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套人民币是怎样问世的

文 | 刘振华（国家档案局中央档案馆副研究馆员）

时下，人民币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国际化，尽管遇到一些挑战，但在逐步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可。其实，人民币从孕育到问世，就经历了战火的洗礼。当时正值解放战争时期，相比国统区法币的泛滥、金圆券改革的失败，人民币的横空出世，可谓是共产党进行货币战的成功典范。它推进了解放战争胜利的进程，为新生人民共和国的币制统一作出了历史贡献。

银行名称“可以用中国人民银行”

解放战争之初，由于敌人的分割包围、严密封锁，解放区的金融系统各自为政，各解放区发行的货币限于在本区域流通，不同解放区互不流通，也不准私自兑换。对于群众携带的其他解放区的货币，一般采取说服教育让他们带出，或在接壤地区按较低的价格进行兑换。

1947 年夏，董必武（第一排右三）与参加华北财经会议的部分代表合影

随着解放战争的胜利推进，特别是1947年7月以来，人民解放军转入战略反攻，晋绥、晋察冀、晋冀鲁豫和山东解放区逐渐连成一片，原先的割据状态被打破，野战部队跨区作战频繁。在1947年9月的晋察冀边区财经会议上，谈到需要成立中央银行发行一种通行各解放区的钞票问题时，董必武指出：“现在战争是大兵团的运动战。今天在这里打，明天也许要转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打。华中的部队曾经转移到山东，华东的部队现在转移到冀鲁豫。这个区域里将来也有可能发生部队移进移出的情形。财政不统一就无法应付这样的运动战。”

货币不统一，不仅会影响到与国民党作军事斗争，而且还影响了与国民党的经济斗争。一方面，各解放区之间物资交流、贸易往来增多；另一方面，各解放区的货币之间没有固定比值，互不通用，甚至各解放区之间互相征税、搞贸易保护。有的解放区为了降低贸易逆差，甚至提高本地特产的价格，拒绝其他解放区的商品入境。由此，适应解放战争迅速发展的需要，迅速统一华北、西北、华东等几个解放区的财政经济，实现货币统一，已经提上党的工作重要日程。

统一货币，是统一财经工作的重中之重，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为此，首先要成立银行，由银行来发行货币。1947年4月，中共中央决定在太行成立华北财经办事处，董必武为主任。办事处成立后，在抓好统一各解放区货币工作的基础上，准备成立中央银行。

关于中央银行的具体名称，董必武综合各方的意见后认为，新中国的中央银行是全国的，因此取“人民”二字能够表明这个性质，使用“中国人民银行”称谓应该是合适的。10月2日，董必武致电中共中央：现已派南汉宸赴渤海商议建立银行的具体办法，银行的名称，拟定为中国人民银行。是否可以？请复示。名称希望能早定，印钞票时要用。

当时毛泽东率中共中央机关正在陕北转战。接电后，毛泽东和周恩来、任弼时进行了研究。10月8日，中央回电说：目前建立统一的银行是否过早一点儿？进行准备工作是必要的，至于银行名称，可以用中国人民银行。

根据指示，1947年12月下旬，华北财经办事处在河北平山县夹峪村设立“中国人民银行筹备处”，开始酝酿筹建中央银行，搜集各解放区货币发行政策、发行指数、物价指数，确定各货币比价，并考虑新货币的票样设计和印制问题。

人民币的票样设计

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货币，自然就叫人民币。

一般地说，许多国家的法定纸币都印有国家开国领袖、国家元首的头像，例如美元有总统头像、英镑有国王头像。1947年11月，也就是在中国人民银行筹备处成立之前，华北财经办事处就委托晋察冀边区财政印刷局完成几种票样设计稿，票面上印有毛主席像。得知票样上印有他的像后，毛泽东复电说：票子是政府发行的，不是党发行的；现在我是党的主席，而不是政府的主席，因此票子上不能印我的像，将来再说吧。

这样，人民币不印毛泽东像就确定下来了。董必武要求设计人员开始人民币票券的设计修改，提出应尽量体现人民性质，反映工农业生产。后来，重新设计出了反映解放区工人农民生产情景图案的票版，如小毛驴驮粪、农民用辘轳浇田、放羊牛和牧马、牛马耕地、农妇经线织布、火车、帆船、工厂等图案。这些画像，反映的是劳动情形，赞颂的是基层劳动人民，形象设计朴实大方，从总体上反映了共产党团结人民、依靠人民，人民当家作主的基本政治主张。

第一套人民币票版图案以劳动生产和劳动人民为主的设计原则，在新中国成立后陆续发行的第二、三套人民币上也得到了充分展现。改革开放以后，人民币开始与世界接轨，1988年发行的第四套人民币上才开始出现毛泽东等已故领袖人物的肖像。

第一套人民币强调要民族化，在数字使用方法上既有别于国统区的金圆券，也有别于各解放区的货币，它使用的是罗马字体数码为冠字的方法。因此，在第一套人民币上没有任何英文字母。

董必武对新生的人民币非常重视，题写了“中国人民银行”六个字，第一套人民币的风格就此定调。

货币统一之路

统一发行票币是财政统一中的重要环节，与各解放区收入、支出、银行、贸易、市场有密切关系，单独抽出发行票币问题来，是不能得到解决的。当时解放区货币种类较多，还不能马上发行统一货币，为此，要首先稳定解放区各种货币兑换比率。

早在1947年六七月间，董必武就与正在参加华北财经会议的代表们进行了讨论，确定了关于解放区货币按照“互不流通，相互支持”和“一致对敌”的原则，“统一计划掌握各地货币发行，稳定各种货币兑换比率，并在这些基础上，逐渐达到各解放区财经工作的进一步统一”。

到了这一年下半年，冀南银行、晋察冀边区银行和晋西北农民银行经过协商，确定在接壤地区建立货币混合市场，规定在货币混合市场内均有行使、携带、兑换、保存不同解放区货币的自由，设立若干区际货币兑换所，牌价根据主要商品价格指数、市场比价和供求情况确定，并建立通汇关系，汇差实行定期、定额清偿。

调整了各区间的货币关系，各区间的关税壁垒逐步取消，对敌经济斗争逐渐转入主动。

经过慎重考虑，1947年12月11日，董必武将华北财办成立以来统一财经工作的情况向中共中央和毛泽东作了详细的书面汇报，重点汇报了统一发行票币的问题，提出了统一发行票币所需的五个步骤——

第一步：华北财经办事处必须确实掌握各区的发行额和预算，了解各区票币的互换率，以及粮食、棉花、纱布、油、盐、煤、金银等物资的价格，并基本上完成银行的准备工作。

第二步：发行少量的统一票币，主要作为各区汇兑差额的划拨使用，当然市面也可以流通。统一货币与各区货币固定比价，互相兑换，并随各区票币的贬值和升值而改变统一票币的比价，保持统一票币的币值。

第三步：逐渐增加统一票币发行数量。

第四步：停止各区票币的发行，完全发行统一票币。这个时候，各区票币和统一票币同时流通。

第五步：用统一票币收回各区票币，形成单一的统一票币市场。

此后，统一货币发行的问题开始分步骤渐进实行，其中重要的步骤在于实施各解放区货币的固定比价、混合流通。

1948 年12 月1 日，华北人民政府发布关于三行合并、成立中国人民银行的布告

固定比价、混合流通是相邻解放区在行政区划合并时，货币走向统一发行的过渡办法。由于各解放区经济、财政和战争情况的不同，加上发行情况的差别，各解放区货币所代表的价值量也不一致。因此，要混合流通，先要按照两区实际物价水平，规定合理的比价。1948年春，华北金融贸易会议召开，在给党中央的综合报告中明确指出：

晋察冀和晋冀鲁豫的统一步骤，是首先宣布两种货币的固定比价，自由流通，并使其中一种停止发行。接着将是在两种旧货币中收回一种，而使另一种在两个地区统一流通。山东和西北目前还是稳定比价，实行有计划的调剂。我们准备于东西两边境上，设立两区银行的联合办事处，来掌握货币比价，并用有计划的物资调换及财政调换，来平衡两地区间的物资交换和货币兑换数量，以保证比价相当稳定，并准备于一年以内，完成华北各解放区货币的统一工作。

按照这次会议规定，自4月15日起，冀南银行币与晋察冀边区银行边币比价为1  10，两区货币混合流通。

华北金融贸易会议后，晋察冀边区银行与冀南银行开始合署办公。9月，华北人民政府成立，不久，晋察冀边区银行与冀南银行奉命合并，改称华北银行。此后，华北财办的人民银行筹备处的工作也合并到华北银行。华北银行成立后，晋察冀边币停止发行，以冀南银行币为华北解放区的法定本位币，成为货币统一之路的重要步骤。

其间，华北银行与北海银行、华北银行与西北农民银行分别签订了华北与山东两区货币工作协定，华北与西北两区货币工作协定，确立在两区接连的城市，成立两区银行联合办事处，受华北银行直接领导，联合办事处负责货币比价、货币兑换和汇兑工作。

10月6日，中共中央颁布《关于成立华北财经委员会及统一货币的决定》，决定成立华北财经委员会为统一领导机关，董必武任主任，薄一波、黄敬任副主任，并对晋察冀边区银行发行的边币、晋冀鲁豫边区的冀南银行发行的冀钞、山东解放区北海银行发行的北海币、西北地区的西北农民银行发行的西农币等的比价作出如下规定：

同意华北与山东的货币于酉微（10月5日——作者注）起固定比价，互相通用，冀钞与北币为一比一，边币与北币为十比一，双方政府同时公布。

同意华北与西北的货币于酉哿（10月20日——作者注）起固定比价，互相通用，冀钞与农币为一比二十，边币与农币为一比二，双方政府同时公布。

同意北币与华中币在华中之老五、六、七分区规定比价，混合流通。

据此规定，冀钞、北海币、西农币等成为解放区主要的货币，它们相互固定比价、混合流通，为发行统一的货币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中国人民银行成立

在战争情况下，货币发行与战争形势、经济状况、敌对方货币等有关。如果货币发行时机适当，就能使物价和币值保持稳定，从而在市场中建立信用，同时促进生产，支援战争；如果货币发行时机有误，就会引起物价和币值的波动，不但会被敌对货币击败，而且还会扰乱自身的生产。

1948年11月，平津战役的序幕拉开，预示着解放军很快就要接管平津。虽然筹备发行人民币的工作做得很快，但仍然没有跟上解放战争胜利的步骤。再不统一货币，等到北平解放，各路解放军拿着各自的货币涌入，必然使北平市场产生混乱。为此，统一解放区的财经工作，成立全解放区的银行，发行统一使用的货币，以为争取解放战争的彻底胜利提供保障，成为刻不容缓的当务之急。

中共中央当即委托华北局、华北人民政府筹划建立中国人民银行，赶制人民币，并尽快完成发行人民币的准备工作。至此，人民币正如一个成熟的胎儿，即将出世。

1948年11月18日，华北人民政府召开第三次政务会议，会议决定立即成立中国人民银行，并任命南汉宸署理中国人民银行总经理。11月22日，华北人民政府发布《关于成立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统一货币的命令》，指出：

一、华北银行、北海银行、西北农民银行合并为“中国人民银行”，以原华北银行为总行，所有三行发行之货币，及其对外之一切债权、债务均由中国人民银行负责承受。

二、于本年十二月一日起，发行中国人民银行钞票(下称新币)，定为华北、华东、西北三区的本位货币，统一流通。……新币发行之后，冀币(包括鲁西币)、边币、北海币、西农币(下称旧币)，逐渐收回，旧币未收回之前，旧币与新币固定比价，照旧流通，不得拒用。新旧币之比价规定如下：

（一）新币对冀币、北海币均为一比一百，即中国人民银行钞票一元，等于冀南银行钞票或北海银行钞票一百元。

（二）新币对边币为一比一千，即中国人民银行钞票一元，等于晋察冀边区银行钞票一千元。

（三）新币对西农币为一比二千，即中国人民银行钞票一元，等于西北农民银行钞票二千元。

11月25日，在原华北银行的基础上成立的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发出《关于发行中国人民银行钞票的指示》，对人民币的发行作出说明。12月1日，华北人民政府贴出布告，宣告中国人民银行在河北省石家庄市成立，并从即日起发行发行全国统一的货币——中国人民银行钞票人民币。就在这一天，发行的只有三个券种：先是50元票面人民币，接着又发行20元、10元票面的人民币。紧跟着各解放区也开始发行。当时发行的有12种券别60种版别。

1948 年12 月1 日首发的10 元人民币

1948 年12 月1 日首发的50 元人民币

为了不使人民群众的利益遭受损失，人民政府采取了“固定比价、混合流通、逐步收回、负责到底”的方针，有计划按步骤地将各解放区发行的货币逐步收回了。同时，据各解放区的物价水平，以及当时市场流通中形成的自然比价，调整人民币与各解放区货币的合理比价。1949年初，华北人民政府再次公布人民币对各解放区货币的固定兑换比价，例如：对中州币是1  3，对冀南币、北海币、华中币是1  100，对长城银行券是1  200，对晋察冀边币、热河省银行券是1  1000，对西农币、陕甘宁商业流通券是1  2000，对冀热辽边币是1  5000。这样，原来各自为政的地区之间的经济关系得到迅速调整，混乱的市场秩序得以改善。

人民币不与黄金挂钩

人民币在发行之初，面临着是否应与黄金挂钩问题。

当时经过讨论，思想认识得到了统一。董必武说：现在大兵团作战，开支很大，在新解放区的粮食、税收又一时收不上来的情况下，稳定货币是不可能的，我们所能做到的只能是千方百计使物价涨得少一点、慢一点就不错了，如果人民币现在实行“金本位”或“银本位”，通货稳定将又加一层金银价格变动的不稳定因素，这对稳定通货十分不利，就是将来全国解放后，说实在的话，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金银可供兑换，实际上仍是不兑现的纸币。无论从现在还是从将来考虑，人民币以不实行“金本位”或“银本位”为好。

由于解放区的金银储备不足，决定人民币与金银脱离关系，依靠各解放区货币的信用而发行。这样，一方面可以避免物价上涨，另一方面，它切断了与金银、外汇的联系后，使得当时加剧的国统区恶性通货膨胀不会对解放区物价产生大的影响，从而也就使国民党政府难以对解放区发动金融战、货币战。也正是由于人民币的完全独立，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十年里没有受世界金融波动的影响。

人民币没有与黄金挂钩，但是具有良好的信用。所以，顺利地驱逐了国民党政府发行的金银券等各种货币，结束了国民党统治下几十年的通货膨胀和近百年来外币、金银在中国市场流通、买卖的历史，使得人民币币值和物价都比较稳定，保证了解放战争的全面胜利。

正因人民币具有良好的信用，到新中国成立时，人民币逐渐走向全国，1950年，已成为全国大部分地区的本位货币。当然，第一套人民币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产生的，存在着历史局限性。为此，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即着手设计第二套人民币。1953年9月25日，第一套人民币停止发行。1955年3月1日新人民币发行，旧人民币被收回。1955年5月10日，第一套人民币停止流通，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责任编 | 高芳

原刊于《纵横》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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