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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 | 人间风情万种
原创 王国平 花城
(春 · 分)
看人间风情万种
今天是春分,正是踏青出行好时候。
人诗意地生活,好的散文则是一幅人间风情的地图。
汪曾祺:民间,风情万种文 | 王国平
节选自散文集《人间风情万种》
《浅处见才—— 谈写唱词》,汪曾祺说他在张家口遇见过一个说话押韵的人。这个人冬天把每天三顿饭改成了一天吃两顿。汪曾祺问:“改了?”得到的答复是:
三顿饭一顿吃两碗,
两顿饭一顿吃三碗,
算来算去一般儿多,
就是少抓一遍儿锅。
汪曾祺发现,这个人的语言除了押韵,还富于节奏感,“‘算来算去一般儿多’,如果改成‘算起来一般多’,就失去了节奏,同时也就失去了情趣—— 失去了幽默感”。
打油诗自有风致。
本文选自《人间风情万种》
贾平凹主编,花城出版社出版
为《美文》杂志三十年精选集的人物情感卷
收录汪曾祺、莫言、余华、金宇澄等文学名家散文随笔
翻读《第三届中韩日东亚文学论坛作品集·中国卷》,收录莫言的《与校友漫谈》。莫言自我评估,如果说他有什么长项的话,就是喜欢写打油诗。他给一个笔名为“彦火”的朋友的会馆写字,计划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落笔却写成了“星星之花”。于是就将错就错:
星星之花原上开,
引得凤蝶联袂来。
莫道会馆地面小,
高朋满座皆贤才。
当时莫言展望,将来可以以写打油诗为主,没准儿过两年出本打油诗集。
他追溯,自己之所以拥有这项才华,要感谢父老乡亲,“在农村,很多农民都有这个才能。我们村子里面有很多一字不识的人,却能出口成章,字字押韵。从小就跟他们在一起,受了影响”。
我在老家也遇见过这么一位。八十多岁,无儿无女,吃低保,算是“拾荒老人”,喜欢编顺口溜,用他的话说是“表上一表”。他的姓名中有个“爱”字,大家按照当地习惯喊他“爱爹”。
1998年,江西九江是洪水重灾区。“爱爹”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表上一表”:
九八洪水超百年,
鄱湖受灾半边天。
住的房屋都倒塌,
没有饭吃没衣穿。
水无情来人有情,
遭的损失数不清。
各项物资般般有,
送到灾民的手中。
国家政府言在先,
移民建镇来搬迁。
各行各业节省钱,
每户一万五千元。
老人家始终在状态,村里修路了,乡里的小学盖新楼了,乡里的企业效益好了,他都要说上几句。有时还要自谦一下,说自己不过是“粗言粗语说一篇”。
如此这般,我不跟着凑个热闹就不好玩了——
是花不香色也欢,
是人自有八两才。
高手就在村头住,
脑袋快些低下来。
这不是虚话,常言道:“成熟稻穗多低头。”
不过,这些打油诗在韩复榘面前都要低下头来。
远看泰山黑乎乎,
上边细来下边粗。
有朝一日倒过来,
下边细来上边粗。
“这是咏泰山诗的压卷之作!”汪曾祺说。
汪曾祺《滇游新记·大等喊》,汪曾祺写了在云南瑞丽一个傣家村寨住了几天的所见所闻。“等喊”是傣语,意思是堆金子的地方。恰好当地有两个寨子,都叫“等喊”,这带来诸多不便。于是,就各在前面加上一个字,以示区分:大等喊、小等喊。
此类思维方式,典型的“简单粗暴”,有点欺负人!
我也算个“受害者”。
上小学时,跟同班同学重名了。我年龄小一些。老师先是让我写名字时在后边缀上一个括号,标注一个“小”,字体也要跟着小一号,也就是这个样子,“王国平(小)”。后来觉得麻烦,直接让我更名为“王小国”。直至上初中,那位同名的辍学了,我才重新捡回我的名字。不过,留下个“后遗症”:至今同学相见时,还是称呼“小国”,让我一顿恍惚,缓不过神来。
也有处理得不错的。
山东省滨州市惠民县胡集镇,就是每年正月有胡集书会的地方。这里有两个村子,一个是“徐”村,一个是“许”村。一个阳平,一个上声,读起来,特别是用方言读,分不清。
按照惯常的路子,可以从方位入手,东南西北,这个好办。如果要分大与小,则要定个标准。至于怎么定标准,各有千秋。比如,哪个村子的面积大,或者人口多,再不济打一场群架,以拳头定输赢。—— 那天在北京东花市大街上走着,眼瞅两辆车有了点剐蹭,两位司机竞相大吼,拼着嗓门,肚子都贴在一起了。一骑车的路过,拉车闸,右脚点地,亮起纤细的嗓子:“嘿!别介!哥们儿!这算什么事!打呀!×!”右脚收回,用力一踩,走了。
民间处理或大或小的纠纷,办法总是有的,有时还很激烈,放大招。
岳南的《那时的先生》,写了抗战期间一批知识分子流亡到四川宜宾李庄的来龙去脉。说历史上李庄有张氏、罗氏、洪氏三大家族,张家和罗家总是磕磕绊绊,结下梁子,经常口角相向,继而互殴,恩怨难解,无休无止。洪家想着张家顶子多,罗家银子多,就出了个馊主意,“即以武林惯用的华山论剑之法予以办理”。具体方案,就是在李庄对岸桂轮山一个高处平台,张家备好朝廷命官,罗家备好银子。双方向江中扔活人与白银。张家扔下一个官员,罗家扔下一筐白银,直至一方宣布败北才鸣锣收兵。这就野蛮了。哪知盛气之下,张、罗两家同意了,还真玩起了这个“游戏”。结果张家耍了滑头,令罗家举手投降,从此趾高气扬。
整个看下来有点像民间传说。
汪曾祺写有一篇《水母宫和张郎像》,也讲了一个“不可信”的民间故事。说山西太原有一股很粗的泉水,名为“难老泉”。东边和西边的村子都要饮用这个泉水,怎么分,是个问题。两个村子连年打官司、打架,刀光剑影的。后来一个地方官脑袋发热,熬了一锅滚开的热油,扔进十个铜钱,让两边各出一个人,伸手到锅里捞,哪边捞出几个钱,就分几股水。
—— 这要是路遥笔下的金富在场,就不在话下了。《平凡的世界》详细写了金富向王满银传授偷盗的功夫:伸开两只手,将突出的中指和食指连续向砖墙上狠狠戳去。每天清早起来,在吃饭和撒尿之前,练五百下。一直练到伸出手时,中指和食指都一般齐,这样夹钱就不会拖泥带水。另外,弄一袋豆子,每天两只手反复在豆子中插进插出几百下。练好了基本功,再加码,上更难的,那就是在开水里放上一个薄薄的肥皂片,两个指头下去,练着把这肥皂片夹出来。因为水烫,速度自然就要加快,肥皂片在水里又光又滑,能夹出来,就说明功夫到家了。
扯远了,回到泉水的事。东边村走出一个后生,伸手到油锅里捞出七个铜钱。一锤定音,东边用七股水,西边用三股水,认了,不再有争端。
再回到徐村与许村的事。当地有高人支招:一个叫双人徐村,一个叫言午许村。
天下太平。
关键是还有点意思。
节选自散文随笔集《人间风情万种》原标题:《春分 | 人间风情万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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