的巅峰之作。高耸的塔形庙门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五彩斑斓的男女天神和动物雕像，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冗繁的雕饰一望便知是南印度风格的神庙。

泰米尔纳德邦马杜赖，城中心的米娜克希安曼神庙，东南西北各有一座高耸的塔门（Gopuram）。达罗毗荼风格的塔门具有鲜明的南印度特色，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五彩斑斓的男女天神和动物雕像，不知密集恐惧症患者到了这里有何感觉？

印度教神话说，湿婆神（Shiva）和他的神妃、喜马拉雅雪山女神帕尔瓦蒂（Parvati）2500 年前就住在这里。有着绝世美貌又勇敢善战的三胸少女帕尔瓦蒂与湿婆之间的爱情故事是印度教文化中最为动人的篇章之一。对印度教徒来说，能到米娜克希安曼神庙顶礼膜拜就如同到恒河沐浴一样。

神庙对面还有个千年古庙，古旧的殿堂里牵拉着横七竖八的电线，雕刻精美的古老石柱上挂满了廉价的工艺品。庙宇荒芜神祇仍在。湿婆神每天俯视着日常平凡的剪裁缝纫。

泰米尔纳德邦马杜赖，破败荒芜的庙宇，裁缝的摊位就摆在湿婆神像下面

在白色湿婆神像的对面，矗立着“黝黑的”迦梨女神（Kali），她是湿婆神妻子帕尔瓦蒂的异体、印度神话中最为黑暗和暴虐的黑色地母。古老的印度神话讲道，迦梨爱上了兼具创造与破坏双重性格的湿婆神，但这段恋情不为她的父亲所赞许。性格暴烈的迦梨不满父亲对湿婆的不敬，投火自尽，以示抗议，她的灵魂转世为雪山女神帕尔瓦蒂并与湿婆再度结婚。泰米尔人是迦梨的热烈崇拜者。对迦梨的敬畏并不是来源于雅利安人，而且受雅利安文化侵蚀越少的地方越崇拜迦梨。

泰米尔纳德邦马杜赖的一座庙宇中，白色的湿婆神对面就是他的妻子“黝黑的”迦梨女神。泰米尔人是迦梨的热烈崇拜者

世俗而快乐的南部

所有过往，皆为序章。我今日所见到的印度，挟带着历史长河中的千万种烙印，守旧与革新并存，继承与吸纳共重。

南部看不到北部的老年男子包头，喝马萨拉茶也用普通的钢杯或塑料杯。南部城市和乡村的卫生状态相比北部似乎好些，是否因为南部人有更好的如厕习惯？北部老城街道中的粪便满地、污水横流和野狗乱跑，在南部基本看不到。

泰米尔纳德邦马杜赖，大批的信徒从各地前来朝拜米娜克希安曼神庙。我在神庙对面的街上意外地发现了简易公厕。这个名叫“eToilet”的公厕，上面有醒目的标语，写着“终于，你有了一个可以信任总是干净的厕所”“eToilet 使用‘速洁’科技在每一次使用后清洁厕所”。

北方的大街小巷到处可见牛在闲逛，南部城里散养的牛显然少很多，一个原因是这边的人吃牛肉。按照印度官方的说法，只有7% 的印度人吃牛肉，这些印度人主要是达利特和其他宗教教徒。

喀拉拉邦的阿勒皮，教堂的十字架在河岸上格外醒目。喀拉拉邦人口中，58% 是印度教徒，21% 是穆斯林，还有21% 的基督教徒。自然风光美丽宜人的喀拉拉邦，人们也有着安宁幸福的生活状态，宗教氛围宽松和谐

美国人类学家纳特拉詹（Natrajan）和印度经济学家苏拉吉（Suraj）在印度各地进行了一次联合调查。调查显示，约有三分之一的高种姓印度人——即婆罗门和刹帝利——是素食者，而收入和消费较低的低种姓印度人则大多数是肉食者，印度北部吃素的比例要高于南部。调查结果也契合了印度人口种姓分布规律。我们的导游名字叫“海洋”，巧的是他曾在青岛的海洋大学留学三年。海洋十分坦率，他告诉我们第一次去中国时，生平还从没吃过肉和蛋。青岛没有印度咖喱饭，也没有印度饼，这让他痛苦了一段时间。后来他在中国终于开了戒。海洋说他非常喜欢去中国，因为在中国可以吃烧烤、吃火锅、喝酒。他一年去中国三次，但很认真地说“回来后喝一杯恒河水就洗干净了”。

印度南部人有善做生意的传统，南部也集中了印度最多的富人。这里的人不论城乡老少，多佩戴黄金首饰，显得那么富足和满足。与印度北方人相比，南方人似乎更肆意地沉浸在世俗生活中，体验着现世的快乐。

喀拉拉邦阿勒皮的渔村，一个小男孩高兴地举起一条大鱼

印度西南岸的科钦（Kochi），是喀拉拉邦最大的城市，历史上是印度的香料贸易中心。

沿着阿拉伯海的海滨小道，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印度人正在享受新年前的周末。一群女孩凑在一起分食一盘辣椒腌青芒果，热情的她们非得邀请我品尝一块，合影加自拍是固定节目。一个帅气十足的小伙子，把土制鸡尾果汁杯子高高抛起，再拼命摇晃。一个7 岁女孩，在50 卢比一个的戒指摊前认真地比试着，是在幻想十年后的结婚戒指？

印度宪法规定男21 岁、女18 岁方可结婚。在当代印度，童婚、殉夫、寡妇不能再嫁等陈腐习俗已得到遏制。印度离婚率仅1%。在公共场合，特别是大城市，很容易看到牵手约会的情侣，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仍很普遍。1947年印度独立后已经废除了种姓制度。今天的印度，种姓制度的许多禁锢多已被打破，但除了婚姻。印度人仍多为种姓内通婚。

我们的导游来自婆罗门家庭，他的父母在一个婆罗门婚礼上相中了一个美丽的姑娘，于是找到姑娘的父母说：我儿子在中国留过学，现在开旅游公司，以后会赚大钱……经过祭司查看星座，两个年轻人在印度教寺庙内见了第一面，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外国人看印度的“槽点”之一是高额的嫁妆，在女儿结婚时，女方父母需要给女儿准备一大笔钱作为陪嫁。这其实是印度中产阶层特有的一个问题，因为最有钱的人不在乎嫁妆，最穷的人也无力给嫁妆，于是嫁女儿就成了中产阶级一个头疼事。结婚嫁妆至少要花30 万元人民币，中产需要80 万～90 万元人民币嫁妆。其中车10 万元、房子40 万～ 50 万元，还有20 万元的家具电器珠宝。我们的导游2016 年结婚时，他的老婆陪嫁40 万元人民币，男方家花了20 万元，在五星级酒店办的婚礼，一半客人吃荤一半吃素。结婚后他每次去老婆家，岳父母都送他红包、衣服和礼物。

关于嫁妆，这里面有个问题常常被外人忽略，那就是印度家庭利用结婚，把女儿应分得的财产拿走，而男方也利用这个机会拿回为培养儿子所花的教育经费。作家奈保尔在印度长时间深入旅行访谈，在跟一对婆罗门夫妇讨论他们儿子的婚事时，男孩母亲说，我们让他受了教育，他现在赚的钱可不少。因此，为了补偿在男孩身上所花的钱，他们要利用这机会收回成本。如果你有一男一女，那就可以抵消，如果你只有儿子，那可就幸运了。

原标题：《“回来后喝一杯恒河水就洗干净了”》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