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星泛海，一赶再赶

本报记者

王恺璇 历史学系2023级本科生

张堰婷 外国语学院2023级本科生

陈碧慧 护理学院2023级本科生

孙一苇 法学院2022级硕士生

秦若琳 光华管理学院2021级本科生

百讲的舞台是一片木质的海洋。

回忆的海雾尽头，一叶轻舟若隐若现，男孩在这头，女人在那头。他已卧入船中，溯洄至初见那日，而她仍在船首观望，望他渐而远行的、年轻而苍老的背影。

他们说：“我们好像漂在海上呀。”

观海的人们也如是想。

云卷云舒，潮涨潮落，不息的海风模糊了时间轴的刻度。记忆如同生锈的锚，扎入名为过去的汪洋海水中。

前赴后继的海水吟唱着、涌动着，卷起永不枯萎的浪花，荡漾昨日的月光，海雾氤氲，观众们的视野与想象随之涌流——无需船桨，便可泛舟。

△ 《行将远去》剧照

“我最近总是做梦，梦见那片海。”男孩嘀咕道。

在那片海的中央，有他与她曾经许下的永不沉没的爱情誓言，有拒绝所有的岸的决心，有稚子画作上那一艘几百年前从欧洲出发，载着被城市驱逐的疯子的轮船。

△ 依次为《泰坦尼克号》剧照、《海上钢琴师》剧照、五月花号船（左右滑动查看）

于是她叹息：“这么多年了，我们谁也没再去过了。”

他与她的海，终于失落为记忆的遗址，行将远去。

广阔无垠海面上，有的帆船已远行，有的小舟初入水，载着一代又一代北大青年最鲜活的戏剧表达驶向远方，自由地选择停靠的岸边。而对于观海的人们，海里映着闪闪发光的剧星，百讲是可以一赶再赶的海。

△ 《行将远去》剧照

戏剧不只活一瞬。

百讲的剧场里，2023—2024年度北京大学“拉卡拉杯”剧星风采大赛决赛的四部戏，牵引着观众走进四个不同的时空。

△ 《飘（第二幕）》剧照

《飘（第二幕）》聚焦于一场道德审判，为摆脱与外卖员之死的关系，收受他人贿赂的外卖站长以人情世故辩解，故意差评的消费者坚持维护“合法权益”，优化外卖程序算法的程序员诉说自己谋求生计的无奈。审判落幕，闹剧终止，人们的行为与自辩不曾改变，仿佛只是一个外卖员不见了踪影。

△ 《鸢儿》剧照

《鸢儿》刻画了一对婚后的夫妻，妻子沉溺于美好的爱情回忆，丈夫妥协于残酷的社会现实，爱情被矛盾消磨，两人的心渐行渐远，只余《牡丹亭》的曲调空空回响。

△ 《在场钟扬起之前》剧照

《在场钟扬起之前》，三个女孩重聚在即将拆除的剧场，回忆年少时一同排演戏剧的日子。在相互鼓励与支持下，她们坚定了未来何去何从的抉择，开启了新的人生旅程。

△ 《行将远去》剧照

《行将远去》塑造了住在海边小屋的一对老年夫妻，经历了丧子之痛、老友逝去、记忆减退、女儿离家等一个个分别时刻，刻画了孤独的老奶奶在丈夫去世之后，与过往的幻象对谈、向逝去的人自白的场景，最终她踏上年少时与伴侣初见的小船漂向大海。

现实与理想，沉寂与狂欢，悲吟与颂歌，相聚与别离……戏剧海洋的粼粼波光，有几分逸散，也有几分陷落心头。

△ 2023—2024年度北京大学“拉卡拉杯”剧星风采大赛决赛现场

传递，主创和观众的双向奔赴

戏剧恰似剧组与观众间的互动游戏。

汇聚了剧组之力，几部戏在舞台上掀起惊涛骇浪，以最饱满的姿态召集无数浪花，让人对其灿烂大观铭记于心，更会留一朵最绚丽的置于观众心间。由此，戏剧的生命便在观众心中延续以至永生。

然而，在传递主旨的过程中，信息的折损与添附同时发生，对戏剧理解的失真与错位总是存在。那么，如何达致真正的共情与理解？

“作品是创作者、演员和观众三者的共谋。”青年导演及编剧祖纪妍老师如是说。因此，需要创作团队与观众群体同舟共济，共抵理想的彼岸。

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戏剧博物馆原馆长刘章春老师看来，《飘（第二幕）》与《在场钟扬起之前》的主创团队在传递主旨时有异曲同工之妙——“它们都很接地气”。“《飘（第二幕）》很现实地表达了我们每天所接触的生活的本质”，以情感共振与思想共鸣巧妙构筑了剧作与观众之间的纽带，没有止步于勾起观众对受害者的同情、对施害者的厌恶，更激发出眼下自己与远方人们的关联的深刻反省。《在场钟扬起之前》则聚焦于过往梦想的精神圣地即将陨落之时，戏中人何去何从，这即刻地、自然地触发了台下观众们的思考，在相似的时刻，选择怎样的发展道路。

由此，主创团队将“关怀人类命运，思索现实社会”的议题鲜明地显露在观众面前。

作为承载、传达戏剧主旨最直接的主体，演员是经历深切的自我体认而后向外传递剧作精神的关键媒介。《行将远去》中饰演女主角的李源冰和饰演男主角的林昱睿博得了诸位评委的认可。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艺术普及教育委员会主任、中央戏剧学院客座教授崔宁老师谈到，“大学生选择老年题材，而且诠释得非常成功，这令我们都非常惊讶。表演没有‘故意显老’的痕迹，可以说是恰如其分。”

△ 《行将远去》剧照

两位演员作为观众与戏剧之间的桥梁，以深入的理解和传神的表演与台下不同的心灵联系、对话、沟通。而在戏剧传达的闭环中，好的观众同样珍贵。只有被接收，传递才有意义。“剧作自从被观众看到，它才存在、成立、完成。”积极配合的观众群体是剧作表达抵达理想状态的重要一环，祖纪妍老师反复强调说。

刘章春老师亦重申，“有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观众不仅是戏剧信息的接受者，更是戏剧的“二次创作者”。戏剧艺术的留白，便为观众的想象留下了无限可能。

《行将远去》中丰盈生动的细节带来了许多可解释、供遐想的空间，观众的自由解读也因此独特而多元，“戏剧之我见”自成一派。

北京青年戏剧工作者协会会长、戏剧导演邵泽辉老师认为它“回应了中国进入老龄化社会的现实问题与潜在焦虑，引发我们对如何关注、关心、关爱老年人的群体思考”，崔宁老师品出“老人临近死亡时的无奈、认可和豁达”，祖纪妍老师则读出“爱和美好是支撑我们活下去的意义和动力”……

台下泱泱观众在深深动容于剧情的同时，亦不自觉地成为了与主创团队“共同表达”的链条的关键一环。

在百讲的浩瀚海洋中，主创团队拨浪而来，观众划桨赴会，共同期待着聚首于理解和共鸣的彼岸。

互补，内核与技法的碰撞交融

百讲辽阔，审美的海洋亦无垠。碰撞，交融，内核与技法的两股洋流于此相遇。

蓝色的海雾氤氲缭绕。暗淡的灯光下，熏黄的油灯旁，写一封信，寄回记忆的远方。一只只载着生命烛光的纸船，是否都将漂往同一个方向？海雾悠悠，弥散入心，亦含融着剧作者的巧思妙想。

△ 《行将远去》剧照

“整个舞台，包括布景、音效、灯光、特效，都配合得非常好。”这是祖纪妍老师对《行将远去》最直观的感受。在她看来，创作者们的职业精神在这片木质的海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聚光灯的一亮一暗，时间线的一推一拉之中，剧组团队的成熟与精心便无声流露。

也如邵泽辉老师所说，“成熟且缜密的技术技法是烹调一部好的戏剧作品所不可或缺的调味剂。”无论是开场两个人物的设定，过程中想象与现实的穿梭交织，抑或是悬而未解的扣子的布设和信息点的披露节奏把控，都是《行将远去》在专业技巧运用上的闪光之处。

如果说《行将远去》是以缥缈的大海和朦胧的雾气温润抚摩观者的心灵，那么《飘（第二幕）》则是用声嘶力竭的呐喊与对峙给予灵魂掷地有声的敲击。

象征着审判时效的挂钟哐当坠地之时，无数“理所当然”遭受了沉重一击。没有复杂的场景切换，没有繁杂的灯光特效，也足以让每一颗心灵为之震动。戏剧的舞台上，立意和思考毋庸置疑是评判一部作品的重要标准。刘章春老师说，“他们演出了生活当中常见，而舞台上不常见的，这样的思考是真的在线。”

△ 《飘（第二幕）》剧照

集体之下个体之责何去何从？主旨内核明晃晃地托出；云雾缭绕的烛火残灯则是用环境技法烘托对爱与生命的朦胧探索。以戏剧内核和外在呈现为两端的杠杆，平衡支点的把持不必相同，就像一朵花可以有一百种戴法，一个剧场亦可容纳一百种审美方式。

“从剧本的角度，我会更喜欢第一部剧《飘（第二幕）》。它的意图很明确，同时它也在那条原本设想好的道路上走得很清晰。让观众完全感受到它想表达的一切，这在北大剧星舞台上已足够值得。”在祖纪妍老师看来，剧星的舞台上，问题的探讨比专业的舞美造型、灯光特效更重要，“过多的手段、过多的包装反而会影响戏剧的表达和交流”。

邵泽辉老师补充道，“好的想法和思考如若没有有效的技巧方法去呈现，那也算是相对失败。” 这让他联想到田沁鑫编剧导演的《北京法源寺》，“这是一部思想内核深刻的作品，但同时也因为有舞美、灯光的巧妙搭配，多媒体的灵活运用，场景转换的流畅自然等多种技术技法的加持，才使它得以成就。”在剧星的舞台上，道理亦是如此，深度思考与优质呈现的有机结合，是脱颖而出的可循之道。

△ 《北京法源寺》剧照

戏剧之内，舞台之上，道德与生命的追问不止；戏剧之外，舞台之下，内核与技法的审美差异永存。云月相同，溪山各异，恰如未名海洋的翻涌，不拘一格地，容纳着浓淡各异、冷暖有别的情趣和思想。

踏入戏内，来到远方

不同的审美情趣，如同戏剧海洋上的不同航线。戏剧反映的远方与现实，是它们共同的目的地。踏入戏内，来到远方，不同的理解殊途同归。

舞台上，《飘（第二幕）》的灯光暗下，三位被告的身影消失在令人窒息的房间。幕布背后，一切回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变，却又有些东西在悄然变化。戏剧以一场“道德审判”的形式，向观众揭示出表象背后令人警醒的社会现状：有权者的偏私，消费者的自大，算法对最优解的执着，这些看似庸常现实的叠加，却给了外卖员致命的一击。然而，即便是有人主导着一场裁决，最终也并没有为社会的病状开出药方，“徒劳无功”之后，是一切重回原轨。

△ 《飘（第二幕）》剧照

明知其恶，却无力改变，这便是这部剧提出的无解困境。在所谓的罪人为自己的辩护中，在对审判本身的质疑中，问题的正解反而渺茫起来。正确与错误的裁决，或许并不在戏剧空间之内。

剧场更像一个展示病症的论坛，它将百态的社会现状搬入其中，以淋漓尽致的表演重现，向观众抛出问题，引起讨论与思考。面对剧中人物的悲喜、身处的困境，每个人会产生自己的共鸣，给出自己的回应，这便是戏剧的积极意义。“一出戏没法解决一个问题，但如果每一个看过这个戏的人都想去解决这个问题，它就离解决近了一大步。”祖纪妍老师如此说道。

《飘（第二幕）》恰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现实世界的残酷真相。透过这部剧，人们得以看到自己曾不顾他人感受而带来的伤害，也能共情身处绝境者的无助与绝望，更能关注到现象背后展现的严峻议题，思考解放后外卖员的何去何从，生发出最根本的生存处境的人性关怀。

或许，一切并没有重回平静，天翻地覆的变化诞生于近乎无痕的裂隙。

△ 《飘（第二幕）》剧照

“审判”的帷幕落下，舞台的大灯关闭之后，会如何？

可以想见，会有消费者不假思索地打出差评；程序员也需要埋头代码，盼望着下一次发奖金；外卖员也会卖命地与时间赛跑，去争取顾客的好评。

然而，在观众心中，本就温热的良知变得滚烫，社会主人翁的责任感也被唤醒，或许在下一次理所当然的行动前，会以更加平和的心态去考量它被普遍化的后果。而就算这个世界并不会因某个人的思考或改变，而产生实质的撼动，但至少能如祖纪妍老师所说的那样，“去体认那些自己生活中的另一面，同时又能看到人性的弱点，又能够理解每一个人现实的处境，并且去爱他。”

戏剧让人们看到纷繁的社会百态，感受人生的冷暖交织。对每部戏剧不止的思考，让个人得以走出自身局限，去理解不同的生命状态，而与无穷的远方与无数的人们建立关联。

在舞台上探索，在戏剧中思考

在2023—2024年度北京大学“拉卡拉杯”剧星风采大赛的舞台上，世间的百态被集中浓缩和呈现。舞台背后，是剧星走过的二十年。

从2004-2005年的校园小品短剧大赛启航，这里像透镜般折射着北大青年的思想状态与精神风貌。“生活凝剧，非你不星”的校园戏剧氛围，将一届又一届热爱戏剧的北大学子团聚在剧星的舞台上，缤纷演绎。

二十年来，这方舞台见证了剧中角色的种种故事，陪伴了学生编导和演员的成长与蜕变，也因为北大学子对戏剧艺术日益高涨的热情而一次次沸腾。在这里，北大青年站在舞台上尽情演绎、吐露心声，通过戏剧眺望社会、回应生活，用一幕幕戏剧诠释对戏剧的热爱，探索着艺术的价值。

△ 2023—2024年度北京大学“拉卡拉杯”剧星风采大赛决赛海报

“同学们力求通过平面的剧本，在舞台上立体地、形象地演出生活中存在的种种困惑，甚至是无解的问题。”刘章春老师指出。北大热爱戏剧的青年们穿梭在过去与未来、失落与找寻、生命与死亡之间，跨越时空的距离，成为远方的他者，体会不同群体的笑与泪、甘与苦，从原点出发，与戏剧同行，到夜阑天明。

“年轻的朋友们在更多地回看过去，这是我这次最大的感触。”祖纪妍老师感叹道。这四部剧的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过去里，探讨过去带来的痛苦与怅惘，被迫做出选择，给出答案。不同于展望未来，回望过去是在揭开伤疤、感知疼痛，是在反思、在成长，是在尝试解答未来的困局与挑战。

年复一年，北大的戏剧青年思索着、体验着、回应着身边人的苦恼和远方人的困惑，并尝试给出一种可能、一种呼唤，纵然未必能突破这无解的困局。

“在引发思考这一点上，大家已经做得很好，也相信可以做得更好，更多地关注艺术，关注犀利、深沉的思想。”如崔宁老师所说，戏剧在一次次尝试中焕发生机，传递着可能改变世界的力量。

“戏剧会解放人的天性，让人焕发出一种精神的力量、生命的光彩。”刘章春老师如是说。戏剧让演员在舞台上活起来，让观众在思想上动起来，打破性格与思维的边界，重新审视、塑造自己的生活。

“戏剧将个体与世界关联起来，产生共情，其实是使人完整的过程。”邵泽辉老师这样理解戏剧。不论是剧作人还是观众，都可以通过戏剧突破有限的人生，融入整体的人的世界，去认识生活，认识世界。

“戏剧不需要过多的解。”崔宁老师补充道。它需要的是揭露，是反射，是引发不安，唤醒思考。走出剧场，仍感到良心的震颤；回归日常，仍看到剧中人的影子——于是，我们追寻，求解，就像一个乘船漂泊的旅人，在广阔的海面上寻找彼岸。

△ 《行将远去》剧照

至于彼岸究竟在哪里？是否存在一个彼岸？戏剧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因为归根结底，戏剧不是灯塔，而是浪花。它不会指示港湾的位置，却影响着船行的方向，推动着航船驶向无际的大海，它用破碎的白沫警示礁石的位置，用汹涌的波涛预示风雨的到来。

而观众是远航的旅人，在波峰与波谷间起伏，凝视着浪花翻涌的明灭，往另一重时空里沉思，复又前行。

△ 2023—2024年度北京大学“拉卡拉杯”剧星风采大赛决赛合影

（感谢北京大学学生会对本文采写过程的支持。部分图片由北京大学学生会提供。）

编辑｜秦若琳

摄影｜陈碧慧、张堰婷

排版｜陈碧慧

原标题：《剧星泛海，一赶再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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