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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到誓言时
原创 何嘉慧
青年副刊为《复旦青年》学术思想中心出品:共分为思纬、读书、天下、艺林、同文、诗艺、灯下、专栏八个栏目,与你探讨历史、时事、艺术等话题。
思
纬
集思于萃,纵横经纬。思纬通过对问题本质的思考和剖析,追求贯穿于人类社会发展之中的真善美,以学术门内的事物与普罗大众共享。
“
“Si je t’oublie
ô Jérusalem
que ma droite s’oublie!
我若不记念你
若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所最喜乐的
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
——《旧约》
”
复旦青年记者 何嘉慧 主笔
复旦青年记者 朱浩星 编辑
一、我们为什么要发誓?
当我们谈到誓言时,总是难以避免一个疑问:为什么要发誓?倘若海誓山盟,是为了让有情人互诉爱意,那何不直接将“我爱你”作为真心的凭据,而要去借那山的永恒,海的无尽?倘若恶愿毒誓,是为了让毁诺者受到约束,它却不具备实际的效力,那又何必一本正经地赌咒发誓?让我们以《甄嬛传》中的场景为例,来看看这个问题。
▲《甄嬛传》剧照/图源:网络“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
“宫规森严,祺贵人不得信口雌黄!”
“臣妾若有半句虚言,便叫五雷轰顶,永不超生。”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毒誓呢,生死之事谁又能知啊,以此虚妄之事赌誓,可见祺贵人不是真心的了。”
“臣妾以瓜尔佳氏一族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后而终!”
在这个场景中,问题的答案很显著:为了证明——证明语言的真实性和效力。祺贵人赌咒发誓,是要证明自己并非“信口雌黄”,绝无半句虚言。爱人海誓山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爱能够天长地久,绝不为岁月所动摇,因世故而转移。这也揭示出盟誓者天然的义务——向听者证明自己的真心。所以,听者可以理所当然地提出质疑:“以此虚妄之事赌誓,可见不是真心”,而祺贵人则显得“从善如流”,既然生死之事无人能知,超生与否无从判断,那就祸及家人,殃及子嗣,让违背誓言的后果真正变得难以承受,总归是一个毒誓。于是,在这里,从“五雷轰顶,永不超生”到“全族无后而终”,便成了“不真心”到“真心”的距离。
作为观众,我们知道甄嬛并未与祺贵人所指的温太医私通,六阿哥也被验明并非温太医所生,这场闹剧最终以祺贵人被打入冷宫告终,回头再看祺贵人发誓时的言之凿凿,反倒显得荒谬可笑。当她竖起两根手指,搭上全族性命,于众人面前立誓之时,她究竟是自以为十拿九稳,所言句句非虚,才能大胆地将真心放上秤砣,还是也曾惧怕过“全族无后而终”“五雷轰顶”这些可怖的后果?
这让我们不禁产生另一个疑问:一个听起来很真诚的誓言,一定承载了相应的真心吗?是什么让一个誓言显得真诚?
二、是什么让一个誓言听起来很真诚?
诅咒
向历史的那一端回溯,寻找誓言最初的样貌,我们发现:在民风淳朴的远古,一件重要的事应当如何去做,约好了,就是定下来了。不必阐述违背了承诺应承担怎样的后果,也不必进行任何繁冗的仪式,因为人们还没有学会欺骗,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的真诚,对彼此展现出近乎天真烂漫的信任。《文心雕龙·祝盟》有言,“在昔三王,诅盟不及,时有要誓,结言而退”,那时发誓没有定法,只需结成一个诺言。
“殷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会而民始疑”,商周时期,人们逐渐发现诺言是可以被轻易背弃的,怀疑的种子传播滋长,他们不再对所有发誓者都抱有朴素的信任,然后,“民不相信则盟诅之”。春秋时期,随着人与人之间信任危机不断加剧,“诅盟”逐渐产生了。何谓“诅盟”?“诅”,即违背誓言带来的诅咒,“盟”即“会盟”,诸侯相会而制定盟约,“盟”而“诅”之,即是“诅盟”。在诸侯国会盟时发出的誓言,也被称为“盟誓”。
历史上有名的“诅”,则莫过于侯马盟书中的“麻夷非是”。侯马盟书是春秋时期晋国文献,于山西省侯马市东的盟誓遗址出土,其中誓词常以“麻夷非是”作结。对“麻夷非是”的解释,一说上古汉语“麻”与“摩”音近,而“摩”有“灭”的意思,“夷”本就有夷平,诛灭之意,“麻夷”即“灭”;“非”此处通“彼”,该用法古而有之,例见上海博物馆所藏竹简《曹沫之阵》一篇:“非山非泽,亡有不民”,“非”亦通“彼”,意为“那些”。“是”通“氏”,即“氏族”,故而“麻夷非是”意为“灭彼族氏”——违背誓言的人整个氏族都会被毁灭。也有人将“麻夷”释为“无夷”。“无夷”为河伯名,“无夷非是”即为由河伯来制裁违誓行为。虽然古文字的释读结果莫衷一是,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麻夷非是”是一个“诅”,它会给违背誓词的人带来严峻的惩罚。
▲出土的侯马盟书残片/图源:网络《甄嬛传》中祺贵人誓言中的“五雷轰顶,永不超生”和“全族无后而终”都是典型的“诅”,而以现实的“全族无后而终”发誓更能说服人,也有其历史渊源。“周衰,人鲜忠信,于是刑牲血,要质鬼神,而盟繁兴”,春秋时期的的“诅盟”,往往借用人们对鬼神的敬畏,让盟誓者产生心理压力,因为畏惧鬼神而遵守誓言。而后来人们发现,鬼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对盟誓者的约束力相当有限,不如血肉之躯来得有效。
因此《左传·成公十三年》中说“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以婚姻形式作为盟誓的补充。此时,婚姻就具有了送出人质的意味。除此之外,也可以将国君的亲人作为人质送往盟国。他们在盟国通常享有一定的尊重和礼遇,但安危与所代表国家的行为紧密相连。这样的变化也表明,对于人们而言,真实的亲人与情感,远比虚无的生死鬼神更加重要,我们可以接受鬼神未知的惩处,却难以承担连累亲人的罪责。
所以,“诅”意味着,发誓者押上自己所珍视和敬畏之物,为未来可能违背誓言的自己刻下一个诅咒。此后,这个诅咒将长久地提醒他这一誓言的重量——在起誓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决定去承担的重量。这让发誓者能够在起誓前谨慎思考,也让听者看到他的决心与真诚,从而选择是否交付自己的信任。
见证
让自己的誓言得到“见证”,也是一种增加誓言效力的方式,同时,“见证”的存在也使得誓言本身听起来更加庄重。
“有如”是古代发誓的常用句式,其后跟的就是誓言的见证者。《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载,晋公子重耳返晋之时,跟随他已久的舅父子犯自陈在路途之中罪责颇多,请求离开。重耳为了表白对他的爱重之心,发誓说“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并将玉璧投入河中。重耳的誓言正是以象征清正明白的自然神“白水”作为见证。《礼记·正义》中说:“诸言‘有如’皆是誓辞,有如日,有如河,有如皎日,有如白水,皆取明白之义。言心之明白,如白如水也。有如上帝,有如先君,言上帝先君,明见其心意亦同也”,人们所崇拜的自然神如白水、皎日;鬼神如祖先和上帝,都可以作为誓言的见证者。
无独有偶,在大陆另一端的剧场中,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正指着高高的明月,向心上人证明自己的爱慕。可年轻的朱丽叶怀着不安,她惧怕爱意如月,圆缺变化,不能捉摸。所以,她说,不要指着月亮起誓。临别前,他向她索取一个爱情的忠实的誓言,她回答道:“我的慷慨像海一样浩渺,我的爱情也像海一样深沉……因为这两者都是没有穷尽的。”自然总是沉默,人类按照自己的心意为之附上色彩,阐释出各种各样的含义,将其作为见证的凭依。正如法国哲学家Paul Ricoeur所说:“每一次的见证都是独异的,它令思想、理想和存在方式获得现实效力。”
▲《罗密欧与朱丽叶》/图源:网络亲临发誓现场的人也可以做见证者,他们亲眼见证许下誓言的场景,用自身的存在为一个誓言作注。《约翰福音》中说“我若为自己作见证,我的见证就不真;另有一位给我作见证,我也知道他给我作的见证是真的”,见证者用自己的生命去经历立誓的过程,作为誓言曾经存在过的印记,永久地行走于世,等待着在任何一个被需要的时刻还原誓言的全貌,给予发誓者应有的公正,证明他的真诚与坚韧,或是指责他的背叛与虚伪。唯有见证者保持着崇高的道德时,他所作的见证才是可信的。故而,只有受到发誓者和大众认可的人,才能充当见证者。《左传·宣公七年》载,郑国与晋国讲和,在黑壤盟誓,“王叔桓公临之,以谋不睦”,“王叔桓公”代表着周天子的权威和意志,因而能够为盟誓双方信服。
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中指出,“见证”具有修辞学的意味,它充分考虑了听众的倾向,让话语更富感情,从而达到说服和论证的目的。重耳投璧于河时那句慷慨的 “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究竟是情之所至,发自肺腑的真诚誓言,还是笃定舅父一定会为之感动的修辞伎俩,抑或是二者兼有,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但不论以何种形式发挥作用,“见证”都作为誓言的要素保留了下来。至少,在今天,婚礼上还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女子成为你的丈夫/妻子,与Ta 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意。”
“在场的诸位,你们是否都愿意为他们的结婚誓言作证?
“我愿意。”
仪式
为了增加一个誓言的庄重感,为之举行正式的仪式是常见的选择。
《周礼·司盟》中记述了先秦时期的盟誓仪式:“载,盟誓也,盟者书其辞于策,杀牲取血,坎其牲,加书于上而埋之,谓之载书”。书写盟辞、杀牲祭祀、歃血为盟,再将牲畜与盟书都深深埋藏地底,以取信神鬼。做完以上几个步骤,盟誓流程才算完成。在此过程中,盟誓的严肃性与神秘感也被逐步塑造起来。
在当时,“盟”与“誓”的含义就因仪式繁简而有所区别。《礼记•曲礼下》云:“诸侯使大夫问于诸侯曰聘,约信曰誓,莅牲曰盟。”誓礼只需通过语言缔结契约,而盟礼则需杀牲歃血,规格更高。在行为主体方面,“盟”与“誓”也有差异,孔颖达疏曰“莅牲曰盟者,亦诸侯事也”,盟礼是诸侯之事,誓礼却是人人皆可随口而为之。不过,由于结盟必要立誓,后来“盟”“誓”连用,兼之盟誓整体礼仪趋于简化,“盟”与“誓”不再区别,今日,我们已很少再提到“盟誓”,“誓言”成为更加普遍的用词选择。
《堂吉诃德》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老人欠另外一个老人十金币,抵赖说自己还了。因为欠钱的老人是基督教徒,于是债主就将他带到总督面前,要他亲吻总督手上的十字架,发誓自己已经还清了债,因为基督教徒是绝不在主面前撒谎的。债户让债主帮他拿着竹杖,随后坦然发誓自己“亲手把十个金币交到了债主手上”。债主听罢,果真相信他已经还过钱而自己忘记了。事实上,债户将金币装在竹杖中交给债主拿着,发过誓再拿回来,这样既不用还钱,也没有违背誓言。最后,债户的小伎俩被总督识破,金币也归还债主。由此可见,仪式确实对宣誓人有着相当的约束力。毕竟即使是这个狡黠的基督徒也认为,在庄重的仪式中的誓言必须被遵守——哪怕只是字面意义上的遵守。
如今,我们已经很少再见到“歃血为盟”之类的古老仪式,不过,有时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足以为宣誓增添仪式感,使之显得严肃认真。小指拇指紧扣,举起三根手指,是中国民间较为传统的发誓手势,在道教中,这一手势被称作“金牌诀”,代表天威,故而逐渐被用为对天发誓。而在中欧地区,基督教的信徒们在宣誓时则选择举起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小指和无名指弯向手心,大拇指稍微张开,象征着教义中的“三位一体”。这些手势的含义和渊源,未必为宣誓人所了解,它们在历史发展中逐渐以符号的形式固定下来,成为大家约定俗成的“宣誓礼”。
▲2005年芬兰志愿军宣誓/图源:网络三、追问:誓言对我们有什么意义?
诅咒、见证、仪式……种种因素经络交织,填充和打磨着情感的细节,使一个誓言变得血肉丰实。一段精心雕琢的誓辞、一双满盈泪水的眼睛、一场饱含心意的仪式,将气氛烘托到极致,发誓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为了打动人而存在。
有时,誓言容得下人类最为赤诚热烈的愿望与信仰。在漫长的历史上,从来不乏至真至诚,感人深彻的盟誓场景。《旧约》中,流离的犹太人发誓必定记住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我若不记念你,若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所最喜乐的,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论语》中,孔子与当时名声不好的妇人南子见面,“子路不悦,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所坚守之物受到损害,圣人情难自抑之时,他们说——我发誓。
有时,誓言又成了博弈的游戏。就像元稹深情款款地提笔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之后,依然抛却旧人投身万花丛中一般,多少海誓山盟都未能等到海枯石烂就已经烟消云散,可还是会有人愿意相信,愿意等待,誓言也就成了姜太公的鱼钩,愿者上之。而倘若聆听誓言的人笃信话语如烟云,毁诺只在一念之间,那么任凭发誓者如何情真意切,也不过是枉费唇舌。
真情的叙说,还是修辞的艺术?誓言内部蕴含的矛盾性总是让人难以对其放下戒心。在过去,政治会盟的需求和宗教神明的权威始维护着誓言的可靠性,而到了现代社会,人们大多不再相信“五雷轰顶”之类的诅咒,合同和公证等制度也为承诺的履行提供现实的保障。此时此刻,誓言对我们究竟还有着什么意义?
在哲学家们看来,誓言的本质是一种用语言去接近真实的尝试。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认为,誓言的争议来自“语言本身的羸弱,词语本身指涉事物能力的羸弱,以及人们宣称自己作为言说存在物的前提的能力的羸弱”。在我们的时代,这种羸弱前所未有地困扰着我们,因为我们是“不再将誓言看成与政治体有关的庄重的、总体而神圣的联系的第一代人”(保罗·普罗迪语)。但誓言依旧是誓言,是为了保证真实而存在的誓言。西塞罗在《论责任》中进一步阐释道,“在我们发誓的时候,我们应该考虑的并不是我们违背誓言会害怕遭到何种惩罚,而是在誓言后所负之责任……因为该问题不再是关乎诸神之怒火,而是由于正义与良善信仰的义务”。皮耶尔·诺亚耶更是把立誓视为一种献祭:“(立誓人)献祭了自身,并通过誓言让自己变得神圣”。
从高考前的百日誓师,到婚礼上给爱人的一个承诺,再到入党时的铮铮誓言,我们很难说明是什么让我们从誓言中获得了勇气、爱和力量,明明只是一句说出去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话,为什么就可以让人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因为,发誓意味着献身啊,发誓者将自己献给他所相信着的,渴望着的一切,他将他全部的美好凝结在这个誓言中。
▲张桂梅带领华坪女高学生宣誓/图源:网络现代社会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我们不断行走,不断漂流。小学时那个拉勾说好做一辈子朋友的同桌在某天转学了,游戏中那个一起打副本过剧情的网友的最后登陆时间定格在某年前;数码相机发明后胶卷行业一夜之间衰落,站在风口的产业换了又换,时间和际遇撵着人跑,我们逐渐发觉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永恒,“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可是我们依然渴望:渴望和我们相爱一生的人,渴望值得我们热爱一生的事业,渴望永不熄灭的焰火和不散的宴席,所念之物从不因不可得而失去价值,越是美好越是虚幻,就越令人念念不忘。
誓言是一个装满美梦的匣子,我们在其中放置将渴望化作真实的可能。我们重新想起那个听起来有点遥远,又好像踮一踮脚就能够到的愿望,我想实现它,我能实现它,我愿意为它而努力,它是我全部的爱与信仰,是我为自己许诺的未来,如果未来我的誓言被击败,那么我也败。所以,如果我正值十八岁,意气风发,我当然要说,我发誓要去我最喜欢的大学;如果我遇到了平生最让我心动的那个人,我当然说,我发誓要和你携手余生白头到老。我知道我无法握住未来,但至少在我说出“我发誓”的这一刻,我在尝试以最微薄的语言,接近最遥远的真实。
所以,你大可以去勇敢的发誓——请看着我真诚的眼睛,听听我的真心。此时此刻,全心全意。
微信编辑丨何嘉慧
审核丨张志强
原标题:《当我们谈到誓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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