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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13岁少年身中43刀，凶手竟是平日的玩伴？

2024-04-11 17:5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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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处可见的家庭的问题，随处可见的孩子的烦恼，随处可见的孩子的社交圈，为什么会发展成凄惨的杀人事件？

2015年2月20日清晨，寒风刺骨。日本川崎市多摩川的堤岸边，人们发现了上村辽太的遗体。年仅13岁的辽太全身赤裸，身上有多达43处刀伤。

辽太的失血量超过1升——相当于全身血液的三分之一，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艰难地爬行了23.5米，试图到公路上求助，但终究没有力气爬上堤坝。

日本民众在川崎市多摩川河岸上村辽太遗体发现地献花怀念。（图片来源：日本媒体）

警方不久便逮捕了犯罪嫌疑人，三人均未成年。

三名少年本是与辽太一起消磨时间的伙伴。父母离异之后，辽太跟随母亲和兄弟姐妹搬到了新城市，却难以适应新生活。青春期的孩子在家里和学校里失去容身之处，转而向外部世界寻求，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们遇到了和自己境遇相似的孩子，构建起一个共同的圈子，想要填补彼此心中的空洞，在这个过程中，有时会做些坏事——抽烟、打架、小偷小摸。

但究竟是在什么时刻，少年们的心中生出了杀人的念头？

文 | 当心

看这本《43次杀意》的时候，正是邯郸三个未成年初中生将同学杀死并掩埋尸体的新闻引发一片哗然的时候。无论是三个才十几岁的孩子肆意行凶的事实，还是在杀人后分两次挖坑掩埋的“流程熟练”，将被害者手机中的钱转走然后若无其事回去上课的冷酷，以及之后调查中发现受害者曾经遭受过的校园霸凌，这桩发生在2024年3月的让人胆寒的惨案，其种种细节和日本作家石井光太所写的，发生在2015年2月的上村辽太被害案件，几乎能够一一对照。

《43次杀意》中，当人们在川崎市多摩川的堤岸边发现受害者上村辽太的遗体时，年仅13岁的辽太全身赤裸，身上有多达43处刀伤，失血量超过1升——几乎相当于人体血液的三分之一。

非虚构作家石井光太根据现场情况和警方报告以及自己所做的访谈调查，还原了上村辽太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最后的行动：被犯罪嫌疑人强迫在冰冷的河水中游泳导致身体失温，在失血过多的状况下，凭借求生的本能爬行了23.5米试图找人求助，最终在黎明前死亡。三名嫌疑人随后将辽太的衣物、鞋子带到附近的厕所烧毁，试图毁灭证据。

而在邯郸杀人案中，三名嫌疑人将被害人带到一个废弃蔬菜大棚中，用铁锹将被害人砸死，随后转走了受害者微信中190元钱。

从2015年2月到2024年3月，从日本工业区的川崎市到中国河北的工业城市邯郸市，将近十年时间，两个不同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两起如此相似的未成年人杀人案发生？

石井光太记录的残忍细节，实在是不忍在这里重新做详细阐述，而读的时候心里只想，这个孩子太可怜了，三个也就是中学年纪的凶手怎么能那么残酷毫无怜悯之心呢？

一直到最后，当读到石井光太对辽太和虎男（也就是三个凶手中的主犯）共同的朋友黑泽勇树所做的专访时，突然因为一句对少年们生活状态的描述，有了一个不同的感想。

在采访中，石井和一起参与采访的编辑发现，将面前的黑泽、去世的受害者辽太以及虎男等三名凶手串联起来的，是动漫、游戏：

“你们为什么那么痴迷动漫和游戏呢？”

“因为好玩啊。”

“没有别的好玩的事了吗？”

“没有啊。”

“你们那个小圈子里的成员也都一样吗？”

“嗯，可能是吧。所有人要么就是家里没有父母，要么就是父母关系不好，所以大家都没事可做啊。”

“你们有时候会聊各自家里的事吗？”

“不会啊。问了也没啥用啊。我也不想说。去别人家一看，大体就明白了，所以也就不问了。”

在这些少年看来，追动漫、玩游戏，是一种可以避开真实世界的方式，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受害者还是施暴者，抑或与本案没有直接关系的“旁观者”黑泽，发现无需对彼此在游戏之外的生活状况和家庭关系施以关注，而且这样的刻意避开，反而让他们之间能维持一定程度上的“相敬如宾”的“友情”：

“也许他们没办法作为活生生的人交往吧”，“没有人想要理解别人、加深友情”，“他们的本能才会告诉自己，不可以触碰彼此的伤痛”。

对正常人来说，这样的冷酷或许是很难理解的。不过，换个思路来看，或许这些更愿意以街头为家的孩子们，他们的生活可以用一个游戏术语来表达：NPC。

NPC——non-player character，角色扮演游戏中的非玩家控制的角色，简单来说，可以理解为游戏中由程序预设好的、非主角的陪衬人物，但是，因为具有和玩家操控的主角互动功能，对帮助玩家把游戏剧情推进下去是不可缺少的。

“放眼望去，好些便利店的门口和转盘的角落处可以看到一伙十几岁的年轻人，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玩手机。他们身旁停放着自行车，可见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吧。住在本地的少年们在城市夜晚灯光的吸引下聚在了一起。”

日本街头打游戏的少年（摄影：今井康一）

作者石井光太在川崎市街头看到的这些冷漠地玩着游戏的少年，和辽太、虎男等人一样，生活在川崎市这个大地图的范围之内，似乎有着自己的任务，却又似乎在可以预见的人生道路上不可能承担起什么有用的职能。

在他们中间，很多人父母的可能婚姻出现问题，有些如辽太的父母离婚后带着孩子分居两地，其中一方忙于工作赚取仅够维持基本生活的工资，一方也只能遵照法律提供赡养费来尽自己作为父母的责任，而很少能真正陪伴孩子长大，做好教育孩子的职责；

有些可能像虎男和阿刚，父母仓促之间完成跨国婚姻，在组建家庭共同生活后感受到的文化认知上的隔阂，在有了孩子之后逐渐变大的生活压力，当裂缝和压力逐渐大到无法承受的时候，婚姻失败的后果更多反作用于孩子们身上，因为相较于能直接一走了之的成年人，没有经济收入缺乏生活能力的孩子的选择余地就太少了；

有些可能因为自己的身份，比如作为移民后代，虎男和阿刚在学校或日常生活中会因为种族观念受到歧视和霸凌，而外籍身份的父亲或者母亲，会因为语言能力或者本身的主观意愿，不去和学校、社区、社会援助机构、政府部门等等做有效的沟通求助，失去了最好的帮助孩子体验正常生活的机会；

有些可能像另一个凶手星哉那样，本身确实有一定程度的心理疾病（根据案发后心理专家的评估，星哉有adhd倾向，也就是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难以专注、过度活跃、不理解他人心情，以及做事不考虑后果、不会产生负罪感等等反社会特征），但是家长不重视或根本没有发现，导致孩子本人甚少参与常规的学校集体生活，而是如上所说通过游戏来逃避和同龄人直接、正常的接触，更谈不上得到心理医生的有效治疗；……

除了无力履行监管职责的父母，当这些游荡在街头的孩子们一如游戏中的NPC那样自行其是、晃来晃去的时候，作为“设计游戏”的人——政府机构——有采取什么措施吗？

石井光太在调查中指出，日本老龄化的后果不仅体现在人口停止增长、城市（尤其是类似本案发生地川崎这样的老工业城市，而让国人震惊的邯郸案所在地，其实也是中国步入暮态的老工业城市）衰退，原本应该对青少年进行监管、保护的社会机构中也缺少足够的人手去履行职能。而缺乏足够劳动力的日本，在吸引外籍人士来这里生活和工作的时候，随之却出现了更多的歧视，以及因为不平等的工作条件造成的外籍人士犯罪率上升的现象，导致对移民和移民家庭产生更进一步偏见的恶性循环。

此外，当恶劣的社会事件发生时，这个时代的最大特征：无处不在的网络键盘侠们也在推波助澜，用作者的话来说：“不符合常识的行为在网络时代的肆无忌惮，搅乱了原本约定成俗的社会秩序。”

在纷纷扰扰的照片、视频、直播面前，在不断反转又反转的网络热搜面前，即使是成年人也难以对事件做出正确的判断，更不用说让原本世界观就没有完全建立起来的少年们去搞明白什么是善与恶，又如何在暴力、欲望乃至杀意迸发的时刻保持理性。

作为《43次杀意》的记录者和观察者，石井光太在后记中写的是希望能在报道中，通过对各种细节的审视，让社会、国家能得到一个教训。但正如前面所说，当差不多十年后，在大海对面的中国发生了几乎同样恶劣的案件后——更不用说媒体报道中提到的，更多已经被人们忘记的类似的未成年人犯罪——我们只能说，这个教训看来还没有被任何社会体系吸取。换句话说，当游戏地图越来越大，当游戏剧情越来越精彩时，如何处理好那些NPC角色，需要整个游戏——社会体系的操盘者以十倍、百倍甚至更多更严肃的态度去应对才是。

作为个体，我还是不相信初涉世间的孩子会“人性本恶”。同样，我们也很难说通过囚禁改造，能将曾经作恶者的心态彻底改造过来。说到底，根本性的东西，还在于整个体系的优化和改变。

毕竟，人是社会性的，环境如何，人就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