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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真的终结了吗?
生活在物质富足时代的年轻人,可曾想象过“不知道下一顿能否吃上饭”的感觉究竟是怎样的?我们是了解饥饿的。然而同时,恐怕也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像真正的饥饿这样,离我们如此近,却又离我们如此远。放眼全球,我们不得不很遗憾地承认,饥饿问题还没有得到根本解决。全球每8小时就有8000人死于饥荒。
为了理解饥饿、讲述饥饿,西班牙语作家、拉丁美洲文学新闻的代表人物之一马丁·卡帕罗斯走遍了印度、孟加拉、尼日尔、肯尼亚和苏丹,还有美国和西班牙等国家。他发现那些因不同原因而遭受饥饿的人。《饥饿》是由他们的故事组成的,还有那些在非常不稳定的条件下为缓解饥饿而工作之人的故事,以及那些靠食物投机并让许多人挨饿之人的故事。
吃的东西明明就在那里,可为何还有人挨饿?《饥饿》试图回答的就是这样一个在今天看来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题。现如今,地球上生产的食物足够养活两倍于当前数量的人口,可在全球很多地方,还是有人吃不上饭,还有儿童因为营养不良而夭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作者卡帕罗斯走访全球各地,试图寻找答案,在他看来,蛋糕做大了,却没有分配给真正需要的人,问题恰恰在于分配制度。
《饥饿》是一部冷峻严酷又热血沸腾的长篇纪实报道,亲临实物分配体系崩坏现场,打碎人类文明的傲慢,直逼制度性饥饿的千疮百孔。
本书译者之一、知名西语译者侯健老师,在译后记中和我们分享了他对卡帕罗斯和本著作的看法,或许可为读者阅读这部“巨著”提供一些指引。
《饥饿》译后记
文 | 侯建
《饥饿》是我译的第一本书,也是我的好友、前同事夏婷婷老师译的第一本书,那是2015年10月的事了。转眼间,八年过去了,我们离开了曾经共同工作的城市,分别成了自己喜爱的巴尔加斯·略萨和罗伯特·阿尔特的译者,但《饥饿》毕竟是开启了我们翻译生涯的书,没想到多年之后还能迎来此书再版,并由“望mountain”这个全新的出版品牌出版,我们自然是既感激,又兴奋,可同时又有些难过,因为多年之后,书中描写的饥饿问题依然没有得到根本性缓解,就更谈不上解决了,不过大概这也正是本书的价值所在。
2017年,马丁·卡帕罗斯受邀参加上海书展活动,我全程陪同,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不羁又倔强的老头。他不愿意按照主办方的时间安排参加晚宴,在其他嘉宾吃晚饭时跑到上海街头溜达,又在晚宴即将结束时执意前去就餐。活动结束后,他不要任何人陪同,坚持孤身一人闲逛、观察。作为邀请方和陪同者,老马丁的行为自然让我们有些头大,不过事后想来,我觉得也许正是因为具有这种性格,他才能在艰苦的实地调研的基础上写出《饥饿》,写出同样精彩、关注气候变化问题的《对抗变革》(Contra el cambio),写出从文化视角审视西班牙语美洲国家的《西拉美洲》(Ñamérica)。对了,《西拉美洲》正在翻译中,也将由“望mountain”出版。
《西拉美洲》(此图为外版封面。中文译本将由侯健老师的好朋友贾黎黎、赵馨、张琼等老师翻译,预计2025年1月由“望mountain”出版)还是让我们言归正传,来看看与马丁·卡帕罗斯和《饥饿》相关的信息。
马丁·卡帕罗斯1957年5月29日出生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父亲安东尼奥·卡帕罗斯是一名心理分析师、精神病学专家。1973年,马丁在《消息报》开始了他的记者生涯,却在几年后逃离了自己的祖国,来到了欧洲。他先是在巴黎生活,后来又移居到了马德里,在那里一直生活到了1983年,也是在马德里他写出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说,同时还致力于翻译,并和西班牙《国家报》以及几家法国媒体有合作,继续着自己的记者生涯。后来,他回到了祖国阿根廷,在《阿根廷时代报》找到了工作。此后,他一直奔波于欧洲和美洲之间,有时是为了工作,有时则是为了生活。
在我看来,马丁·卡帕罗斯的生活经历中至少隐藏着三条使其写作《饥饿》一书成为可能的线索:
第一,国际视野。马丁的生活轨迹让我想起了拉丁美洲“文学爆炸”的那一代作家,无论是加西亚·马尔克斯、巴尔加斯·略萨、胡里奥·科塔萨尔还是卡洛斯·富恩特斯,无一不具有类似的国际视野。他们不仅常年居住在海外,更以福楼拜、福克纳、海明威这样的非西语作家为标杆,向他们学习写作的技巧和态度。如果那一代作家还是固守在大地小说和土著小说的条条框框之中的话,他们的作品恐怕也不会获得像现在这样广泛的承认和肯定。我记得许多拉美作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离开拉丁美洲,反而让我更好地理解了拉丁美洲。”要描写饥饿这样一种世界性问题,视野的国际化就不再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成了必不可少、无可替代的了。
第二,马丁·卡帕罗斯不是把自己锁在象牙塔里进行构思和创作的作家。他最主要的职业其实是一位记者,而当一名记者往往就意味着要身先士卒地出现在我们这个世界中最阴暗可怖的角落里,而饥饿无疑是这些阴暗可怖的角落中最阴暗可怖的主题之一。也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为了写作此书,他的足迹遍布亚非拉美,走访了数个各具特色的国家。也许有人会说,饥饿这种事情就算不做记者、未走过那么多地方的我也知道是什么。在译毕本书之前,我可能也是怀着类似想法的,我曾经认为饥饿就像是一个望远镜,我知道在离我遥远的地方发生着那种不幸的事情。但是《饥饿》这本书改变了我的想法,现在的我认为饥饿实际上是一个万花筒,里面的图形离你很近、五花八门,而一个人很难只是逛逛街、看看电视就了解到(并且真正理解)饥饿的一切形式。因此,马丁·卡帕罗斯的记者身份就同样变得不可或缺了。
第三点同等重要。我们需要思考(任何一个想写这样一本书的人都应当思考),创作一本以饥饿为主题的书将会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我给出的答案可能会是语言,因为我们从来都不喜欢别人用生硬的语言对着我们说教,那么如果这本近千页厚的《饥饿》单纯只是数字的堆砌或是苦大仇深的控诉,它还能成为我们想要的那本书吗?所以马丁·卡帕罗斯的身份又成了写作本书的一大优势:他不仅是记者,还是翻译家,更是一位文学家。他运用了一种相当口语化的语言来处理饥饿这样一个严肃的话题,他的口气时而诙谐、时而冷峻、时而平淡、时而激昂,得益于此,我们在阅读的过程中的感受更像是在听一位老友讲述着异彩纷呈的故事,而不是在听一位古板的老师板起脸来背书。这实际上也是近年来流行的非虚构写作、新新闻主义写作的特点,把文学化的语言同客观真实的主题相结合,以增加文本的可读性。拉丁美洲非虚构写作有着悠久的传统,在这里先不展开叙述了。马丁·卡帕罗斯就用这样一种奇特的语言风格使饥饿这个话题如丝丝细雨般慢慢洒遍你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有时你甚至会享受这种滋润的感觉,但当回过神来,则会狠狠地打几个寒战。
我记得类似的寒战在我刚开始翻译本书时就打了好几次。举个例子,全书开始时有位叫作艾莎的尼日尔姑娘,当作者问她“如果你有机会向一个全能的法师索要随便一个什么东西的话,你会要什么?”时,她的答案仅仅是“一头奶牛”,而在作者再次强调“随便什么东西”之后,她却战战兢兢地问道:“那么,两头奶牛?”对于她而言,美好生活是以奶牛的数量来衡量的,而拥有奶牛,哪怕只有一头,也意味着饥饿的终结。
可是饥饿真的终结了吗?
翻译到这里时,我认为自己更加理解饥饿了:真正的饥饿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同时也是精神上的。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因为饥饿,人们的眼界受到了限制;又因为思想上的贫瘠,他们永远摆脱不了饥饿。然而仅仅如此吗?不饥饿的人就能更清楚地认识饥饿的本质吗?以“正确的方式”试图摆脱饥饿的人就一定能如愿以偿吗?这些仅仅是我在译完全书开始几页后生出的想法。
所以阅读这本书,就是一个产生问题、解决问题、再产生新问题的过程。你会慢慢发现自己对饥饿的认识和理解是多么有限。你认为饥饿的人都骨瘦如柴?作者会告诉你现在很多肥胖的人反而是遭受饥饿威胁最大的人,因为他们的钱只够去购买垃圾食品。你认为出现饥饿问题是因为粮食不足?作者会告诉你现实是我们生产的粮食理论上能毫不费力地养活一百二十亿人口。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我翻看过很多《饥饿》的书评,其中有一种观点令我印象深刻。它认为《饥饿》是一个失败品,因为它没有提出如何解决饥饿问题的具体办法。这种观点看上去很有道理,因为我们好像实在没有什么必要被人拉到又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中去。然而我想起了巴尔加斯·略萨和他青年时期的文学导师让-保罗·萨特“分道扬镳”的故事。因为萨特在看到一位骨瘦如柴的孩童的时候发出了感慨,他认为在这些快要饿死的人面前,文学毫无用处。一直以来被萨特的“文学能够改变世界”的思想所影响的巴尔加斯·略萨感到自己被背叛了,这次他不再追随萨特的想法了,因为他认为萨特对于文学过于苛求了。诚然,文学不能直接填饱一个人的肚子,但是却可能改变整个社会的思想意识,进而改变这个世界的不公。那么,我们又为何要苛求马丁·卡帕罗斯用《饥饿》来告诉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去做呢?在我看来,《饥饿》的任务就是提出问题,剖析问题,让我们知道我们对饥饿其实一无所知。谁该继续去思考饥饿问题的解决之道呢?应当是你我这些本书的读者。
还记得多年之前,在翻译《饥饿》的过程中,我每天晚上散步时都忍不住要把自己当天译过的内容讲给我的爱人听(有趣的是,她如今也同此书的两位译者一样,成了翻译工作者,甚至成了马丁·卡帕罗斯另一本书的译者),我对她讲述艾莎的两头奶牛、垃圾食品、特雷莎修女、乙醇燃料……我们讨论过商人们究竟是希望挨饿的人多点呢,还是更希望有钱买他们商品的人多点;也讨论过饥饿问题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我觉得这一切和饥饿相关的东西令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现在每次碰到和吃饭、挨饿相关的话题时,我也总是习惯说一句:
“想想《饥饿》里提到的那些人吧。”
我想,从我的例子来看,《饥饿》无疑是成功的。
2016年9月,马丁·卡帕罗斯凭借《饥饿》拿下了卡巴列罗·伯纳德国际散文奖,我在刚刚得知这一消息时感到有些兴奋,因为这又是《饥饿》成功的一个佐证。但是我立刻又想起了马丁在书中的一句话:“这本书是一个失败品。首先是因为所有的书实际上都是失败品,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既然这本书是要对饥饿这一人类最大的失败做出探究,那么所得出的结论也必然只能是失败。”是啊,评委们认为这本书的内容是有价值的,所以把奖项颁给了《饥饿》,但这不正说明了马丁·卡帕罗斯的所见所闻、所感所写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吗?不正说明了您在阅读我的这些文字的几分钟内,地球上就确确实实有上百人死于饥饿吗?
然而,虽然无论这本书是否得奖、是否能引起反响,都无关人类文明在饥饿这一问题上到目前为止的失败表现。但至少有人能选择阅读这本书、了解这个话题,都说明我们是在进步的。正如《饥饿》所引贝克特的名言中所指出的:“再试一次。再失败一次。失败得更好一点。”
共勉!
THE END
原标题:《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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