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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里装着我和我爷爷说不完的过往|三明治
原创 司念
作者|司念编辑|旁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木头不总是浮在水面的。爷爷家里的陈设,哪怕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在我脑海里依旧清晰。房间的中心是这张素牙板三弯腿四柱架子床,面朝里屋倒坐着,三面围栏,上罩蚊帐,床后背再挂一层灰白色布幔遮蔽,正好分隔出了前厅和后房两块空间。前厅正中的一张四仙桌,马蹄腿罗锅枨双环卡子花,中间嵌块独板,某年爷爷曾拿了块蘸水的湿布在板上轻揩,竟显出鱼鳞般的纹理,他煞有介事告诉我 “这叫鱼鳞木,放水里会沉的……”
桌腿已经发了白,爷爷说是包的浆。桌上一个矮小的西洋自鸣钟,墙上一个圆形挂钟,角落里还杵着一个落地的,上发条的钥匙通常都隐蔽在钟表的镜框里面,爷爷只告诉我,也只会让我去拧。四仙桌两边一把是交椅,背板镂刻麒麟寿字,椅圈包裹着铜活,皮科温润,木纹清晰,在右边;一张是四出头壸门牙板的官帽椅,挓度有致,方圆灵动,在左边。
爷爷只坐左首位,一边拍着官帽椅油光的扶手,一边比画原本的那张翘头案的模样,末了,叹息一句:没保下来,宝瓶和自鸣钟应该摆那儿上面,才叫漂亮。桌子正后方一幅 “古树伏鹿”的中堂,裱的画有了年头,卷了边不再平整。
两边的联对:阅世长松下,读书秋树根。颜柳兼之,一看便是我爷的字。又因为都挂在架子床的上檐的缘故,有风的时候布幔摇着字画不停晃,哗哗,哗哗的,是那种稍硬的纸才能发出的声响,我爷说那是“清风识字”呢。
再看内房的陈设,架子床下来是个鼓腿膨牙的长脚踏,严丝合缝,敦实稳重,乌黑锃亮的漆面能反光,特别热天里可座可趟,出奇的凉快,是我的最爱。床的左手边是一排木制衣柜,枣红的漆面,精致的铜扣环,搭件,关合柜门时顺畅得听不见声,爷爷更是在每一个脚腿底都放上了倒扣的罐头瓶,说这样可以防潮防虫。墙角立着一个带搭脑的四足实木面盆架,中间有四簇云纹的样式。
房间里一派文气雅致。到了整点,自鸣钟们便开始一前一后悠扬地响起,于是房间被罩在了某种时间和空间交织的魔幻中。
这里空间逼仄,并非什么深宅大院。事实上这是一间宽不到四米,进深不到八米的养蜂厂的库房,蜂蜜成品罐装成桶后,需要在阴暗的环境下一层层堆叠着存放,所以后墙上只开一扇小窗,库房的挑高倒有五米,没有吊顶或者格挡,檩和椽的线条裸露着。屋子里的人抬头就能看见,反倒因为高,有了股很强的压迫感。
爷爷在养蜂厂工作,单位里没房,就给了他这间仓库。
爷爷出生在这座中部的古城里,城墙是真实的,宽宽的城垣上旧时能通行车马,东南西北的城门,各有各自好听的名字:寅宾,南纪,安澜,拱极。古城清朝时也曾是座满汉城,一条长长的界墙把这座古城生生划拨成两块,东边是以有着“奉安龙亭”的皇家寺庙承天寺为核心的满族八旗的署府;西边是以花台为中心的汉人生活区,花台作为地标就是字面的意思,有花的台子。花台南面曾是爷爷家的老宅,也就是如今电影院的这块位置,这是听我奶说的,我奶每次经过都会用手指着电影院的方向,在空中画个圈,用地方话说:这里原来都是司噶的。家乡话里“噶”字有代表姓氏家族的意思,但我爷爷从来不会主动提起过去的这些事儿。于是我去找我妈和我奶打听,她俩分别表述的是青年和中年时期的爷爷,旧和新的时代背景交织着:
我奶说,你爷是幺房里生的,四兄弟,排行老四,民国九年的生辰。小的时候上过私塾,喜欢看书,好钻研个新东西,脑子机灵得很,还写得一手好字。
我妈说,你爷三哥还是民国军校毕业的军官,但四个都长得英俊稳重,身高体形也都匀称,板寸头,干净利落,衣着在那时是没法讲究的,但一定整洁,抬头挺胸,人看起来格外的精神,垓上一走(家乡话里人把街都念成垓),惹得好多老嫂子们都私下里议论呢。
我奶说,你爷是在四一年日本人进城那会儿,在惠城垓学的钟表修理手艺,后面还开了家钟表修理店,就在估衣垓靠北的巷子里。也是那年听说日本人要把承天寺推平了建军用机场,你爷几天没回来,后来才知道,他和几个人想把大殿里的好多坐佛给弄出来,我听说是没干成。
我妈说,估衣垓、惠城垓现在都叫了城中路。还好你爷学了这门手艺,五〇年土改那阵,成分上被划为了手工业者,你奶也被指派到十字垓西头的国营鞋厂做了工,算是侥幸逃过了一劫,一大家子人也有了活路。
我奶说,是,那时候北城外是有些地,但也不是像人说的那样的,都是祖上几辈人省吃俭用攒下钱,一点点置办下的。后来运动来得厉害,整箱整箱的书被抄出来烧掉,给你爷哭惨了。刚成家那会儿,在老宅子后院你爷小腿肚子遭毒蛇咬过一次,命差点都没了,也没见他掉过泪。花台是住不下去了,倒是给分了一套小院子,就在三义垓。
三义街,青石板路,到现在还是,为桃园结义而兴的名。一头连着估衣街,一头接着大北门正街,远远就能看到拱极门上,重檐歇山,气宇轩昂的朝宗楼。三义街靠东边有条小巷,又因为一座叫铁女寺的古庙而得名。铁女寺巷里住着我外婆一家。
我妈接着说,没多久后有的你。在你爷搬去养蜂厂前,我们一大家子在那里住到你七八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阵子我还得到乡下去教书,你爸家成分不好,总担心会影响我回城,硬是让你爸把姓改成了方人也的施。
我说,怎么不记得,门口有一口水井和葡萄藤架,夏天的时候能避出一片荫凉,还能结出成串的葡萄,结的果还青绿发酸就都被人掰光了。倒是这水井里,总记得我爷会在大热天里拿个网,兜住个西瓜,早早地镇井水里,等到傍晚乘凉时捞上来分给大家吃,透心的舒爽。
我妈说,就知道吃。这些本都没有的,一大家子人刚搬过来,吃水是个大问题。井是你爷叫人打的,打了一个礼拜没出水,打井人的口粮都供不上了,说这口井怕是要旱,出不了水了。一家子人都劝你爷别打了,可你爷犟,把人给辞了,叫上你爸几兄弟自己干上了,恁是给挖出了水,你爷就成了三义垓上的名人。葡萄也是你爷种的,还搭好了藤架,不到一个夏天,门口的网架上便爬满了青藤。你爷家长作风可重,在家里讲话没人敢驳他,都规整地坐好或者立好听。那次他还是对我发了火:几个媳妇里就你胆子最大,姓都让你给改了!你爷转头看向你爸,这你也没意见?!
我妈和我奶都说,你爷就喜欢你,没事就给你做个木马,编个竹蚂蚱,过几天又说要抱着你去玄帝宫买吃的,再阵子又闹着要带你去宾兴垓的相馆拍照,有个好吃好喝的总惦记着你。你二妈你是知道的,天生的刀子嘴,常在我这儿挤对你爷,说你爷这明摆着偏心,跟她家生的不姓司似的。
爷爷叫司克予,克字辈,说我是祖字辈。一年的家庭聚会上,他和我二爹你一句我一句地背诵百家姓,当背到司姓时,他停下对我说,我们的先祖来自陕西。又顺口说出了家族的辈分字诀,嘱咐我务必要牢记:汉室忠良,克光祖德,永振家声。我点头应承。我爱去我爷家,盼着去我爷家,因为我知道有趣的事情常会发生。不记得多少个周末,朝我爸妈撂下句:去我爷家了!便跑在玄帝宫菜场狭窄的小道上,两边多是清晨就从城外赶来卖菜和土货的农人,当街面打地铺售卖,一条本就不宽的老街顿时显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了。
再往前跑是包子铺,点心店,还有茶馆,早早便占好桌位的茶客沏好茶,再卷上一根叶子烟,就准备听书了。但令我放慢脚步还是那些刚刚出锅的,正冒着热气的古城特色美食店:糯米圆子、粉蒸肉、八宝饭,鱼糕,还有我的最爱,盖碗扣肉,揭开盖碗的时候,我的眼神就要被黏住了。但我得继续跑,我要去见我爷。我跑过玄帝宫,跑过花台,往南跑,跑过张居正祠和绛帐台,直到城墙根,找个踏出坎的土坡,拽着灌木便上了铺着砖的城垣,再向东跑,跑过城墙外的禹王庙,跑过城墙里的关帝庙,跑进老南门青石板上印着深深辙痕的瓮城,跑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最后跑过御河路边西堤街上的天主教堂,就近了,就到了:爷爷,我来了!
清晨的院子,爷爷弯腰扇风的身影正被煤炉刚生着的浓烟包围着。奶奶看到是我,哦,大孙子来了,我这就去买点菜。
爷爷在吃饭时,有他单独使用的一副象牙筷,从一个精细的盒子里抽出来使用,筷子前端是象牙制的,后端是银制的,尾部有小环通过一根精致的细银链子,将两根筷子串连在了一起,如果旋转其中一支的尾部会从里面抽出一根“银针”样的东西,爷爷看我一脸疑惑,笑着告诉我,这是牙签;再旋出另一支筷筒,这个我认识,竟是一支挖耳瓢。
总算开饭了,真就有我最爱的扣肉,配的是浸油的炸煳椒。“吃东西的时候嘴巴不要发出声响,动物才这样吧嗒嘴” ,我一脸小心地闭上嘴,缓下节奏,两排牙在口腔里小心翼翼地捣搅着。“筷子夹菜的时候要从上面下去,不要从下面插进去然后抬起来,这叫抬轿子,不礼貌!” 我不得不快速缩回了筷子,再次操纵筷子从菜的上方,拨开其他小块后稳稳地落在了菜碗里离我最远的那块,尺寸最大的扣肉上,“夹菜最忌讳在碗里乱拨,记住,就夹离你最近的那块。”我奶立刻把碗转了半圈,横了眼我爷说:吃你的,别理他,这下最近了,就我们三个人,规矩给谁看?吃完饭,我懒洋地斜歪在椅子上晒太阳的功夫,我爷又走到我身后,双手紧紧夹住我的双肩往两侧撇,“男子汉,站要有站像,坐要有坐像,挺直了,坐好!”
收集古铜币的兴趣就是那时被爷爷培养出来的,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爷爷会将各朝代他认为有代表性的古钱币,用毛笔画在硬纸箱板上,悬挂在屋里右手的高墙上,整整齐齐。从战国的刀币,布币,蚁币开始,汉唐宋明,一直到清。当我抬头从房间里狭长的过道缓缓走过,仿佛在参观博物馆举办的古钱币特展。见我对古币有了“苗头”,爷爷便送我一枚“元丰通宝”行书版小平钱,说上面的字可是苏东坡写的,我如获至宝,仔细聆听爷爷传授如何鉴赏和收集的心得。“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要上手,多看。手感分量,形制款识不会说假话。再来,平时的生活里要有心,要谋”,家乡话里谋是“想方设法获得”的意思。
一次我偶然看见一个同学的钥匙链上串着一枚铜币,上手一看是“正德通宝”,品相上乘,翻过来看,背面竟有双龙戏珠的纹饰,应该是好东西呀。第一直觉告诉我,谋的时候到了,软磨硬泡好几天后,居然说他家里还有好些。最终,我不但得到了这枚“正德通宝”还收获一些其他不错的铜币。我第一时间就跑到爷爷家和他一起欣赏,我俩对着一本《中国古铜币通鉴》研究着,当看到我有两枚“大泉五十”的铜币时,他问我能不能给他一枚?我说,可以呀,但得拿您那枚 “崇宁重宝” 和我换。爷爷开怀大笑:哈哈哈,好孙子,居然谋到你爷这里来了!
爷爷到哪儿,都有人请他写字。大到工厂的名字,小到家家户户的门联,都是出自爷爷的手笔。一方歙砚,一根墨条,爷爷就指挥着我研:别一下那么多水,水多了墨条会裂的…… 太快了,慢点,像这样划圈。过年前,院子里左邻右舍地拿着花生糖果,点心零食来家候着,司爷爷前,司爷爷后的叫,就为给家里谋一副喜庆的对联。蘸了下笔,爷爷想想,给自家也写下一联:柳道驱马阳春日,腊雪荆人重岁时。
现在想想,那真是段物质奇缺的年代,买什么东西都需要凭票,可在爷爷家里,我从未觉得窘迫,记忆里只有欢乐和甜蜜。爷爷爱琢磨的劲头也用在吃上。他问我是不是喜欢吃扣肉,我嗯嗯直点头,以为好事就要发生。又接着问,知道怎么做的吗,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花台东侧不远就是聚珍园,盖碗扣肉,鱼糕和八宝饭是镇店三宝,那年头城里城外大概没有人不知道的,聚珍园离开爷爷的老宅本就不远,爷爷对盖碗扣肉的前世今生简直如数家珍,光听能把我听馋啰。
“这道菜其实来自满人的八大碗,以前宾兴垓上的魁将军,恩将军都是从东北吉林来的,在古城里也是数辈人家了,家里的宴席请的都是聚珍园的大师傅:要选用上等五花肉,先用烫煲文火煮六至七成熟,取出来用糖熬出来的酱上色,后用菜籽油烧至八成熟,再用油炸到肉皮呈红色了,取出来切成十厘米左右长的厚片,摆进碗里。配菜选用北方满人喜欢的蕨菜、滚刀红萝卜土豆、油灯豆腐条或千张。可满人离开后,我们本地人喜欢咸辣口味,便改用了炸煳椒再配点豆鼓提味。这还没完,用浆、肉汤调成的汁倒入碗中,放进笼里,猛火再蒸两个小时,就可以上桌了”。
我咽了口口水问爷爷,怎么从来没见你做过?爷爷反倒诘了我一句,谁说会吃的一定会做呀?这样的菜不到过年过节是吃不上的,爷爷家里的榨菜炒肉丝才是我最质朴的眷念。也没别的诀窍,我奶说,我们家不缺蜂蜜,你爷改良了下,但凡知道你要来,头天晚上你爷会拿切好丝的榨菜洗净后,用蜂蜜泡上整晚。褪去咸味的榨菜丝变得干脆清甜,再用结成冻的猪油炒,你喜欢油重,我就多放点。那是到现在我再也没有吃到过的榨菜炒肉丝。
爷爷自己动手的创意很多:比如他懂得用某种植物燃烧后含碱性物质的灰烬制作肥皂;夏季蚊虫多的时候,他用马尾制作成杀蚊的类似拂尘的拍打工具;用宽大的蒲葵树叶做成一对蒲扇,自己那把写着——自作自受,四字;另一把是我奶专用的,扇柄上一纵小楷:木土中心禾乃 ,我疑惑地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笑着说,你连你奶的名字都不认识了?杜忠秀呀。我这才恍然。
我问我爷,怎么从来没见你和我奶红过脸,争吵过?我爷看了我奶一眼,伸起两只手,在耳边比画,小声朝我说出一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爷说,我可听到了,你说啥再说一遍?我爷灵机一动说出句俏皮的地方俗语解了围:没啥,我说饭蚊子跟抖夜蚊子跑呀(家乡话里饭蚊子专指是苍蝇,动作迅速精准,和夜蚊子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后者动作迟缓,可是一个却要围着另一个整天打转)。 想想后,我和我奶笑得前仰后合。
在十八岁外出求学前,古城就是我的全世界,那里装着我和我爷爷说不完的快乐过往。
可我大学二年级假期回来的时候,爷爷竟不再认识我了。他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也叫老年痴呆。我奶一遍遍在他耳边说,这是你大孙子!而爷爷只是目光呆滞地扫过我,又把目光转向不知哪里。有时我就陪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一遍遍讲述着我俩的事,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看我,再看看我俩搭在一起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就这样,我俩成了最亲近的陌生人。我曾经的乐园,爷爷的家,也变成了灰色,那里的一切都显得黯淡无光了。
千禧之交,大学毕业的我,去了深圳找工作,有了着落。这时家里传来消息,说爷爷已经不能下床了,只能吃流食,看样子也不确定能撑多久,这种情况医院也建议待家里,亲人照顾起来比较方便。我和公司商量推迟了入职的时间,拖着行李箱赶回了古城。
奶奶正坐在前厅的矮椅上削梨,抬头见我进来,“哦,念念来了”,那是我的小名,我问爷爷呢,我奶说,在床上。架子木床上就躺着他,那么瘦弱,眼眶深陷,颧骨、额骨明显突了出来。奶奶手里正拿着碗在捣梨,也跟了进来,她说你爷嗓子里有痰,吐不出来,我把梨捣碎了伴着水喂给他。我说我来吧,并努力让视线停留在这张脸上,爷爷的嘴巴保持张开的,有吃的时候才机械性地驱动着上下颚,喉咙也配合做出吞咽的动作,我把汤勺里的梨水喂了进去。
奶奶在一旁轻声说,这是念念,你大孙子来看你了。没想到爷爷突然开始深喘了几下,伴随着身体也抖动了起来。我赶紧抽回碗勺,回头紧张地看着我奶。奶奶迎上来把上面的一层厚被挪开,说被子太厚了,有时压得他透不过气。这时爷爷撑起一条腿,可能真就想透透气,但那层薄毯正好紧贴着他整条腿被撑了起来,我下意识望下去的时候,还是湿了眼眶,那毕竟是一只几乎没有肌肉的整支腿骨的模型。我忍住眼泪,探下身贴着他的脸,在他耳边说,会好起来的,爷爷,你还要来吃我的婚酒,还要来抱重孙的…… 虽然张着嘴,我爷的嘴角开始微微呈现出上扬的样子,他笑了,我爷他在笑。
返回深圳的时间不能再推迟,我不得不离开古城,离开爷爷。那天我写下了这篇名为《故城》的小诗:
深秋的火车
拖箱的旅程
通往的是
我的故城
城是四围的城
东南西北的门
那绕城的河
见过桥上多少
匆匆的人
好一座心城
回首一刹,才发现
我从未走出过
他守望我的眼神
爷爷两个月后离开了我。
爷爷去世后,奶奶便搬去和我姑妈一起生活。几年后的一次新年的家庭聚会上,因为亲人无意中提起爷爷过往的点滴,脱缰的思绪瞬间将我吞噬,饭桌上我开始失声恸哭,止不住也劝不住,从未见过我这样的母亲被吓到了,看着儿子如此伤心,竟也一起哭了起来,在座的亲戚也都不知所措。我赶紧选择离开,心里只想着去一个地方,养蜂厂的小院。如今去南纪门外的御河路,全不用进入古城了,的士司机反觉着城内的局促和拥塞。城外早修起了宽敞的环路,可以走大堤,也可以走到东环路转到学苑路,沿途一色的酒店,商业广场,和小区的高楼。终于要接近古城东南角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护城河对岸高达近五十米,据说是全球最大的青铜关公雕像,公安门上可以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的仲宣楼竟只在雕像的余阴下了。我没止住的泪,一直流到了养蜂厂的小院里。
如今这间房子里面空荡,阴暗。没有了架子床,没有了中堂四件,没有了钱币特展,也没有了自鸣钟的悠扬,只有墙上的那张爷爷的照片和几张随意散落的椅凳。蒙灰的相框和墙面之间起了蜘蛛网,我取下来小心地擦拭着,照片是爷爷是在评为先进工作者后,被单位派往省城学习交流时在归元寺的藏经阁前拍的,一只手微凭石栏,目光远眺的样子。“这是我第二次去省城,第一次的时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车还是烧木头的,摇摇晃晃的,要走一整天。现在油车,四五个小时就能到,少遭多少罪。” 爷爷的音容笑貌再次浮现在我面前……
母亲打来电话关切地问我,你在哪儿?我说我在养蜂厂,一个人。她又问,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我说,可能压抑太久了吧,爷爷生时的精致优雅,甚至孤傲与死时的卑微反差太大,就像他居住了这么多年的房子,是我到现在还没有办法接受的。母亲那头停了很久,说:谁又不是这样活着的呢,这都是没得办法的事情。你爷爷在天有灵,一定是望着你在笑的,回来吧,儿子。挂了电话,我就一直坐在屋子里,坐到停住流泪,坐到四下俱寂,内心归于平静。
二〇一一年的假期,我带着三岁的儿子来到了爷爷的墓地前,看着墓碑上的相片告诉他,这就是我的爷爷,你的太爷爷。儿子一脸迷惑:那,他人在哪里呢?我想看他。我说,他在一个小盒子里,你现在见不到他了。不知怎的,儿子开始执拗起来,我就要见他。而我的眼眶禁不住湿润,一把抱起儿子告诉他,爷爷不在了,你见不到他,但你可以记住他。说完,我把儿子的头揽入怀里,泪便涌了出来,我轻贴着儿子的耳朵说:你听,太爷爷在问你话呢,他问你,你是司噶那一辈的,怎么没见过你呀?我接着说,快告诉你太爷爷,你是德字辈的,你叫司德维,你爸叫司祖念,是您的大孙子呀。
原标题:《古城里装着我和我爷爷说不完的过往|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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