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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泰坦尼克”悲剧的这艘船,经历了怎样一场生死营救?

2018-12-05 13:1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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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龚晶晶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1912年4月14日晚11点40分,英国客轮泰坦尼克号首航北美洲,在北大西洋撞上冰山后沉没,1523人葬身海底,成为世界海难史上死伤人数最惨重的事故之一。

43年后,在相距数万公里的中国海域,一场相似的海难也在夜色中悄然上演。同样是发生在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同样是一艘颇具盛名的豪华客轮,同样是由于船长、大副的失误,从上海驶往宁波的“民主三号”,在舟山金塘岛西北海域触礁沉没。

可幸运的是,它的结局却与泰坦尼克号截然不同:全船1308人集体生还,无一伤亡!成为世界海难史上的一大奇迹!而在这1308位幸存者中,除200多人来自上海外,其余均来自宁波。

1957年“民主三号”海难事件被拍成电影《雾海夜航》,导演石挥却因此被打成“右派”。11月,他踏上了从宁波开往上海的民主三号轮,跳海自杀,直到22年后才得以平反。

民主三号,沉了!

1955年春,沪甬航线依旧繁忙。

凌晨,船舱灯火昏黄。轮机房里“隆隆”的引擎声,夹杂着近旁大汉的呼噜,吵的几个孩子睡意全无,哇哇啼哭。宽敞的底舱,几乎挤满了旅客,就连各层内甲板上的走道也全是黑乎乎的人影。

四月的海上,春寒料峭,海风呼呼灌入,冻醒了不少睡在甲板上的人。船已经驶至镇海口外,不到两三个小时就能抵达宁波,趴在栏杆上看风景的人越来越多。忽而,冷不丁冒出一声惊呼:“快看!那是什么!”只见不远处竟出现了一艘神秘的沉船,甲板已完全淹没,只露出部分桅杆。

骚动的人群里,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也好奇地向海里张望,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居然躲过了一场劫难。男孩是去上海探望母亲的,要回来时下半夜就去了十六铺码头买票,可昨天母亲起晚了,没买到票,所以他是晚一天才回的宁波。直到几天后,男孩才知道那艘沉船竟是自己差点就坐上的“民主三号”。

那是“上海轮船”里,他最喜欢的一艘。光是听那船靠码头时“呜”一声的汽笛长鸣,多数老宁波都能分辨出,是“民主三号”来了。“民主三号”原名江泰轮,曾是招商局六大新型客轮之一,隶属上海海运局,1952年首航宁波,此后就一直航行在上海与宁波之间。那个时候许多人往来沪甬都专拣“民主三号”,说这只船平稳,经得起风浪,客舱布局合理,票价适中,既安全又方便。所以该船船票一直很是紧俏,春节前后,更是一票难求。

民主三号是艘3500吨级的客轮,上下共分五层,其中四层为客舱,是当时最出名的豪华客轮。

“民主三号居然沉了!”消息很快在宁波城里蔓延开来。一时间人心惶惶,有人说7年前民主三号的姐妹轮“江亚轮”沉没,带走了3000余条性命,如今“民主三号”也沉了,许是这一系列的船就是不详,没法逃脱沉没的命运。可又过几天,男孩却听说,那船上的上千位旅客,竟奇迹般集体生还。直到半个世纪后,他才从一份报纸里,看到了当年故事的原委。

这个男孩,并不是我今天故事的主人公,而是一位偶然间在我公众号后台留言的七旬长者。但只言片语,却引起了我的好奇,长达一个多月的艰难寻访由此开启。而在亲历者的回忆里,当年的故事,远比电影里的泰坦尼克号更为动人。

豪华客轮遇险记

1955年4月16日下午4时,满载1308名乘客和3200多件货物的“民主三号”从上海十六铺码头启航,驶往宁波。 

那时16岁的杨运生还在上海一家服装厂当学徒,前几日家里来了消息,姐姐要结婚了,他特意起早买了船票打算赶回宁波去喝喜酒。因为生性好动,又没带什么行李,上船后,他就到处闲逛,一路上倒是没瞅见什么特别的,就是遇到了几百名身着绿色棉军装、黑色高统皮鞋的解放军,上船时队伍整齐划一很是醒目。

1955年11月2日,上海,沉没的民主三号又重装上阵。这是解放日报记者赵立群拍到的珍贵画面。

直到开船了杨运生这才匆匆回到统舱。统舱在船的最底层,没有床位,条件是最差的,可票价也最便宜,只要3.6元。不过坐统舱最大的好处,还是这里浓浓的人情味,因为大多都是宁波人,哪怕是一面之缘,也会因这同乡的情分相互照应。杨运生刚坐下,旁边一位浓眉大眼的大哥就笑呵呵的同他唠起了家常。交谈中,杨运生得知,那人姓许,在宁波一个学校当老师,妻子在上海工作,此次是结婚后回宁波的。杨运生管他叫许大哥,而许大哥,则亲热地唤他小阿弟。

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一直聊到很晚才睡下。谁能想到,就在他们安睡的当下,一场灾难正在海上孕生。

那个晚上,东海长江口原本好好的天气,忽而骤变,夜雾越来越浓,小雨也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民主三号颠簸着在雾海中航行。按理说海上能见度如此之差,船长是该下令停锚,等雾气消散再继续前行的,可这条航线民主三号已经不知走了多少回,心急的船长只希望尽快驶离这片海域,反而下令全速航行。

 亲历者手绘的民主三号轮触礁后援救示意图

4月17日凌晨3点03分,船驶至镇海口外海太平山甘域时,突然传出“砰”的一声巨响,笨重的轮船被重重地震了一下。

熟睡的杨运生是被许大哥推醒的,此时船舱内已是一片混乱,有人说是抛锚了,也有人说是什么东西爆炸了。旅客们纷纷整理东西,广播也响了起来,但周围闹哄哄的,压根听不清里面在说着什么。杨运生只记得,许大哥神情严肃,说是船撞上了什么东西,然后拉着他就往船舱上跑,去找救生艇。但悬挂在甲板上方的6个救生艇早已爬满了人。

许大哥让杨运生赶紧去抱桅杆,说船有可能倾斜,浪也很大,不抱住什么东西很容易就被冲进海里。话音未落,两人就被人群给冲散了。等他找到桅杆旁,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抢着抱桅杆,人根本就插不进去!绝望之际,杨运生似乎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一回头,却看到许大哥正抱着桅杆一声一声地喊着“小阿弟”。

“他把我叫到身边,说自己让出来让我来抱桅杆。”杨运生不答应,许大哥说,自己要是死了,家里还有两个哥哥,而杨运生是独子,要是没了,父母该多伤心。“旁边一位解放军看到了这一幕,还以为我们是亲兄弟,连连说,当大哥的生死关头风格高,可我却抱着桅杆哭得不能自已。”许大哥还以为是小阿弟害怕了,一直在旁边安慰着他,直到救援船只到来。

1995年白沙街道召开纪念英雄37号船抢救民主三号轮四十周年大会

上岸后,人实在太多,两人就此失散。此后,杨运生回到上海,直到退休后才回了宁波。六十多年来,他一直四处托人寻找,却是再也没能见到那个大风大浪里,柔声安慰让他别怕的大哥。

“让妇女和孩子先走”

像许大哥这样舍命搭救的陌生人毕竟只是少数,后来,杨运生又听说了不少事,这才知道全船的人能活着回来,还要感谢他上船时看到的那群年轻的解放军。

笔者发现,在长达63年的时间里,只有宁波晚报记者李锋自2006年起,便对营救民主三号事件进行追踪报道,并最终促成23位经历海难的老人51年后首次重聚。本想寻访,却惊闻先生已于2011年1月1日因病离世。有缘的是,我2012年在晚报实习时的座位恰好是他原本的位置。(龚晶晶 摄)

1955年4月15日,来自22军所属64师、65师、66师的指导员及海军东海舰队舟山基地官兵总共约300余人,前往上海参加中苏友谊大厦落成典礼和苏联工农业建设成就展览会。参观结束后,于4月16日下午4时登上这艘民主三号轮。这行人中,有不少还是身经百战的英雄模范。

那一年吴美屿25岁,是22军一五二榴弹炮营营部的一位文化教员。听到广播时,他正和战友们在“民主三号”轮四等舱内休息。

在吴老的回忆中,船上一共响起过三次广播:“旅客同志们,刚才船触礁了,破了一个洞,我们正在抢修,请大家不要慌张。”可没几分钟后,喇叭又再次响起:“旅客同志们,由于船舱进水较多,请底层舱的乘客穿上救生衣到甲板上去。”为防止高统皮鞋进水后增加分量,吴美屿和不少战友都是光着脚上了甲板。后来他才知道,船触礁了,底舱撞出了一条1米多宽、2米多长的大口子。

1955年5月12日宁波市人民委员会给参与抢救的部队官兵写了一份感谢信,图中宁波市政府和宁波市人民委员会赠送给“英雄37号”拖轮所在部队的两面锦旗,于1977年9月被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珍藏。。(龚晶晶 摄)

水不断灌入船舱,风大雨急,现场一片慌乱。

突然广播又再次响起,却是换了一个声音,沉稳且威严:“战友们!现在‘民主三号’遇难,我们军人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应当挺身而出,为了保护好老人、儿童、妇女的安全,防止风浪把他们卷进海里,我要求在场的解放军干部、战士,都站到两舷的栏杆边上去!”一声令下,几乎没有人迟疑,三百余名官兵沿着甲板手拉手组成人墙,围住所有旅客。青壮年守卫在外围,让妇幼和老人站在中央,甲板上的秩序逐渐稳定,哭声也渐渐平息。直到很多年以后,人们才得知当时那个拿着话筒指挥抢险的华东海军第六舰队(即现在东海舰队驱六支队)的李政委,竟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开国将军李长如。

电影《雾海夜航》中挺身而出指挥救援的海军政委,原型就是李长如(右一)。

大约凌晨三点半左右,底舱的水已经满了,但船仍保持一定的动力,缓慢地向岸边航行。阵阵海浪已打到上层甲板,人们的衣服已经湿透。天很黑,雨停了,但大雾依然弥漫着海面。天渐渐亮了,船的右前方,终于出现了两艘打渔路过的机帆船!

靠近沉船后,经过商议,大家决定让妇女、孩子和老人先走!下船处由两列军人形成一个通道,对先下船的人严格审查,把孩子、妇女和老人先送上船,时任22军文工团干事的朱一峰当时就在帮忙维持秩序,他说,也有几个贪生怕死的硬要上船,可都被解放军拦住了。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生死关头,大多数人都愿意配合听从指挥,非但没有抢着登船,更主动帮着解放军先送走妇幼和老人。

随后,另一艘救援船赶到,接走了约200人。8点多,有六七艘救援船只陆续赶来,但它们都接近不了即将沉没的“民主三号”……留在船上的人,心急如焚,终于一艘船靠了上来。它——就是“英雄37号”。

获救的宁波人,并不知道当年的救命恩人有很多也一直居住在宁波。62年过去了,于香水成了为数不多还健在的亲历者。笔者几经辗转找到了一份2006年整理的海难亲历者名单,却发现上面的号码几乎都已是空号。

现年88岁的于香水是笔者找到的第一位“英雄37号”船员,当时是船上的轮机练习生。可惜的是,今年2月老人不幸遭遇车祸,脑部淤血,坐在轮椅上,说话有些困难,为了迎接笔者的到来,儿子于国强特意为他换上了当年的军装。提起当年救援的情景,老人显得有些激动。儿子知道他想说什么,便把从小到大父亲总挂在嘴边的故事又再次说给我听。(龚晶晶 摄)

“英雄37号”接到救援的命令,是在凌晨4点多。由于当时通讯并不发达,“民主三号”求救电报是由上海港务局转到宁波,再由宁波港务局通知“英雄37号”。

“英雄37号”购自英国,是参与过二战的扫雷艇,购入后改为拖轮,当时隶属于舟嵊要塞区后勤部宁波供应站。

虽走访多地,但除了于老自己悉心保存的照片外,11年前其他亲历者捐赠的老物件,笔者至今都没有找到。不知今在何处。(龚晶晶 摄)

抵达出事地点时,眼前的画面,让老人至今记忆犹新:黑压压的人群都被挤到了船顶烟囱和桅杆上,而外围几百名穿着绿色棉军装的军人正手挽手组成人墙,以血肉之躯守卫乘客。此时,轮船已有五分之四沉入水中,由于“民主三号”出事的海域狭窄,水流湍急,所有船只都不敢冒然接近,只能在附近迂回或者抛锚停泊。

靠上去,“民主三号”可能彻底倾覆,可再不行动,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船的人沉入海底!

船长黄子兰和教导员何世君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为了乘客的生命安危,无论如何都要靠上去!幸运的是,那天的风向刚好对着触礁的船身,居然把倾斜的船给硬生生吹正了。而沉船上的官兵们则指挥乘客,不要乱动,安静地等待救援,轮船下沉的缓慢也给救援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终于,在两船相距30余米时,水手长邢玉华以超人的撇缆技术迅速甩上首缆,套住了“民主三号”的船杆,船平移地靠了上去!“英雄37号”上的40余名战士,迅速加入救援。

2016年,在英雄37号船所在部队的大院里,多了一幅长达几百米的壁画,真实还原当年往事。(龚晶晶 摄)

据吴美屿回忆,完成抢救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后,官兵们扶着乘客一个接一个地转移,还是先妇女、儿童、老人,再是青壮年群众,最后才是解放军官兵。在整个救援过程中,“英雄37号”共救起800余人,其余旅客也被其他舰艇先后营救送至宁波。船上那300余位解放军官兵是最后一批离开“民主三号”轮的。而最后一个撤离“民主三号”的乘客,就是当时船上职务最高的李长如。就在他刚离开后不久, 民主三号轮的甲板被海水彻底淹没……至此全船1308人被悉数救回,无一伤亡。

吴老记得那一天回到宁波的时候,轮船码头两岸全都是人,大量医生、救护车已经停在那里,附近不少民居也已腾空被改为临时的休息室,一进去就有人送上棉被和火热的姜汤,热气腾腾的饭菜也已备好,吃的不少人都红了眼睛。最让他最感动的是,某家三轮车行更出动近百辆三轮车前来港口迎接遇险旅客,免费送他们回家。而他当晚丢弃的黑色高统皮鞋,居然也在善后工作中奇迹般地寻回。

如今停靠在宁波江北白沙码头,73237部队的“N2030”号拖轮,前身就是英雄37号。(龚晶晶 摄)

此外,据宁波市档案馆民主三号轮专卷的记载来看,宁波当时的善后处理工作可谓相当完善,在世界海难史上也极为少见。

档案显示,民主三号轮当日载客1308人,其中一般旅客825人,免费儿童182人……所有人均被救回。载货120吨,日用品、烟、纸等共3207件,总值约42万余元。自1955年5月18日打捞开始,共捞出自带行李3093件(包括镇海大碶区、舟山金塘地区群众捞获动员交出致部分行李和托运行李124件)贵重物品手表、金戒钢笔等178件,就连吴美屿和战友们当时脱掉的高统皮鞋也被奇迹般寻回。

作者:龚晶晶,自由撰稿人,独立调查人,曾任南都周刊浙江站主编助理、高级记者,凤凰网宁波频道微信主编、首席记者。辞职后,创办公众号“明州世相”,深度挖掘历史事件及社会边缘人。著有纪实性报告文学作品《追鱼》。本文首发于明州世相(微信公众号ID:Blingbling_inNB),如需转载请至公众号后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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