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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里有光鲜主角,更有西西弗斯般的逆旅人生
当我们提到弄堂,一般都会想到上海。优雅、小气、精致、落魄......都是属于它的代名词。而背后,是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他们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里有零星的传奇落入影视剧,更多的则是日常的抗争和隐忍,如果没有深入地书写,那些细腻又驳杂的生命体验也就逐渐化作了历史尘埃。作家路明近期推出的新作《弄堂里的西西弗斯》,写的便是这样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深入田野、挖档案、做访谈、追踪家族史……他想要为这些人留证,写下他们对抗命运跌宕的决心和颠沛流离下珍贵的坚守与骄傲。
01
肇周路像一条河,源自西藏南路“易买得”,一路向西流去。到济南路路口,如同遇上顽石,硬生生拐了个直角,成了南北向,拗出一个大写的“L”。肇周路还有一大特色,名牌小吃多:耳光馄饨、长脚汤面、逸桂禾、麟笼坊……有一家没招牌的小店,专卖辣肉面,常见客人拖着拉杆箱排队,说是刚下飞机。
下午三点钟,董舒成坐在店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阳光射在光头上,有电灯泡的效果。一个穿圆领汗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说,爷叔,打两张双色球。彩票刮开,没中,中年人一脸懊恼,又掏出一张十元钞票,再打两张。董舒成摆摆手,没有接钱——“好唻好唻,白相(玩)过就可以了,回去被老婆打屁股的时候,不要讲我没提醒过。”董舒成的店有点意思,除了各类彩票简介和中奖号码,橱窗边上挂了一块吉他形状的木牌,毛笔字写着“修、收、售旧乐器”。走进逼仄的店堂,天花板下挂满各色吉他、尤克里里、二胡、京胡、大小木料、卷成一捆的蟒皮。有一块木料他收了十年,红酒一样藏着,最近心情好,打算拿出来做小提琴。蟒皮是用来蒙二胡的。董舒成说,最好的是公蟒的皮,靠近肛门的部位,音色浑厚。下过蛋的母蟒的皮不行,像产妇有了妊娠纹,松弛了,声音会发哑。现在还有人造蛇皮,杂音是没有了,拉出来味道也不对了。
修琴是董舒成的主业,副业有摄影、驯狗、演出……至于彩票业务,主要是董舒成的太太在主持。为啥要卖彩票?给太太解恹气(解闷)呀!董舒成笑,伊待在屋里厢没啥事体做,一天到晚结绒线,对腰不好的。董舒成这家店,在肇周路上开了二十多年。刚开张时,有地痞来寻麻烦,见董舒成光头铮亮,外加一口江湖黑话,摸不清深浅,悻悻然回去了。董舒成得意地跟太太讲,看到吧,长得凶有好处的。太太说,这倒是的,你这副样子,一看就是刚刚从“里面”放出来的。
太太小董舒成十几岁,当年是老董的迷妹一枚。董舒成的微信头像是两人的合影——他搂着太太的肩,眉开眼笑。董太爱开玩笑,有一回叮嘱我,你多灌他点老酒,多挖点料,看看还有啥花头经是我不知道的。
我说,阿姨,你也可以自己灌嘛,效果岂不是更好。
董太嗲声道,哎呀,我老酒吃不来的呀。伊还没怎样,我先晕过去了,哪能办啦。
有记者组团采访,听董舒成讲以前学琴、修琴的故事。中午,一行人去“逸桂禾”吃饭,点了大排面、红烧羊肉面、八宝辣椒面,外加素鸡和酱蛋百叶结。大家谈笑风生。吃完面,走回店里,路边有店铺卖老年人手机。实习小记者问董舒成,爷叔用这种手机吧?
啥?我?我会用这种手机?董舒成气得直哼哼,我就是“一脚去”(过世)了,棺材板里也要摆一只最新款最好白相的货色。
小店门面小,拦不住客人慕名而来。经常有客人沿肇周路一路找,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到了济南路上,气急败坏,来回折腾,哇啦哇啦打电话,骂山门,吃足这条L形路的苦头。
董舒成说,修琴要看心情。心情不好的时候,宁可出门喝咖啡,望野眼(开小差)。“生活”不能硬做,不然做出来不灵的。
他给衡山路、新天地的酒吧修琴,也给不少演奏大师修过琴。说到“肇周路的老董”,大家都服气。有一次,客人拿来一把夏威夷电吉他,坏得不像样子。客人跟董舒成讲,有本事修吧,修得好,这把琴就送给你。董舒成劲头上来,不眠不休干了几天,硬是把琴修好了。后来知道,琴的主人张露女士,是香港歌星杜德伟的妈妈,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风靡上海滩的一代歌后。
有朋友开了家乐器厂,兴冲冲拿了一把新出厂的尤克里里给董舒成看。董舒成试了试手,对朋友讲,我随便找块烧火的木头,能做得比你强。朋友只当董舒成在“豁胖”(说大话),没放在心上。不想一个礼拜后,董舒成提了把“烧火棍牌”尤克里里找上门,一弹,音色还真不赖。朋友彻底败给他。我找董舒成喝茶聊天,他一个人坐在店里拉二胡,摇头晃脑,十分忘情。看见我,董舒成有点不好意思,说快坐快坐,长远不拉,手生了。
02
董舒成的阿爸姆妈都是广东人,解放前在上海做生意。1949年初,阿爸打算带姆妈、两个女儿离开,暂避战火。彼时船票已经紧张,阿爸用四条小黄鱼(一两重的金条),从黄牛手里换得四张三等舱船票。临行前,姆妈发现自己怀孕了。姆妈三年前流掉过一个男婴,这一次,她不愿挤闷热恶臭的三等舱,坚持要留在上海。阿爸拗不过,只得转手卖掉船票。第二天傍晚,听见报童喊号外号外,中联公司“太平轮”沉没。阿爸脸色一变,抢出去,买回一张报纸,黑色大标题是“太平轮沉没舟山海域”,小标题是“近千人生死不明”。当天夜里,一家人去梅龙镇酒家,点了一桌子菜,外加白兰地和橘子水,为捡回小命庆祝了一番。
五月的一个清晨,姆妈早早醒来,看见大街上睡满了兵,兵的帽子上有星星。又过数月,伴随外滩漫天的烟花,一个婴儿呱呱坠地。阿爸颇有几分艺术天赋,留在上海后,他把生意交给朋友打理,自己拉拉二胡,唱唱京戏,喝喝小酒,逍遥自在。
董舒成五岁时,阿爸去世了,生活变得艰难。在董舒成的记忆里,家里一直在卖东西。清朝的瓶子,齐白石的画,一样样搬走;成套的红木家具,欧式丝绒面沙发,从窗口吊出去,换来大米和青菜。到后来,姆妈开始卖衣服,卖首饰,卖结婚时戴的劳力士女表,卖喷过两三次的法国香水。姆妈最难过的时候,会穿戴整齐,一个人跑去福州路天蟾舞台看京剧。姆妈坐在三层观众席的最后一排,鼓点一响,眼泪就掉下来。老生咿咿呀呀地唱,姆妈把脸伏在手心,无声地哭泣。戏散了,去盥洗室洗一把脸,回到家里,该缝补缝补,该做饭做饭。
董舒成早早地表现出一位优秀修琴师的资质——拆家什。家里所有新奇的玩意——布谷鸟座钟、蔡司牌相机、手摇唱机……没一样逃过董舒成的毒手。阿爸留下一台胜利牌无线电收音机,解放前的舶来品,被他拆开来、装回去,又拆开来……如此折腾数回,居然无师自通,学会了修无线电收音机。当然,更多的是拆了装不回去,被姆妈按在沙发上“吃生活”。有一架德国蓓森朵芙牌立式钢琴,被董舒成拆坏了,最后三钿不值两钿卖掉。那是姆妈最心爱的物件。姆妈一边痛打,一边咬牙切齿地骂:“小畜生……你将来要赔我的。”
董舒成继承了阿爸的音乐天赋,无论是二胡、吉他,还是手风琴、钢琴,上手就会。他结交了一帮玩音乐的朋友,比如大名鼎鼎的吉他手周康林、百乐门第一支华人爵士乐队的灵魂人物吉米·金。“周康林蛮欢喜我的,伊晓得我会修无线电。当时的无线电收音机接收不到境外短波,伊欢喜听外国爵士乐,想请我帮忙改,又不敢明说。伊就咳嗽一声讲,成成,无线电坏掉了,帮我调一调。”......
(《弄堂里的西西弗斯》路明/著,中信出版集团2024年1月版)
昨日的世界(本书序)
文 / 严飞
(作家、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
我第一次见到路明,是在上海新华路的朋友家。他就坐在那里,介绍自己,说是一名大学老师,教授物理,但是热爱写作。我笑笑回应,我也是一名大学老师,教授社会学,也热爱写作。
后来我们就有了一个小小的微信群,“502白马会 ”。502是新华路朋友家的房间号,白马会则是戏称,因为每次大家去那里聚会,总是会各自带着美酒美食,然后放起轻音乐,从这一本书聊到下一本书,从这一个八卦聊到下一个八卦,海阔天空、漫无边际。
在微醺的时候,我会问路明,你为啥还在教授物理?那些复杂的物理公式,又如何和轻柔的文字同时交织在你的脑袋里?难道你会左右互搏,抑或是只有在无数个深夜,你才会将自己交托于文字?
我知道,路明和我一样,在大学愈发僵硬的行政规训和排山倒海般的科研内卷下,总是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写一些不一样的文字。我们把文字看作寻找自我的出口,想在另一个世界里溯游过往的记忆,为当下留下一些痕迹、做出一些改变。我跟路明说,我想推社会学的非虚构写作,但是真的好难,因为按照学术的标准,你第一本书的书名“名字和名字刻在一起”,似乎就是一种离经叛道的表达,而一个学者如果离经叛道,同行会在背后小声议论你,用上海话说,就是指指点点。
路明说,管他呢,我喜欢听故事,也喜欢写故事,无论是风花雪月,还是平淡如兰,听完故事,就有冲动,要把故事写出来。
我想起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夏日的夜晚,南京的城墙根下,搬一把小椅子,听那些扇着扇子的老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南京的历史。那些激烈的过去、荒诞的岁月带来的暴力与伤痛、撕裂与呐喊。夏日的晚风拂过厚重城墙上的藤蔓,大片的叶子飒飒抖动,都一道沉入老人们爽朗的笑声中。老人们也许还偷偷抹了一把泪——你看,今天的风有点大,吹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这样的笑声、这样的泪水,当我离开南京,远行去追寻学术的理想,就再也没有听过、看过。其实是我忘记了,我们也可以是说故事的人。
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在他的回忆录《昨日的世界》(Die Welt von Gestern)里,回望了自己所生活过的欧洲城市,那里有过宁静与繁华,也经历着两次世界大战所带来的巨大萧条与衰败。二战开始后,由于犹太人身份,他被迫流亡,他的书籍在奥地利被禁止出版。在流亡之地,他频繁听到朋友被拷打和遭受侮辱的消息,深感无力和恐惧。时局的动荡摧毁了他的家园,使他与过去的一切联系都彻底中断。最终,在他六十岁时,在巴西里约热内卢附近的一个小镇上,茨威格与妻子一起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对他而言,经历了二战之后中,他自己的语言所通行的世界已经沦亡,而精神上的故乡欧洲也在毁灭之中,他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从头开始重建新的生活了。在《昨日的世界》里,他如此写道:“生活中的一切重大事情都是这样。一个人获得这类认识,从不是通过别人的经验,而始终只能从自己的命运中获得。”
每一个普通人都是昨日世界的一部分,他们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虽然微不足道,但却映照出大时代之下的命运流转,在那些小径分岔的人生十字路口,每一个人每一次选择的背后,又是一代人在历史的巨大压力下,被遮蔽、被遗忘的记忆。正如路明在《多情应笑我》里写道:“经历了如此漫长跌宕的岁月,一个普通人遭遇的一切生离死别,都只是‘小离别’。无数人被历史的车轮碾过,零落成泥,无声无息。”
这之后呢?
这之后,“城市像一把巨大的筛子,人在剧烈震荡中不断地跌落,碰撞,失去重心,迷失方向。挣扎下来的人,过个几年,大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网眼,漏下去,各安其位……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怎么过不是过呢”(《撕裂一九九九》)。
很多时候,我们只选择看见我们想要看见的事物,用自己的价值立场去诠释世界,甚或是明明看见了事物,却假装自己没有看见。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看见的只是一个由经历、实践和习惯所决定的东西,这是一种主观选择的行为。胜利的故事也好,悲剧的故事也罢,我们总认为故事与故事之间是相似的,然而真正不变的其实不是我们所使用的那些历史材料,而是用来描述这些故事的道德框架本身。在历史的褶皱里,有人看见的是恢宏的主题、正确的记忆,但是路明告诉我们,要看见每一个普通人在大时代夹缝下的命运起伏,蜿蜒至今。
为什么个体的情感和经验,就只能成为宏大叙事的零部件,只能在边缘的位置不断盘桓?
我相信,真正引起共鸣的,是那些回归生命基调的个体经验叙事,人们彼此相连的情感是共通的,只有将生命还给社会,再现个体在驳杂世界中细腻而又厚重的生命体验,才有助于激发更为广阔的情感共鸣与集体记忆。我喜欢路明笔下的上海,那些即将随风消散的小故事,是我们这个时代“昨日的世界”,难以忘却、不忍告别,却被呼啸而过的城市列车越带越远。也许要不了多久,就连这一处弄堂、街道,也都会成为历史的尘埃。
那些山河破碎、那些风雨飘摇、那些生离死别,只能各自怀念。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
配图:摄图网、历史资料

原标题:《弄堂里有光鲜主角,更有西西弗斯般的逆旅人生|夜读·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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