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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09:大兴土木建道观,为什么没人拦着?
楔子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节目。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009年。在中国,这一年是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辽圣宗统和二十七年。
打开这一年的大事年表,你应该和我一样,会注意到一生一死两件大事。
出生的,是苏洵,也就是苏轼苏东坡的父亲;去世的,是辽朝的传奇人物,萧太后。这一生一死,都在预示一个盛世的到来。
萧太后本身就很了不起。她死后,儿子辽圣宗耶律隆绪终于正式接班。这位辽圣宗在位将近50年。前面一半是母后做主,后面一半才是自己亲政,干得也不错。两段接力,算是把辽朝推向了鼎盛。
苏洵、苏辙、苏轼这三父子,今年也终于在历史舞台上露头了。不过别着急。咱们还得再耐心等上30年。按照苏洵自己的说法,他是到30岁左右才开始用心读书。而苏辙、苏轼兄弟俩也要等到将近30年后才出生。现在,我们心里知道就行——在西边的四川眉州,中国古代文坛上的三朵奇葩正在慢慢地破土而出、悄悄绽放。咱们有点耐心!
这一年,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我们还是重点关心都城开封府的气氛。
宋真宗从去年——大中祥符元年——开始折腾天书降临、封禅泰山的事。按说,皇帝和老天爷,你有来信,我有回音儿,这气氛轰到这儿也就可以了。不行啊。《文明之旅·1008》我们就说到,迷信和谎言这种事,它就像个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就会在各种力量的推动下,开始自己长,一直长成一个众人侧目的庞然大物。
封禅泰山是完事了。这不还有个天书吗?天书放哪儿呢?总不能随便扔在后宫哪个抽屉里吧?那就修个道观供起来吧。在哪儿修呢?在东京城西北方向的天波门。
一提天波门,你可能想到的是传说中杨家将的天波杨府。但是你想,杨业投降宋朝之后,一个武官,又不常年住在开封,在宋朝那个重文轻武的氛围下,即使有住宅,能有多大?所以,在那个历史阶段,天波门附近最大的建筑,就是真宗为了供天书修的玉清昭应宫:面积总计大约35万平方米,折算540亩。什么概念呢?大致上,有故宫一半那么大。

北京城修故宫,那是一片空地上做设计,想修多大就修多大。而玉清昭应宫,是要在已经建成的开封城里通过大规模拆迁,再造一片庞大的建筑群。故宫,那是给皇帝住的。而玉清昭应宫,就是为了供奉一份天书的,居然有故宫一半大。你感受一下决策者的那个雄心。
修玉清昭应宫,到底花了多少钱,很遗憾,历史上没有详细记录,而且也确实很难算,因为除了前边土建装修,后面还有办仪式活动,赏赐官员百姓的钱,前前后后搞了十几年。反正宋朝就有人说,花的钱无数。我见过最高的估算是2个亿。要真是这个数,差不多相当于当时宋朝国家两年半的岁入,太吓人了。可能真数没这么多,但可以肯定的是,比较之下,澶渊之盟每年给辽朝的30万岁币,真不算啥钱了。
公元1009年,朝廷任命了丁谓担任总指挥,玉清昭应宫的建设如火如荼。我们这期节目,我们就借着这件事,就来解读一个问题:皇帝大兴土木,这是儒家自古以来就强烈反对的事情。自小受过完备儒家教育的宋真宗,为什么一门心思就要修这么大的工程。当时的老百姓为什么不叫苦?宋朝那么横的士大夫又为什么不坚决反对?
好,带着这些问题,我们一起穿越回公元1009年,大宋大中祥符二年。

老百姓为什么乐于参与?
我自己在看玉清昭应宫的相关资料的时候,最强烈的感觉,不是它的建筑有多大,也不是富丽堂皇、雕梁画栋,强烈的感受是两个字儿:着急。
本来是预计15年修好,但是着急啊,一使劲儿,居然六年半就修好了。
几万人的大工地,三伏天工作也不停。太不人道了吧?最后这事儿闹到皇帝那里,皇帝还专门下诏旨说,搞土建工程的人,三伏天就别工作了。但是其他工种的,该咋样咋样。你看,还是着急。
不止是土建工程,还有装修,主要是画壁画。征集了全国的画工,都来干活。那个时代,又没有电灯,只能白天画吧?不,晚上也得画。每画一面墙壁,发两根蜡烛,夜以继日地画。就这么着急。
想出这类管理方法的人,也是主持这个大工程的人,叫丁谓。后面的几期节目,我们要多次提到这个人,他是这个历史阶段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物。今天,围绕玉清昭应宫,咱们需要知道的,是关于丁谓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是一个工程专家。有一个著名的故事,说丁谓有一次担任修复皇宫的工程总指挥,他觉得取土太远了。怎么办呢?他说,那就在开封城的大街上挖土。这就把大街挖成了一条大沟,然后把汴河的水放进来,把大街变成运河,这样运各种建筑材料的船就可以进来了。等宫殿造好了,再把建筑垃圾回填到大街上的沟里,大街又能平整如初。你看,一举三得,省了太多的事。这个故事后来成为古代运筹学的一个经典案例。丁谓聪明吧!
但是更重要的是第二点:丁谓这个时候的职务,不仅是玉清昭应宫工程的大主管,还是三司使,也就是当时的财政部部长。管国家钱袋子的财政部长,负责一个具体的工程,你体会一下背后的用意——我琢磨着,肯定是有花钱更方便这层意思在里面的。
丁谓工程主管的任命,是今年5月11号下达的。紧接着,5月29号,又专门下圣旨,负责京城建筑修缮的部门,不需要管玉清昭应宫的工程了。本来专门干这事的部门,专门打招呼说你别管了,有社会经验的人不难推测,这不仅是不让管事,这也是不让管这个事的钱啊。反正钱都在丁谓的账本里,左兜掏右兜,府库里有多少,他就花多少呗。
当然,这事也不能完全怪丁谓。丁谓虽然是工程的总指挥,但是别忘了,真宗还派来了一个宦官刘承珪当工程的副总指挥。宦官代表的,就是皇帝本人啊。刘承珪可不管什么预算问题,他要的就是工程得漂亮,皇帝得满意。所以,他天天盯在工地上,只要有一点点不满意,哪怕是精装修都做完了,刘承珪一定要让毁了重做。其他管工程的人哪敢提什么预算的事?
天字一号工程,有人往“好”里使劲儿,有人往“快”里使劲儿,有人往“大”里使劲儿,皇帝还急吼吼地在旁边等着供奉天书。现在有据可查的,皇帝在工程建成之前,就找各种理由跑到现场去看进度,一共有13次。
这样的工程,多、快、好,是可以做到的,但是“省”就不大可能了。
你说,工程花这么多钱,赶进度赶得这么紧,难道皇帝不担心,不会像秦始皇修长城、隋炀帝挖京杭大运河那样,老百姓被逼得造反吗?就算不造反,也不担心民怨沸腾吗?

南宋洪迈的《容斋随笔》,对玉清昭应宫的态度有点特别。
首先当然是批评,说建造这个工程啊,真是把天下翻了个底儿朝天。什么“郑淄之青石,衡州之碧石,莱州之白石,绛州之斑石,吴越之奇石”等等,反正天下各地的好东西,珍稀的树木、石头都得送到开封去建玉清昭应宫。不亚于搞了一场国土资源的大调查、国土宝贝大动员。
甚至浙江温州的雁荡山,原来外界的人是不知道这里风景很好的。南朝的山水诗人谢灵运在这里当过太守,都没有进去玩过。现在好了,因为给玉清昭应宫采木头,外界的人才知道这个地方的风景好。你就想想,这天下骚动到了什么程度?
但是,洪迈笔锋一转。又为玉清昭应宫说了几句好话。他说:“这一场工程啊,虽然用遍了天下的人力和财富,但是因为真宗皇帝没有穷兵黩武啊,也不是为了个人享受啊,也没有严刑峻法啊。所以老百姓还是挺乐意的,没有一个人反抗。这方面,秦始皇、隋炀帝根本不能比。”你看,这是宋代人自己的看法。
哎,有意思的事情来了:这么一个耗尽国库加班加点的工程,当时的老百姓为什么不反抗呢?
因为宋朝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跟此前的汉唐、后来的明清都不一样,就是国家基本不白使唤老百姓。国家要搞大工程,像秦朝修长城、隋朝修大运河这样的事儿,谁来干呢?答案是:用军队!用中央禁军和地方上的厢军。
关于这项制度,将来我们会专门介绍。这里我们只要有个概念就行:都说宋朝冗兵——国家养了太多的兵,但是战斗力又不足,看起来是一个特别不合理的现象。其实,厢军承担了大量的民间劳役的工作。这也算这项制度的一个优点吧。
用职业军人干活,而不是征用普通的农民,带来的第一个好处,是不误农时。老百姓不用一边干活,一边惦记着家里的庄稼。
第二个好处是:宋代的禁军厢军,本质上都是雇佣军,本来都有工资,干这种皇帝看重的天字第一号工程,又经常有赏赐。所以,在经济上不吃亏。而且有一点你可能没想到,就是大家可能还挺愿意干这个活儿的。
我这儿有个证据:1009年的8月份,皇帝说,参加玉清昭应宫工程的禁军,原来是每个季度替换一拨儿,现在改为一个月一换,为什么?因为真宗皇帝想让更多的人得到赏赐,要雨露均沾嘛!那我们自然可以推想,这是一个大家都抢着干的活儿。
而且咱们还要替宋真宗解释一句:在整个天书降神、东封西祀、大兴土木的过程中,我在史料中就没见过什么加派赋税啊,摊派负担啊这些记录。相反,都是在哪里搞迷信活动,就要免那里的赋税,参加迷信活动,从百姓到工匠都有赏赐。所谓玉清昭应宫相关的花费,其中很多,就是花在这样的赏赐上面。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所以你看,这事儿的是非还挺复杂。
而且你想,玉清昭应宫的工程,和秦始皇的阿房宫不同。毕竟是一个宗教工程。我要是地方上的官员或者工程现场的工头儿,我肯定会用宗教的意义来激励干活儿的工匠啊。“大家干这个活儿,是用来供奉天书的哈,是在为老天爷打工啊,将来都是有福报的啊。”

基于以上几个原因,老百姓不反抗,甚至像洪迈这书里写的,“民间乐从”,老百姓还挺乐意的,也就不难理解了。
那接下来,我们还要解释另一个事儿:那士大夫呢?士大夫为什么也不拦着、不反对呢?这就是一个比较难解释的问题了。

士大夫为什么不拼死反对?
刚才我们说的是,修玉清昭应宫,老百姓,如果在工地上,有工钱和赏钱,有利可图,不在工地上,那开封城还多个景点呢。但是按照儒家的传统,这种皇帝带头大兴土木的事儿,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做臣子的都得拦着。但是,翻遍史料,至少在公元1009年,玉清昭应宫开建的时候,可没什么冒死直谏啊,什么据理力争啊,那是一概没有。这是为什么?
比如士大夫的领袖——宰相王旦,他心里知道这事不对,可没见他公开反对。
什么时候有反对呢?那得等到工程展开一段时间,大中祥符年间,有一些后果开始显现了,才有一些人提出反对,但都是一些相对边缘的官员。比如大儒孙奭,这人官不大,就是皇帝的一个挂名顾问,但是在儒学历史上比较重要,《十三经注疏》里面的《孟子注疏》的那个“疏”,就是他写的 ;知制诰王曾,就是我1001年那一集提到的那个状元,这时候已经是给皇帝起草诏书的秘书了;还有就是地方官员,四川的张咏。有点分量的反对派,就这几个人。
相反,当时朝廷中的重臣,宰相王旦没有明确反对,性格倔强的寇准,虽然这个时候不当宰相了,但还是重臣啊,但是也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反对意见。更不用说王钦若、丁谓这样的本来就是热衷的参与者了。
不反对,不是因为这事儿有多正确,也不是因为害怕皇帝的威严,至少北宋这个阶段的士大夫不大怕。他们一定是有不能反对的顾虑。说白了,士大夫怀里抱着一个儒家“节用爱民”的大道理,皇帝手里也有几个能拿得上台面的大道理。这个道理儒家也是认的,那就得道理比道理。
皇帝能摆在台面上的第一个大道理,是丁谓给他出的主意。
丁谓说,“陛下你富有天下,造一个宫殿崇拜天神,有啥不行的?如果有人妄图反对,你就跟他们说,我这是因为还没有儿子,建一个道观是为了向上天祈福,好传宗接代”。后来,王旦果然上了一道不公开的密奏,想劝劝,算了,咱们别搞这么费钱的工程,真宗就这么回复王旦的:我这是为了生儿子,你反对?那王旦只好不吱声了。
我们现代人,不觉得生儿子有什么了不起。可那是古代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那可是皇帝,没有儿子就是没有储君,是动摇国本的事情啊。
别说那个时候了,你就想象一个情境:我们今天的一个普通朋友,说要捐一大笔香火钱,就是为了让神仙保佑生个儿子。我们就算知道千不对万不对,除非我们有别的办法能保证他生儿子,我们可能也劝不出口,让他别这么干。这是人之常情。
对,当年的王旦,和朝中的重臣们也是遇到了这么一个困境:一个对皇帝来说天大的事,我们又拿不出一个替代的好办法,皇帝说了一个办法,至少在当时的观念里面,是多少有点用的办法,请问你怎么反对?
还有一个原因,也是皇帝怀里抱着的大道理,这就不是皇帝的私事了,而是政权合法性的大事。
天书降神、东封西祀,还有建造玉清昭应宫,这一系列操作,背后还有一个隐藏的算计,这个算计,今天的人可能会有点儿隔膜,当时的士大夫都知道,要强化大宋朝的合法性。
你想,宋以前,活得比较长的古代王朝,前面基本都有一场大规模的农民战争。汉朝,是建立在秦末农民战争也就是陈胜吴广起义的基础上的;唐朝,是建立在隋末农民战争也就是瓦岗寨等一系列起义的基础上的。当然我们今天知道,这个规律宋以后也成立,明朝,是建立在元末农民战争也就是红巾军起义的基础上的;清朝,是建立在明末农民战争也就是李自成张献忠的基础上的。
一场农民战争的后果,一方面是生灵涂炭,另一方面是天下原来的利益结构被彻底摧毁。谁能在群雄中打出来,谁就有天然的合法性。要不怎么说天下大乱带来天下大治呢。
但是,宋朝可没有经历过这个。所以,宋代皇帝的合法性焦虑,是比前代要沉重的。那怎么办?就必须拿治理成绩来说话。上一期,讲1008年封禅泰山的时候,我们已经触及到了这个话题:真宗皇帝必须要证明给天下人看,我们大宋朝的三代皇帝,带来了太平盛世。
我们今天看,所有的这些迷信活动,头一天做个梦,后一天老神仙就给你送信儿了,这都是空穴来风。但是在当时的人看,所有这些活动都是有先例、有模板,是承前启后的,是意有所指的。
可是太平盛世是什么样?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啊。当时的人知道的太平盛世的顶峰的样子,就是唐玄宗的“开元之治”。而宋真宗这一系列骚操作的背后,其实就是对唐玄宗的有样学样,亦步亦趋,唤醒大家对于“开元盛世”的记忆。
封禅泰山,唐玄宗干过的;祭祀汾阴,去泰山是祭天,去汾阴是祭地,汾阴在今天的山西运城,这也是唐玄宗干过的;大建道观,这更是唐玄宗爱干的事儿。实际上,宋真宗时候天下大建道观,很多道观都是在唐玄宗那个时候道观的地基上重建的。

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儿也是跟唐玄宗学的,就是宋真宗给他们老赵家强行安排出一个祖宗来。
这是三年后的事儿了。大中祥符五年,公元1012年,真宗皇帝又说自己做梦了,说梦见他们老赵家有一个始祖,叫赵玄朗,曾经转世为轩辕黄帝,现在是道教的一个大神仙。那祖宗来了,也只好供上啊。赵玄朗,从此“玄”这个字要避讳了,原来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代表北方的大神玄武就改成了“真武大帝”;这个“朗”字也要避讳了,那个杨家将杨六郎,原来叫杨延朗,好了,改名,这才有了我们后世熟悉的杨延昭。
为什么说是跟唐玄宗学的。
李渊李世民刚当上皇帝的时候,还是世家大族的时代,他们觉得自己的家世不太显赫嘛,怎么办?就满世界找,中国文化中哪个姓李的比较牛啊?这就找到了道家供奉的老子,老子不是叫李耳嘛?得嘞!认个祖宗吧。于是在唐朝,老子,就成了李唐王室的“玄元皇帝”。唐代于是就崇奉道教。拜老子,拜所谓的李家先祖“玄元皇帝”,也是唐玄宗的时候,搞得最热闹。
顺便说一句,皇帝提倡的宗教信仰,背后往往都有很深的政治动机。比如,后来武则天为什么崇奉佛教啊?为了和李唐王室有区别嘛。为什么后来唐玄宗又改回来崇奉道教?还是为了强调李唐王室的正统地位嘛。背后都是有政治动机的。皇帝本人真实的宗教信仰,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举个例子:唐太宗李世民一辈子高抬道教的地位,但是临死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给他做临终精神抚慰的,是玄奘大师,就是唐僧啊。那你说,他是更信佛教还是道教?
好,回到宋真宗,他大建道观,他给自己发明祖宗,包括他怎么做梦梦见的祖宗,所有这些都是抄的唐玄宗的作业。那真是学得亦步亦趋、毫不走样。
前面我提到的大儒孙奭,一直在给皇帝上书反对迷信活动,这么说,那么说,皇帝都不理他,当然也没有处分他。有一次,孙奭上书的时候提到,说“皇上,外面可都在说,你事事都是在效仿唐明皇。这唐明皇是什么好皇帝吗?你看看他那个下场,又是安史之乱,又是马嵬坡兵变的,你学他干啥呢?”
你提别的,真宗不理你,你一提唐玄宗唐明皇,真宗来神儿了,专门写了一篇论文,叫《解疑论》来反驳孙奭。大概的意思就是,“我搞的这一套,封禅泰山,祭祀汾阴,大建道观这一套,又不是从唐明皇才开始的。而且,太平盛世,有好的东西,我们就拿来用啊,怕什么?就说秦朝吧,那么残暴无道,我们今天的很多官名、地名,不都是从秦朝来的吗?岂能以人而废言乎?”嚄,可让他占着理儿了。
从这个细节你也看出来了,真宗皇帝搞的这一系列活动,所有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开元盛世真的重来了。现在你明白了,当时的士大夫也都很明白,皇帝并不是疯了,甚至不是什么非理性的迷信活动,它事关皇家的合法性,事关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是不是太平盛世,事关天下百姓的人心会不会因此而进一步凝聚。你看,这有了这些动机在里面,士大夫是不是也就不好反对了?

还有一个历史细节很有意思,我觉得也是一个佐证吧。
话说,去年皇帝带着大队人马封禅泰山,兴师动众地终于完事儿了。皇帝停止吃素,开始吃荤。开饭的时候,真宗还跟宰相王旦这些人说,“各位啊,真是不容易啊,这么多天都跟着我吃素,辛苦啦!”话音未落,老将军马知节大老粗一个,说,“没事,就陛下你一个人吃素。我们这些人在一路上,都私下吃肉来着。”把皇帝都说傻了,转头问宰相王旦,“他说的是真的吗?”王旦只好说,“啊,他说的是真的。”
奇怪吧?真宗居然并不震怒,也没有追究,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们可以通过这件小事玩味一下皇帝身边人的真实态度:第一,迷信的事儿,我们是不信的。第二,皇帝你信,有你的道理,也有你的苦衷,我们理解。第三,这就是你本人或者老赵家的事,跟我们无关,但是因为皇家的事事关天下,我们愿意配合。
你看,反对还是支持,在真实的历史场景里面,没有那么简单。我们这些局外人,能看到的往往只有一个大道理。但是身在局中的人,还能看到更多的小道理啊。从这件事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历史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复杂性啊。
关于1009年的玉清昭应宫,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释:谁都知道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不好,为什么古代帝王就是忍不住?

皇帝为什么停不下来?
今天这期节目,我们最后尝试解释一个问题:皇帝为什的忍不住,就是要大兴土木,挥霍无度?就像我们今天讲的这位:1009年的宋真宗。这事,搁秦始皇好理解,但是汉代以后的皇帝,基本都是自小受儒家教育长大的。“节用爱民”这个道理,是自小就耳提面命的呀。
第一个解释,是来自于人性的复杂性,就是所谓的“认知失调”。
万维钢老师在得到的《精英日课》里面举过一个例子:话说上世纪五十年代,有个教派,相信某月某日是世界末日,说信这个教的人到时候会被外星人派飞碟接走,而所有不信的人都得跟地球一起毁灭。结果真到了那一天,飞碟没来,地球上啥事儿都没发生。
教徒面对这个情况,理性的反应,应该是检讨自己是不是信错了。可是每个人心目中的自我都是英明神武的,一个英明神武的人怎么会信错了教、还信得如此投入呢?所以教徒们就不能承认自己信错了教,他们给自己找了个解释:并不是我们的信仰不对,而恰恰是我们的信仰感动了外星人,所以世界末日被推迟了!
你看,什么是“认知失调”?就是当你发现你的行为和你心目中的自我形象不相符的时候,你产生一个幻觉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在宋真宗的这段故事里,也有一个类似的事儿。
去年,1008年,皇帝不是伪造了天书吗?丁谓,就是前面讲到的那位工程专家,三司使,当时的财政部长,玉清昭应宫的工程总指挥,他就写了一份奏疏,说,有两只仙鹤,在运送天书的车子前面飞了好久好久。第二天,皇帝说,“就算有仙鹤,但是你这里面写的是飞舞良久,飞了好久好久,虽然文学性很强,但是,恐怕不是事实,你这样,你回去把这封奏疏改一改。”
你猜丁谓怎么说?丁谓马上就下拜,跪下磕头说,“哦哟!陛下你啊,真是诚实啊。上不骗苍天,下不欺万物。你让我改奏疏这个事,我强烈要求记下来,给后世当教科书啊。”皇帝低头想了想,恩,可以。
你看看,这可是刚刚伪造了天书的皇帝啊,马上就找到证据,说自己是一个诚实的人,不仅自己信了,还要记下来让千秋万世也信。这不就是“认知失调”吗?
这是人性。我们每个人在自己认定的死理儿面前,也往往是看不到不利证据的。在自己的行为面前,也是能找到无数合理化的解释的。
这是一个从人性复杂性出发的解释。
还有一个是从社会复杂性出发的解释——
皇帝做事,有时候只是开了一个头,接下来,自然有人从旁鼓励他、诱惑他、甚至逼迫他把这个事做下去。这也往往是大兴土木的事停不下来的原因。
上一期我们讲到的王钦若,这一期提到的丁谓,当然就是这样的人。但是你可别觉得,只有坏人、奸臣会干这样的事儿。不,正常人就会做。
我举个例子:从封禅泰山下来之后,又有一件事浮上了水面。既然祭祀了天,要不要按照汉代和唐代的老规矩,去山西汾阴祭祀一下地呢?原来说好了,怕浪费钱,肯定不去。
但是现在民意来了,1010年7月,山西汾阴的地方官报告,说本地的父老、僧道1290人联名上书,请求皇帝你去祭祀。不仅请求,而且这一千多人还要亲自来开封请你。真宗下诏说,不行啊,这事不行啊,你们也千万别来啊。
这种事就是这样,上边只要启动了一个方向,那在这个方向上猛打猛冲,未必有什么效果,但是肯定也不会犯什么大错。到了9月份,汾阴当地的文武官员父老僧道,不仅来了,而且这回可就不是一千多人了,而是三万人来到了开封,要求皇帝到汾阴去祭祀。皇帝还是不答应,但老百姓是接二连三地上表。
这回皇帝有点扛不住了,就跟宰相商量:“我这去还是不去呢?不去吧。当地父老乡亲这个态度也太热情了,去吧,这封禅泰山才没几年,又搞这么大的事儿,太浪费钱了。”
宰相们还能说啥?大家都说,“陛下你也是不容易,都是为了老百姓向神仙祈福。这栉风沐雨、舟车劳顿,就是怕你太辛苦了。”真宗说,“唉!只要老百姓能把日子过好,我是不怕什么风雨劳苦的!”走!去汾阴!
你看这个事的过程,是皇帝想搞迷信吗?可能有一点。但是最根本的推动力,还是地方官。那你说地方官有错吗?我设身处地想了想,我如果是那个地方官,在公,我可能是为了当地老百姓的福祉,在私,我也可能是为了自己挣个表现,讨皇帝喜欢好升官,我也要拼了命地争取啊。
虽然我们看当年的这些事,觉得就是迷信。但是要知道:“迷信的想法”和“迷信的行动”,有本质的不同。
如果只是一个观念,一个想法,那尽可以去辩论是非对错。但是如果想法变成了行动,观念变成了事实,那就成了嵌入到社会结构里的现实。所有的人都会在这个结构里找自己的利益,一旦利益结构成型,那是很难撤回的。
举个例子,天下大建道观之后,宋朝搞出了一种官职,叫“祠禄官”。祠堂的祠,奉禄的禄。简单说,就是给天下建成的这些道观派名义上的主管人员。什么某某宫、某某观使、副使、判官、提举、提点等等。但是等这些官位诞生了,想撤掉可就难了。为啥?因为这些官位后来变成了安排闲职官员的工具。
有的人,朝廷不想用,但是又不愿意在面子上让他们太难看,那就给他们封一个祠禄官,领一份薪水,但是不用干活儿。比如,南宋大词人辛弃疾就曾经担任过“武夷山冲佑观”的主管,但是他不用真的过去管事,他自己跑到江西上饶的铅(音“言”)山去过田园生活了。所谓“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所以,天下道观建起来了,想撤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建起来,是因为观念,而撤掉,可就要伤及各种各样的利益安排,那就难喽。
你看,一件不对的事,真的是千万别开头,一旦开了头,就不好收手了。
最后说说玉清昭应宫的结局。
这一年是1009年,玉清昭应宫是1014年建成的,建成之后,成了真宗一朝很多重要典礼的举办地,老百姓也有机会进去参拜。但是,好景不长,到了1029年,宋仁宗天圣七年的8月,忽然大雷雨,玉清昭应宫被雷劈失火,两千多间房屋,除了长生崇寿殿之外,全部烧光。
当时掌权的刘太后就哭啊,先帝的一番心血,就这么毁了。
这时候,有一个枢密副使叫范雍的就冷冷地说,“那还不如全都烧光呢!”
太后说,你这是啥意思?范雍说:“当年修这个玉清昭应宫,竭尽天下人力。如果没有烧光,估计咱们又得想着重修。老百姓又得受苦喽。”这么一说,刘太后才放下了重修的心思。
你看,还是我们前面讲到的那个规律:凡事只要开了那么一个头儿,它就开始吸引各个方面的资源壮大它、完善它,一直把它变成一个大家都觉得不太对头的庞然大物。
果然,玉清昭应宫虽然烧了,朝廷也决定不再重修了。但是它留下那片地方,那个传说,那个梦,还是吸引后来的帝王要重现那个梦境。
整整一百年后,宋徽宗又开始在开封城修建他的园林,就是著名的艮岳,臭名昭著的花石纲,就是为了艮岳搜集天下奇石。
有人考证,艮岳虽然大致方位在开封城的东北,但其实是从西北方的玉清昭应宫的遗址开始修的。这次工程更大,更奢华,但是寿命也更短。公元1122年竣工,仅仅5年后,1127年金人攻陷开封后被拆毁,北宋也随之灭亡。
杜牧的《阿房宫赋》里就说了嘛:“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这一个个的大工程,反映的,可不只是帝王的贪欲,还有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复杂。怎不令人浩叹。
咱们明年,公元1010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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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千山:《宋代祠禄与宫观(上)》,《宗教学研究》1995年第3期。
白文固:《宋代祠禄制度再探》,《中州学刊》198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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