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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润盐都丨何青随笔:访唐伯虎故居
何青 古人说:“清游吴门,千载更风流”。姑苏确实是游览的好去处。苏州有园林之胜,故有“园林城市”之称。我多次到姑苏,均盘桓于名园之间,唯独没有去桃花坞寻访唐伯虎故居。只因我对他偷香窃玉不感兴趣,更不敢恭维。
对唐寅的真实历史,一般人们并清楚,只熟悉“唐伯虎点秋香”、“唐解元一笑姻缘”等风流韵事。我也如此,从小听惯了《三笑姻缘》的故事,看够了《唐解元玩世出奇》的小说;虽然也曾听说唐寅是著名的画家,他画的鸟会飞,画的山会长,画的水会流,画的人会活,但对他荒唐流气印象极坏。不料,一次我无意中从敝人家乡的文史书籍里,读到了《〈三笑》故事之源已找到》、《记明华学士之坊》,才知三笑姻缘是后宅陈元超之事,并非唐伯虎所为;东亭华察中进士,唐伯虎已死了两年,他怎能在华太师府为奴?原来.历史上的唐伯虎和传说中的唐伯虎有着天壤之别。但究意如何呢?趁这次返回故乡,决心专程去实地看看。
唐伯虎的故居,在苏州市阊门外的桃花坞。名著《红楼梦》的开头,就从姑苏阊门写起的,称道这里“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宝贵风流之地”。由闾门往东北走,就到了桃花坞大街,我们在大街找不到唐寅读书处,只好问手牵两个小孩的妇女,她却回答:“不知道。”我十分纳闷,当地人怎么会不知道呢?老伴说:“她也许是过路的。”于是,我们问在门前洗衣的妇女,她也摇头说:“不晓得。”哎,鼎鼎大名的唐伯虎故居,桃花坞大街上的居民间竟不晓得,岂非怪事?真令人不解啊。既然打听不到,那就只有自己找。好不容易在桃花坞16号门前的一棵大构叶树上,看到一块“苏州版画院一→”的牌子。心想:唐寅画、桃花坞年画、苏州版画,反正都是画,去看看再说,要不问个讯也好。我们依照箭头信步走去,看到大门口挂着“苏州版画院古元题”的吊牌。左边墙壁中间嵌着大理石,上刻“准提庵”、“苏州市文物保护单位”等字。准提庵,不就是桃花坞吗?不就是唐寅故居吗?不正是我们要寻觅的地方吗?出乎意料的发现,使我们疲劳顿失、烦恼全消,突然沉浸在“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喜悦之中。可是,大门紧闭,不料千里迢迢而来,却吃一个闭门羹啊!满怀希望和担心,我们敲起了门。好不容易来了个人,她打开门上一小方瞭望孔,说“今天‘五·一’放假,不上班。我们正在修缮房屋,也不能接待观众……”老伴和我说明来意,她马上敞开大门,连声说:“四川来,不容易,请进。”我们步入大门,遍地的断砖残瓦,举步难寻插足之地。女士招呼道:“小心头上。”抬头一看,房顶上工人正翻盖屋瓦。后来才知道,这位女士她苏州版画院的柳松燕。小柳说:“我们版画院不到十人,从事版画创作和研究。”在她的引领下,我们才得以到各处浏览。现存唐寅的《桃花庵歌》石碑,特别引人注目。碑文上刻有: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桃枝当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须花下眠。
花前花后日复日,酒醉酒醒年复年。
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
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世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记得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弘治乙丑三月桃花庵主人 唐寅
碑刻印章有三,上二方小,风化,看不清,下一方,“六如居士”,很清晰。从这《桃花庵歌》碑文的字里行间,不难看出唐寅的心志、为人。他的愤世嫉俗,绝意仕途,安贫乐贱,不图富贵荣华,在此歌中,已表露无遗了。
在唐伯虎的《六如居士全集》中,还有大量的诗文,也都反映了同样的心声。一再写道:“富非所望不忧贫”、“古来文学士皆贫”。那么,唐寅贫到什么地步呢?他的诗句:“笔砚生涯苦食艰”,就能看出他生活的艰难了。他的诗作《除夕口占》:“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岁暮清闲无一事,竹堂增里看梅花。”连除夕过年,尚且穷得什么都没有,何况他平日的生活了。为什么唐伯虎会颓唐至此呢?以他自己的话说:“无所不知方为富,有农典酒未为贫”,“贪利图名满世间,不如布衲道人闲”,“生涯画笔兼诗笔”,“四海资身笔一枝”,“天然兴趣难摹写,三日无烟不觉饥”,“立锥莫笑无余地,万里江山笔下生”…这已说得很清楚了,无须任何解释。不过,写得明白的,要数他的七言律诗《感怀》:“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这诗,写出了诗人的真情实感,抒发了他的胸臆情怀,这和《唐伯虎画谱自序》:“予弃经生业,乃托之丹青自娱”是一致的。
我们虽然不能细看与久留,但是,能进入准提阉浏览,已够幸运满意了。临走,小柳竟慨然送我们一张桃花坞年画,事出意外,格外欣喜。桃花坞年画,地方色彩十分浓厚,其出自唐寅的故乡,堪为绘画园地的一枝奇葩!
在唐伯虎故居无法看到的,只好去唐寅墓得到补偿。于是,我们出盘门,直奔横塘唐寅墓。进门的横匾上,写着“唐寅墓园”四个大字。穿过院坝、水池,来到“梦墨堂”。这里有唐寅的简介文字:父唐广德,是闾门开酒店的商人,母邱氏,于成化六年(1470年)二月初四生子,因夏历庚寅年,故名寅,字伯虎,又字子畏,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逃禅仙吏。唐寅自幼刻苦读书,十六岁参加秀才考试,名列榜首,被誉为“童髫中科第一”,后赴南京乡试,竟高中第一名解元,“唐解元”就成了他的别号。又因他风流年少,才华横溢,被人们称谓“姑苏第一风流才子”。可是,他在赴京会试中,却因科场舞弊案受人株连入狱。从此无意功名仕途,而致力于书画艺术。他的诗文、书法、绘画都有很高的造诣,尤以绘画更富盛名。其山水、人物、花卉无一不工,与沈周、文征明、仇英并称“明四家”,是“吴门画派”的代表。唐寅的书法,和沈周、文征明、祝枝山、王宠被称赞明代中期的中兴书法家。唐寅的文学成就也非常杰出,善诗、词、曲、赋,和文征明、祝枝山,徐桢卿并称为“吴门四才子”。越过天井、花坛,步入“六如堂”,正中,是六如居士的雕塑像。四周均是他的诗文、书法、绘画作品,灵逸秀雅,清隽动人,独成一格,充分显示了作者多才、多艺的卓越成就,无愧为“明四家”“吴门四才子”“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称号。
正因为唐伯虎有了“解元”的功名头衔,有了“才子”的赫赫声誉,有了诗人、书法家、画家的艺术成就,加之,自身也确是“风流名士大不拘”,再配上“巧遇佳人美女的艳情”,编上“寻花问柳的韵事”,在市井坊间广为流传,越传越奇,愈编愈圆,特别是《警世通言》、《今古奇观》中的小说,和香港电影《三笑》,影响就更大,成了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人物。弄得真真假假,“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来假亦真,真假难分。正是,“假语村言”尽人知,“真事隐去”无人晓。
《唐伯虎点秋香》剧照实际上,唐伯虎过的是一夫一妻的生活,原本妻子是徐廷瑞的次女,不但可从唐寅写的《徐廷瑞妻吴孺人基志铭》中看出,而且还能从“海内知己祝允明”所撰的《唐伯虎墓志铭》中得到证明。祝枝山写道:“配徐继沈”,并不意味着纳妾娶小,更没有什么“八美”“九美”。有趣的是“唐寅墓园”的导游说:“唐伯虎的结发妻亡故,后继弦,名为:沈九娘。”这“沈九娘”即等同于“祝九娘”、“杜十娘”之类的姓名,该不是“九娘”即“九美”的根据吧?
这并非新发现,历史事实明摆在那里。
邹弢所所著《参借庐笔谭》卷十二第三十四篇,原文:
华氏婢秋香故事,永久脍炙人口。皆知为唐伯虎事。近见王行甫耳谈载此事,始知我乡陈元超少时事也。元超父以疏论严氏谪死。元超归里,致有此事,三笑小说盖本此,以讹传讹耳。
邹弢和王行甫均无锡县后宅乡人,故“我乡”,即后宅乡也。“始知我多陈元超少时事也”,“三笑小说盖本此”,证明:“点秋香”的故事、情节的主人翁,其姓名不叫唐伯虎,而叫陈元超;地点在无锡县东亭镇“华太师府第”。就时间来说,陈元超父因“以疏论严氏谪死”。这严氏,即臭名昭著的严嵩。由此可见,原来是后人陈元超所作,竟成了前人唐伯虎所为。
据孟森在《心史丛刊》上考证,秋香,是南京的妓女,本姓林,名奴儿。林奴儿当妓女,是明朝成化年间。成化年号仅二十三年,唐伯虎成化六年才出生,成化年末他只十七岁,秋香的年龄,至少比唐伯虎大十多岁。秋香,也并非华太师老夫人的贴身丫头。
华太师,名华察,无锡东亭人。明弘治十年出生,嘉靖五年中进士,做过翰林侍读学士,辅导皇家子弟读书,所以后来尊称“华太师”。唐伯虎比华察要大二十六七岁,唐伯虎死后两年,华察才中进士,更不必说后来尊为太师了。既然如此,那唐伯虎怎么可能在有生之年,卖身为奴混进华府去追求秋香呢?
在“六如堂”,我们反复端详,仔细揣摹,欣赏着,品味着,徘徊,留连,不忍离去。后来,才漫步穿过苍松、翠柏,见到了唐寅墓。墓前,有刻着:“明唐解远之墓”的墓碑,上面盖有碑亭。凭吊时,我们都为唐伯虎抱屈,觉得他的真面貌,人们却不知道,而强加给他的脏东西,反倒无人不晓,不是太冤哉枉也,太不公道了吗?联想到他《与文征明书》中说的“不幸多故,哀乱相寻,父母妻子,蹑踵而没”,“谗舌万丈,飞章交加”,“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他又哪会想到死后的四百余年来,更遭歪曲丑化。如若唐寅地下有知,该会多么痛苦!
不过,好得他的“知已”“肺腑友”祝枝山在所撰的《唐伯虎墓志铭》中写明:“有过人之杰,人不歆而毁;有高世之才,世不用而摈;此其冤宜如何。”清代吴县的知县唐仲冕刻《六如居士全集》时写的序言,也正确指出:“伯虎者,风流跌宕人也,盖有才而不善用之者也。”特别是清代大文学家曹雪芹写的名著《红楼梦》中,一再提到唐寅:第二回中,通过冷子兴、贾雨村闲谈,就把唐伯虎列入了“逸人高士”。第五回,贾宝玉人秦可卿卧室,看到了“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第二十六回,薛蟠说:“原来是什么‘庚黄’的。真是好得了不得!”宝玉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哪里有个‘庚黄’?…”原来是“唐寅”两个字。由此足见曹雪芹对唐伯虎的欣赏、赞美!并且,红学家俞平伯推断《红楼梦》中黛玉的《葬花词》,系从唐寅的《花下酌酒歌》和《一年歌》蜕化而来;《红楼梦》的《好了歌》和唐寅的杂曲《叹世词》的基调也很近似。要是真有灵魂的话,唐伯虎闻此不是也该感到欣慰吗?(原载何青《采薇集》重庆出版社1995年8月第一版)
(编者注:本文完成后唐伯虎故居又经过多次修缮,文中所配图片均为近年所摄。)
来源:《自贡文联60年文集 散文篇》
责任编辑:方志雷 程梦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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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文润盐都丨何青随笔:访唐伯虎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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