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手记｜在高山云雾、密林花溪寻觅百花蜜的秘密

01 秘境平武

来关坝村之前，在本次调查活动的交流群里，每天都会亮起数幅和城市街区全然不同的风景——天空的轮廓由山脊线和林冠线一一描绘，令人向往不已。我参加的是大熊猫国家公园的火溪河流域蜜源植物调查。此行与其他志愿者共同在山林间探寻酝酿出平武百花蜜的蜜源植物的秘密，并为制作一份属于平武当地的蜜源植物手册提供专业支持。

出发当日，返乡养蜂人芯锐哥传来几张巡山途中的照片。王朗的清晨，深深浅浅的草坡之上，连接天际的是墨绿的原始森林，蓬蓬云雾弥漫林端，金色曙光亲吻连绵的峰顶。下午四时许，四位志愿者在绵阳站前广场如约相聚，随后一辆顺风车驶入斜阳映照的大街，目的地是170公里外的平武县城。车上的行李箱大小不一，搭载四份相似的向往自然之心。沿着涪江水岸的垂柳，途经李白故里江油，蓝天如镜，白云悠悠。五点过半，行至北川羌族自治县247国道，沿路山体满是边坡防护网，车窗玻璃和崖壁岩石的间隔有时不过咫尺。蜷在面包车里的我，嗅着清凉湿润的山气，我们就这样，投入自然的怀抱。

王朗自然保护区的清晨，雾气缭绕

公路倚山而延，山的一侧断续可见垒在层层石块上的几间民居。这条蜀道，沿途多处布有“地质灾害路段”和“此处危险”的标语，既往来着木材以及粉粒物料等运输车，同时也是村民外出的唯一路径。每天这里都会有全程步行的老人，他们或是肩扛满筐蔬菜，或是携带手杖收集塑料。中间有一次停车休息，原来是到了施工路段，路边是村民依靠双臂挥旗在指引交通。稍作停留，继续迎风前行，每每遇到水泥罐车，车窗便需合上。当身后的轨迹早已蒙上新尘，我还记着刚刚坐在斜坡上工人头戴的那顶黄色安全帽。

北川羌族子主线247国道旁的车窗外

太阳落了，山间昏暗起来，越是深入平武县城，光线的消减速度越快。除了云势变化，林子里一叶不动，一树不鸣，就连玉米地红屋顶上空的炊烟，也为这暮色沉默。傍晚七点，天空犹显微明，乡村夜景融汇成一幅幅油画。一路摇摇晃晃三个小时，我们抵达了歇脚处，天亮之后就是和大家会合，迎接未知的调查。

02 熊猫家园

平武县是中国野生大熊猫分布数量最多的县，并以55.6%的全县幅员比被纳入大熊猫国家公园。细雨朦胧，早间的空气仍有寒意。群山环抱着这座被誉为天下大熊猫第一县的小城，街道灯柱上也刻有“熊猫家园”的镂空字样。在此次的行前会上，我了解到火溪河流域不仅自然资源丰富，还蕴含浓厚的民族文化。现在身处平武，看见头戴白马藏族沙尕帽的老媪，神秘而又强烈的民族风情扑面而来。

晨间细雨下的平武县城火溪河流域及周边大熊猫栖息地关系图

关坝村共有98平方公里，全村90%以上区域被纳入大熊猫国家公园。查阅关坝的历史文献，当地将大熊猫记录为“白熊”最早出现于1845年，这也是为什么关坝村又称“白熊部落”。午餐过后，从驻地龙安镇出发，一行车队穿过平武县平南公路、247国道、木皮坝街，最终聚集在平武县关坝沟流域自然保护小区。

小区入口的竹篱展示墙上，讲述的正是木皮白熊部落振兴的故事。平武县是山区县，关坝村以山地为主，村民靠山吃山，收入微薄。在生态保护优先的产业发展理念推动下，借助公益组织的力量，关坝村自2009年成立养蜂合作社，同步持续开展社区保护工作。村民有望实现增收，大批青壮年陆续返乡，芯锐哥也在其中。2016年，关坝自然保护小区诞生。

关坝保护小区的日常（1）关坝保护小区的日常（2）

在和当地有关部门人员、活动组织方以及其他志愿者们相互认识后，我们走出屋外，一齐参观了关坝老磨坊和关坝神树——马灵光。这是一棵大果榉，大家慨叹它巨大的树身和作势要紧裹山石的树根，纷纷拾起它飘零在地的木屑，兴奋地想要收藏。倚靠在木质栏杆旁的伙伴们，也不禁三两步跃下石阶，张开双臂环抱古树。我注视着老树的根基和参天而立的巨干，一种无可名状的庄严之感涌上心头。不知经过多少世纪，任人间狂风劲吹，自然的力量都坚如磐石，不可摧折。

下山到村民家共用晚饭前，我再次仰起脑袋，神树亭亭如盖，那些自由伸展的叶子，洋溢着生命的气息，沁人心神。这毕竟是一棵富有灵气的树呵！直至今日未曾遭过一次砍伐，在群山外围的次生林中独自挺立，持续见证着关坝村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故事。

关坝神树

入夜，我们听完全部8条调查样线的情况介绍，自愿组成4支队伍，通过两天的上山进沟，合作完成针对蜜源植物的详细踏勘。我负责拍摄开花植物的全株及正侧特写，另两名搭档则需记录植物信息以及轨迹与点位编号等内容。每队配备向导和植物领队各一名，黄叔是带队的植物专家，当地向导会在行进途中加入我们。

原定住宿在村上的安排，因为时逢汛期遗憾作罢，大家一起乘车去往镇里。走出门，眼前尽是黑森森一片，觉得自己和万物也毫无区别地化为一体了。即使望彻远方，也只有移动的车灯提醒此刻的我，这是多么平常却又难得沉静的世界。回到室内装配好行装，在平武的第二个夜晚，依然安宜。

03 林中奇遇

火溪河地处平武县东北部，发源于王朗自然保护区，是连接小河沟、黑水沟、关坝等众多自然保护地的重要纽带。我们走的第一条路线是小河沟，属于四川省级自然保护区，调查轨迹海拔区间为1390至1639m。第二条是牛场沟，需要穿过白马藏族聚居地，是老寨后方上山的路线，海拔为1530至1878m。这两天短暂的上山下山之旅中，小河沟是近崖缘溪呼啸行，牛场沟是雨后攀山心澎湃。但在真正踏入保护区前，我仅能关注到自身的拍摄任务以及遐想着与野生动物的邂逅。

1.小河沟

从川北城镇向深山移动，房屋渐稀，但途中所见人家无一例外都在晾晒作为主食的玉米。上午九时，驱车通过关卡后进入了一段植物更加繁茂的曲折窄路。行至小河沟保护站大楼前方空地，向导赵叔向我们招手，赵叔是保护站的一名驻站人员，日常职责为山间巡护。进入自然保护区，需要严格遵守管理条例，域内禁止从事包括用火、狩猎、捕捞、采药、采石、捞沙等若干项活动。这天他身着一套森林消防迷彩服，双肩包里配有一把月牙镰刀。

小河沟自然保护区的告示牌

下车的这刻起正式开始蜜源植物踏勘。山间设备信号弱或几近于无，因此须在下午四时左右返回站点。从眼前正开的桂花树算起，叶形多样的茴芹、漫山遍野的打破碗花花、晶莹美丽的竹叶子，各种朴素的新奇的，一并成了收集对象。道路不算很宽，我们时而从左向右移动，时而回到左边，一行人的脚步如流水。由于完备记录才是目标，整体前进步伐忽疾忽缓。黄叔发挥了识别植物的关键作用，崖壁、地头、树梢......领队的他环视过后作出种类判断，余下几人顺着指向一一定焦、询问、记录。爱自然的方式各有不同，对黄叔而言，每一种花草的特征于他眼里都比旁人所知更加鲜明。

小河沟的蜜源植物，拍摄/胡杨黄叔在用毛细管检测植物有无花蜜

顺着起伏的路面，海拔在缓慢爬升。和预期相比，这条路线上仍有不少开花植物，头顶的枝条坠满串串野生猕猴桃以及不知名的鲜艳果实。赵叔、罗叔和孟叔三人都成长于群山掩映的平武，罗叔是一名志愿司机，孟叔是关坝村副书记，也是关坝巡护队的老队员。很容易让00后发出感慨的自然风景，在他们眼中不算新鲜。

他们擅长的，是识别路上出现的各种动物粪便，随后得出有关“生产日期”的结论。看到山体坡面的密集泥坑，孟叔断言这是豪猪滑倒后俯冲下山的痕迹。他们仨走在队伍前列，一口方言相谈甚欢，笑语回荡在半空，似乎可以打消所有的疲倦。午时小憩，八人小队盘腿散坐在道路中央，取出随身携带的方便食品，山水的伙伴掩进宽大的帽子向后卧倒，仰躺在天光里。也许是由于悬崖围闭的地理环境，风的浮动很是轻柔。

向导赵叔、司机罗叔和 “孟大爷”

歇毕。越往里走，回头纵览时越感山川蜿蜒，林泉清寂。遇上横斜的石滩口，原本平静的碧溪，水势也湍急起来。在只剩一面砖墙的废墟之上，“保护动物”几个红字赫然在目。

房屋废墟上的“保护动物”

在保护区内，人类欲望和自然力量隐隐对抗——不知何时出现在路边的及膝护栏，风雨侵蚀后难以辨认的保护区立牌，倒在草丛里的“路基垮塌、禁止通行”。来到有落石可能的崖下，我们需要快速通过。在发生过泥石流的路段，黄叔提醒道，“往里走，不要靠近边缘”。透过震裂的石板层，我既怔愣又讶异，原来这一路都行走在建设工程之上，尽管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发现。

泥石流冲毁的道路自然保护“走过”斑驳岁月

一步，三步，五步，我好奇前方还会遇上怎样的景象，正想着，耳畔传来赵叔的言语。依稀听见几道动物呼声，给人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神秘感。脚下数米展开旷阔的石溪，我们抵达了道路尽头，随即出没在左侧山脚的，是两只羚牛相伴而行。其中一只不慎落水，站成一排的大家都是同一番心情，视线紧紧追随。洁白水花中，一个黑点模糊地流动着，一路趋向岸边的岩石。

在小河沟调查路线尽头的两只羚牛注意到人类的羚牛

“它去找它的同伴了！”黄叔望着径直向前的这头羚牛，当它拐进山的背面后，前边再也看不清楚了。赵叔表露出欣喜的笑容，因为它们已经是巡护队的老朋友了。但他告诉我，动物都是怕人的。回顾五尺之身，方为彼此距离之遥远而轻叹。眼前这道天然鸿沟，何尝不是人与自然明确分别的界限。羚牛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更隐秘的原始山林才应该是它们真正的栖息家园。

2.牛场沟

第二天的目的地是位于民族村纳卓寨的牛场沟。徜徉在相似的大山里，外来者只能依靠高架桥这些建设工程来分辨走过的路。面包车绕着山一圈圈盘旋而上，最终在山腰的球场前停下，向导罗叔热情招手带领我们向着牛场沟走去。穿过屋后的层层石阶、交错覆在砖墙上的坡屋顶，以及高高玉米地之间的一条夹道，再回首，青山白雾仿佛触手可及。

纳卓山寨

后山山腹长满了葱茏茂密的野草。登山访花，牛膝菊、鹅肠菜、鸭跖草、龙牙草，这些以动物形体命名的微小花儿，藏在深深的草丛中；繁缕景天、少花龙葵、重楼果，曾经熟悉的角色名此刻是长于高山的草本植物。据司机罗叔所言，这些中药材经历过大规模的采摘时期，但现在自然保护区内正式规定了禁止采药，于是我们得以看见这些珍贵资源。

自然保护地内的奇异花果，摄影/胡杨

朝露满怀，树木重重叠叠，花也沉沉欲睡了。在九月底的牛场沟，我们共记录了71种开花植物，和小河沟的62种植物重叠了29种，总体来看以菊科种类最多。林间的草地上，这里那里，点缀着仿佛是印染上去的色彩。穿梭于浓绿的山野，望着被深秋的雨染新的树叶，欣欣然挽留住蛛网。遍地匍匐的藓类生命令我思绪涌动，昨天在小河沟见到的藓类只是附在几块方石表面，而眼前这青青不凋的景观，给了我深深的记忆。在杉树森林里，白昼也很暗，一条全由石块拼砌的道路，被树木团团围绕。虽然偶尔树木错开形成一个亮窗，但因为下射的日光淡薄，雨后路也难干。落叶堆积一地，湿气充盈，默然无声。抬脚踩上去，底下那些又湿又滑的青苔，也不叫人害怕摔倒。

我们整理的蜜源植物，此处应有掌声牛场沟的“活”苔藓

越过这道重林，感知到渐次明亮的天空，清新的情绪溢出心头。直到来到野生蜂场，我们依然保持轻松的状态。午时的光辉照在辛勤劳作的蜂群身上，也晒暖了我们的脸颊。在这露天的碎石坡地里，齐聚了好几种中华蜜蜂愿意光顾的植物。不远处是一座休息亭，蜂农伯伯自少年起继承养蜂事业至今已过五十载春秋。

黑熊盗蜜，在这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而非故事。为了看护这片区域的上百只木头蜂箱，老伯还会经常住在他那间靠山的房子里。互相交谈的时光总是觉得短暂。山风拂面的惬意却被防不胜防的蚂蝗一下中断。除了中招的一位伙伴，剩余的人也都仔细查看起鞋袜。两位本地人罗叔笑声爽朗，相比之下很是坦然：“这里光线比刚才好得多，它们怕阳光的。”

终年湿润的苔藓天堂，摄影/胡杨走出蔽日森林后拥抱明亮，摄影/胡杨

后来经过更加倾斜的石板路时，尽管小心翼翼我还是接连摔了两跤，上行的时候膝盖着地，下山途中则是一个扎实的跌坐。本地人罗叔指出是鞋底的问题，这里的山路，比起登山鞋，老式胶底解放鞋更加适合。我站起身感觉无碍，继续往山上走，走在路外侧的腐叶上要安全许多。见过覆满绿苔的奇石阵，往上是更险更密的丛林，天色也预示着行程该收尾了。司机罗叔钻进高过头顶的灌木丛里找来几根直木，“你们几位年轻人都拿着，下山比上山更得小心。”想起刚刚蜂农讲，他每次到达他的蜂场只需半小时，我们惟有感慨这是真正的山中人啊。凉风轻轻吹拂，一步一步专注脚下的路，伴随几场虚惊，终于再度望见白马藏民们的村寨。在早上的停车地点，一排排五颜六色的风车随风舞动，像临别的挥袖。

木桩搭作的空中栈桥

04 保护仍在继续

之后的两天，4支队伍顺利完成了植物数据汇总，也在平武县农业农村局分享了调查结果与志愿体验。白天，我们进山看植物，晚上，我们听关坝村副书记孟大爷和他的巡护队搭档芯锐哥讲述关坝生态和发展并重的经验。水电和矿山曾是平武县的支柱财政来源，经过综合考察，原先9座“小水电”中的一半已经拆除。

领头作用下，更多村民自发参与巡山保护，在这里，红外相机至今已拍到大熊猫在内的野生动物40余种。未来关坝村在持续进行资源保护的同时，还有三大努力的目标——建设差异化的入口社区、发展自然教育、种植三木药材（厚朴、黄柏、杜仲）集体林。

木座藏族乡的石寨雨林

国家公园承担的主要功能是自然保护，另外还肩负科研监测、环境教育、游憩展示和社区发展这四项功能。基于以上综合功能，一系列设施体系会在国家公园的两大管控分区（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以及国家公园范围外协同建设。范围外包括国家公园地理意义上的内部天窗，既关联社区，也包括周边的入口社区。关坝保护小区以点带面推动周边社区发展的鲜活例子，在生产、生活与生态矛盾频发的今天，带来人地和谐共处的希望。

从来时在车里抬头可见的平武县标志，到临走那天推开窗，四面青山云雾环抱，我穿过了绵阳的阳光、平武的晚风和南桥、小河沟的羚牛轨迹、木座藏族乡的石寨雨林，盘山公路间的清晨与日暮……所有来到这里和留在这里的人，都达成了愈发清晰的共识，资源保护才是社区发展的基础。一时的访问者只看到高山云雾密林花溪，但是就像遇到的两只羚牛和人迹终点之间难以跨越的高差，终日的巡护者一直在守护人类发展的最后那道红线。

距离彼时彼境，已有将近半年，草木岩石、水岸山谷，分明的五感只留在了以上文字里。但记得，临行前夜半的雨声在枕畔响起，诱发浅浅怀念。

黄叔背包上的“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