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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紫书 | 春天,还在传说中

2024-04-01 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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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黎紫书 作为一位才华横溢的马来华人作家,黎紫书因长篇小说《流俗地》而广泛为内地读者所知。小说以外,她的散文同样引人注目——清新自然的笔触、充满古典美的风格,黎紫书善于从平凡的事物中发现不平凡的美,以独特的视角和敏锐的触感,将生活中那些细微而动人的瞬间定格下来。

今天,我们分享黎紫书《暂停键》中的三篇散文,在她关于春日、关于清明、关于黄昏的呓语中感受美。

▲ 黎紫书,本名林宝玲,当代作家,1971年生于马来西亚。代表作有《流俗地》《暂停键》《告别的年代》《野菩萨》《出走的乐园》等。

01

《写意》

我在等。春天,还在传说中。雨最先来,而除了雨,我觉察不到春意。于是这周末,唯有“小楼一夜听春雨”。还有雷,像在高空的一盏镁光灯;有一下,没一下,电光火石。谁知道呢,也许是外星人在记录地球上的这个城市。春是怎么回事啊。楼下的树木依然形容枯,草坪上的新草也稀疏得很:天空灰头土脸,厚厚的云层是她穿了整个冬季没洗的脏袄。可怜那一排在大路旁站岗的瘦树,好不容易熬过去一个冬天,竟然在这时分被工人们全部放倒。远一些的两条小路,两个月前才费了些周章重铺一层柏油和石子,这两天却被独臂机械用巨大的耙子刨开。因为这阵子天阴雨湿,覆水难收,破败的大路上终日水汪汪,这下连小路也被没收,“蓬莱此去无多路"矣,交通忽然变得极不方便。

下雨的春天傍晚,我坐在窗台上看这些不可理喻的日新月异。几天前倒在路旁的树干已经被清理,被铲除了的路也覆上泥沙,与两旁的颜色和材质衔接起来,天衣无缝,几乎像是经过高手毁尸灭迹,完全看不出树或者路存在过的痕迹。我得为此发个呆吧。曾经那么努力扎根的树就如此轻易消失了。路呢?人们早上才走过,傍晚回来遂迷不复得。此城真像个离奇的魔法衣柜,所有变化都可以意气用事,无逻辑可循,无怪乎外星人要来拍照留念。

说到魔法衣柜,不期然想起小叮当停泊时光机器的抽屉。那是小时候觉得最炫最神奇的时空观念。钻进一个不起眼的书桌抽屉里,乘坐时光机这里来那里往。记得那时光隧道里飘浮着许多变形的时钟,如同萨瓦多·达利魔幻的画。但现实里我们在时光中无机可乘,看看这城,无时无刻不在改变它的布景,此刻你不认真看它记住它,也许下一刻就要失去。想那春季远游归来,没准儿也会迷失,或踌躇在门外不敢入内。

因为雨,天很早便暗下来。雨色蒙蒙行者寥落,此景乏善可陈,像个搭好了但未有戏上演的舞台。我拉上窗帘的一瞬,外星人又咔咔多拍了两张照片。又像神祗在眨眼,投石一样,激起我脑中的灵光。没地想起那一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电光再闪,看见小时候在大伯公庙演酬神戏的铁皮棚子,日间观者稀,台上演出的都是些没精打采的老伶,服饰业已褴褛。妆化得十分敷衍,凤眼勾不住已逝韶华,而白脸裂裂,如破败的墙。

天要黑了,暮霭沉沉,正是练瑜伽的好时段。不亮灯,室内留光一束,由电脑屏幕去投射。天色愈稠,白墙上放映的人影便愈清晰,乃至十指可辨。配上一室古韵袅袅,觉得那墙像在播放着一个人的皮影戏。想起洞壁煌,这瑜伽于焉有了点乐感,恍惚修炼恍惚舞。眼镜蛇式似乎做得更流畅灵动了些,影子像一个不再附属于我出窍了的魂魄。

这白墙和投影要比一面全身镜更具情趣和意境。它胜在似是而非。空间感如梦似幻,境界便能无限延伸。人世中能禁得住一个大特写镜头的物事并不多,看得太真切,也就是在封禁事物背面那个无垠的想象空间。生活如同肉身,都在僵化,都有太多局限,都是生命的桎梏。听过某瑜伽导师说,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做太多前倾的动作了。是的,一如苹果必须打在牛顿头上,前方或许也有个未经考证的万有引力。且看肉身的生成,我们的进化,世世代代都像蛇听见弄蛇人的笛音,在在呼应着“前面”的召唤。而所谓修炼,往往是在身心上对各种引力的一种抵抗。

盘腿吐纳的时候,雨声已歇,魂未收齐,我又想到最近老在想的,要到内蒙古走一趟。不知春是否已经在那里摊开她的新草席做日光浴了。想到草原让我骚动。想到草离离,风猎猎,想到“天河涌云逐单骑”。想到路的隐没,地平线的远退,想到马蹄踏着归雁的影子。而这时我睁开眼睛,看见烙在墙上的孤影。她双掌合十,一派自得,似未发现我的心荡神驰。

02

《清明志》

春梦浅而单薄。别碰我。看,春煦微亮即穿透了它。梦里的我正低头收拾行囊,被那乍现的金色晨曦惊了一下。我从梦里转过脸来,发现梦出乎意料的剔透,看得见夜寒犹如露珠,点点滴滴缀于梦外。于是我愣在那儿,太阳攀到某楼宇的天台上看我,看我多么像被标本在树脂中的一只虫蚁。

城市看起来很新。新得有一股刚髹过的,装修中的气味:新得像施工中尚未完成。飞扬的沙尘让阳光里的景色看似微粒粗糙,有一种过度曝光的味道。但这终究还是一个老世界。太阳是上帝说有光,于是给自己亮了一盏台灯的老太阳;自从在后羿箭下逃过一死,侥幸活下来便岁以亿万计。地球是初绿的春草下无数次蜕皮龟裂又多少次重新整合的地壳与山河:千年的文化古旧的历史。而人还是老样子,人为财鸟为食,疲生劳死。

“早晨的世界已经古老”,是在本·奥克瑞的小说《饥饿之路》里,最后一个被我用橘色荧光笔画起来的句子。尼日利亚诗人用七百多页厚的书吟唱黑色大陆上的生死与希望。读完它正好赶上清明,也刚好回复了旧友要我填写的问卷。卷中最后一道问题是:

当你离开,你最希望别人记得你的是什么?

我记得在老家的时候,每逢清明时节,总得与家人到义山去拜访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们。我却不记得这些躺在墓中的逝者,甚至也记不住那些去寻访的路。义山多坐落偏郊野岭,山上望不尽的丘陵和数不尽的巨坟与荒家。幽径很多,大多蜿蜒如蛇,见人来便鬼鬼祟祟地钻入不久前才稍加整修过的野草丛中。每年我们都得花些时间去辨认。时节的雨让路变得难认又难行,而车里的仪表板没有指南针或罗盘,我们只好走下车来,把识途之事交给记忆和眼睛。这时候,平时在家中终日昏昏的老妪会突然清醒,面东南指西北,喏就在那里,有路可循。而仿佛她说了以后便真有小径豁然开展,像墓中的逝者先认出她的声音,遂过来拨草相迎。

墓是个夫妇合葬的穴,碑已修好,已逝者生于何日卒于何年。至于老妪的那一边,卒年未知,便涂以红漆,状如裁判手上的一张红卡。放头像的位置是一个直竖的椭圆形,妇人的头像暂时悬空,上面的红漆已然斑驳。逝者的瓷照不知哪年哪月被恶意破坏,已经居中裂开并坠落下来。我记得那年老妪把分成两半的瓷照捡回去,家人说要再修,她却执意不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对老妪感到好奇。一个活人年年要来收拾自己以后的葬身之处,看她戴着宽草帽,蹲在自己的墓前默默除草烧香,向逝者的一生与自己的此生奠酒上祭。看她的不动声色,偶尔抬眼端详碑上的文字,真怀疑她难道可以不去想象死后要与暌违二十余载的丈夫共穴长眠?而一个合葬穴,封建得命运似的,几乎像是许来生。

当然我也会想,彼时彼刻,逝者若泉下有知,又该有怎样的心思。而二十多年,别说地下的骸骨或者已天人合一,兴许连灵魂也早已云消烟散。不如举杯吧,“一樽还酹江月”。

所以我会希望别人记住我什么呢?或许我们都希望自己的活着是一件有价值的事,然而我们若有能力为自己的生命创造出什么价值来,那价值本身也总是相对于某些人才会产生意义。倘若“别人"不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我何必在意他记不记得我?而我此生或曾是别人生命中至关紧要的人,那即使离去经年,即便没有了可供记认的头像,那人心里总会有记忆我的一套方式与符号。

在我觉得初春依然十分寒冷的时候,这里的草木已经展现出它们坚韧的生命力来。昨日我在路上看见桃花盛开,忽然觉出岁月的美好、大自然的执着与生而为人的脆弱。想起纪录片中极地求存的帝企鹅,想起每年冒死奔游到同一个地点产卵的湄公河巨鲶。还想起什么呢?想起那些年年远走三千公里,为了一方水草地而险渡马拉河的非洲角马。有时候我会羡慕这些动物世世代代坚守着那样简陋的生存法则,而玄妙的是,明明以为是送死,竟又是往生。

比起动物,人类大概要复杂些,但其实并没有聪明或进步了多少。前些日刚读了些学者重新评价孔子和鲁迅的文章,不免要生叹。我们竟走到了这种地步,再也无力创造新的大师,唯有世世代代拿着旧典籍,解读它们,选择拥护或破除,再从拥护者和破除者中推选名家。这样的生存让我有一种很局促的空间感,人们仿佛真以为这里已种满了几千年几百年的参天巨木,再也没有足够的土壤让新草木去寻找生存的出路。

我就这样活在比昨日更古老一些的世界里。像个成不了仙的精灵,喜欢坐在树的浓荫下,过着贪懒好逸、天天喝咖啡读闲书、如春梦般虚幻浅薄的小日子。偶尔也感叹年与时驰,意与日去,却自知从未努力要记取什么。世界是这样的,路能引来祭奠者,也可以带来破坏者。如果我可以不要墓也不要碑,又岂会在意那一条年年召唤寻访者的小径?

话说得潇洒,而我终究活得比其他动物要复杂些。有时候会意识到自己在对抗自然界的定律:对抗悖逆自然的城市发展:对抗命运书写者的草率,人世的不公,命途的舛驳;对抗偏头痛和美尼尔综合征;对抗欲望、奢想、思念冷漠、空洞。我想到“流放”这个词,我以为到世上来这一遭,我们都是苦行者。我唯独不知道现实或者梦境,生或者死,哪一种才是流放的状态。

03

《笑忘书》

重回北方,飞机稳稳当当地降落在土灰色的城市景致中。自空中鸟瞰时底下惨雾愁云,一整座城市灰头土脸,原该像积木般立的高楼群看着毫无立体感。下机后车子往住处方向开去,路上树影夹道,都如剪纸,枝杈峥峥,鸦雀无声。

冬日的黄昏容易被省略,少了黄昏这一节,尽管车子开得那么快,仍赶不及在天黑前抵达住所。车窗外一轮落日红得虚幻,犹如电子屏幕上密集小灯组成的影像。它隔着一栋一栋的高楼追随着我的车子,像飘浮在地平线上的气球在追逐疾驶的火车,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它便消沉在风景里了,仿佛追着追着它泄了气,便在某栋大楼背后坠落下来。

到了住所门外,天上浮着宣纸剪裁的半轮浅月,透光度高,圆未竟处隐隐可见毛边。这月亮真雅,素颜皎皎,犹抱琵琶。只是冬夜抬头见广寒,叫人难免打从心里多一层冷。

公寓楼下的保安换了人,一个长者,被自己呵出的热气团团围绕。他可十分热络,穿破白雾主动过来帮我把二十六公斤重的行李箱扛着拉着弄进电梯。我记得每隔数月回来,都会察觉楼下的保安人面全非。以前的几个都比较年轻,忠实憨厚的有,冷峻淡漠的有,可我已想不起他们任何一人的脸,仿佛在我的脑中,他们的面孔像雪似的会随着冬去春来而融化。

遗忘已经成为我的强项了。似乎我那小小的储存记忆的海马体有一套过滤汰选的准则,每隔一段时日便把生命中所有不重要或无意义的脸孔删除,那是它自我维护的方法。

说来我的朋友若知道了,也许都不免愤慨。他们记得我以前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也能说出我的生日与小时候立下的志愿(尽管我自己已然忘却),而我却在走过每一段路以后,把路上相遇的大多数人当作云烟。只消拐个弯吧,身后人们的面容便如细雪纷纷,须臾融解,我只会带走人与人之间一些重要的情节。

而我从未企图辩解或祈求原谅。记忆是个行囊,它愈简便或许就能保证我这路走得愈远。人生一寄,奄忽若尘,值得记忆之事我已尽力书写下来;那些不得不念想,却又不能以符号文字作记的,则都悉数镌刻在记忆深层。那层面坚固如碑,是记忆与时光混合后的凝结。我以为真正会影响我们的人生,让我们为它暗地里悄悄调整生命航道的,多属这类不便透露或不能叙述的人与事与情。大爱大恨多在其中,这些事或伤心或销魂,经历过一回便身心俱疲,遂连回首也懒,又何堪一遍一遍地追忆与述说?

记得曾在博尔赫斯某些文章中看过他屡屡强调——遗忘是记忆的一种形式。我虽认同,却也明白对于我身边众多友人而言,告诉他们这个无异于告诉他们白马非马,不说犹好,说了终究显得异端而诡辩。

于是我就不说了。这些年行走的地方多了,生活的据点不断增加,我经常会在空中想象自己正在拨动一个放满了各地明信片的旋转架。就这样吧,所谓过客,注定了只能在光阴和命运的输送带上惊鸿一瞥,与别人擦肩而过。我对人对事都不愿过度缅怀,还有点得意地愈加放任自己的善忘。世界每天都在改变它的面貌,每天都有人为它漆上浓墨重彩以掩饰其沧桑与斑驳。倘若不时以回忆对照,不免多感唏嘘,时有伤怀,无益于心脾。

我遂不说。当我在家乡热闹的老食肆里,或在异乡清冷的大街上碰见一些似曾相识的面孔;当我看见对方一脸惊喜讶异,我微微举头,但笑不语。你也许还记得我,你也许已把我忘记,而无论我多么用力,实实在在已多半想不起来我们曾经在哪些人生场景中相遇。此事常有,又或许有些名字人们以为我该铭记于心的,我却感到十分陌生。因为深信自己记得与否并非重点,亦无损情报与故事的完整性,故而一般不置可否,只求成全对方叙述的流畅性。我终究要遗忘这北方的许多人与事,不必等春暖,这个冬季我所默记过的许多脸庞将如薄雪融化。下次再来,这里恐怕会换了另一个保安吧。我掏出一点小钱塞在长者掌中,说你去买点热的暖暖身子。说的时候我想起北京南站那家食品店的老板娘。两年前一个赶车的冬天深夜,在那唯一尚未打烊的小店里,她亲自给我热了一杯红豆杏仁露。一年后的冬天我再去,那里所有热饮都已涨价,而坐在柜台里的女人警了我一眼,饶富深意地说:收你老价格吧,你是老顾客了。

我自然已忘记了她的面容,但我记得那一瞬的领会与温暖。

因为不忘,那一瞬仍在延长。

文字 | 选自《暂停键》,[马来西亚]黎紫书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10

图片 | Picture@Jana Martish、Alexandra Sophie、Moreno Sudaro、Iris Humm

编辑 | 欣瑜

原标题:《黎紫书 | 春天,还在传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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