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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经天:自然滋长

2024-05-07 15:4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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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VER STORY|封面故事

在《周处除三害》 里,阮经天心中最激烈、最难受的一场戏,其实是小美到狱中为陈桂林剃须。那是陈桂林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刻,也是他最真诚地痛哭的时刻,在他的心中,就像在阮经天的心中一样,痛苦和悲伤并不值得哭泣。真的能穿透心灵的屏障,摇动理性的根基的,反而是人生中的美好。经历过的美好冲击了阮经天,重塑了他,也疗愈了他,从「偶像剧一哥」到再次获得影帝提名,他默默奋斗了十几年,从没有急功近利,没有半途而废,只是用日常和角色耐心地培育着心灵,观察它自然的成长,直到重新被大家看见。

第60届金马奖上,最佳男主角颁奖前,主持人黄路梓茵走到阮经天身边,展开一张“通缉令”说,他今天要是想青史留名,可要“花double的力气”。通缉令上面是5位影帝候选人,阮经天排在最下方,他得像《周处除三害》里那样,把排在自己前面的人都干掉。

“不过你也要有底气,”她接着说,“因为你是5位影帝候选人里唯一上过那个台,得过那个奖的人!”阮经天很谦卑地低头笑笑。28岁的时候,他凭借《艋舺》力压3位大陆前辈夺下影帝,而13年后,他成了所有候选人里年纪最大的那一个。

13年让他改变良多。他告诉《时尚先生》,再来金马奖,感受到的不是竞争和兴奋,而是长舒一口气。他好像身处一次家庭聚会中,跟大家聊聊近况,看到那么多优秀的人还在努力工作,感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分子,这让他心安。

《周处除三害》成了2024年春天大陆院线里的最大惊喜。杀手陈桂林去警察局自首,却发现自己排在通缉榜第三,没人认得出他,从而想到要除掉通缉榜上前两人,最后出一次名;比暴烈的剧情更出名的,是剧情高潮处,伴随一首悠扬的民谣《新造的人》,陈桂林屠杀冥顽不化的邪教徒的场面。优雅的曲调、素朴的服装,跟精神控制和血腥场面形成了鲜明对比。相应片花很快席卷了短视频平台,观众们直呼过瘾。没看过电影的人,大概也能哼上几句“曾经我茫然前行”,或者“时间差不多咯”。

饰演陈桂林的阮经天令观众们惊讶,这个光头、胡子拉碴,穿着超大垫肩西装的硬汉,竟然是十几年前少女心中的霸道总裁启蒙“纪存希”。从纪存希到陈桂林,是阮经天16年的埋头苦干,是中间无数角色的积累。那些独特的、丰富的人生体验,在他的身上自然滋长,成为他的经络、他的盔甲。

陈桂林不是一个邪恶或残暴的杀手,大多数时候,他的眼神迷茫、天真。他在剧中屡次被骗,在生命尽头又痛哭悔改,在情绪反反复复大起大落间,终于发现了没来得及体验的人生美好。对阮经天而言,《周处除三害》与他几乎是命运的相遇,从最开始看剧本的时候,他就找到了许多属于自己回忆的部分,尽管没有剧中那样极端,但也让他感触颇深。

前面的十几年里,阮经天过得并不算顺。

在偶像剧大火的年代里,他先后主演的《我在垦丁*天气晴》《命中注定我爱你》《败犬女王》都取得了现象级成功。

刚刚建立妥帖的俊美奶油小生的形象,很快在2010年的《艋舺》后跳到了另一个阶段。这部黑帮片里,他饰演的是“和尚”何天佑,依靠这个角色,他成为第47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人们开始管他叫“偶像剧一哥”,也以新晋“影帝”的标准来看待他。

突然间,他从一个后辈,一个导演会教他怎么表演、带着他前进的人,变成了一个广受尊敬的前辈。少有人敢于指导他,批评变成了夸奖和赞美。他只能尽全力对待每一部电影,他的身份对他有如此要求。

但后面的路并不顺,《血滴子》《暴走神探》《谋杀似水年华》反响都不如预期,名导演、大卡司,都没有带来计划中的“成功”。其间发生的一些事让阮经天陷入痛苦的心境,他迷茫、自我怀疑,过着一种孤独的生活:一个人过生日,聚会时躲起来,常常电话失联。

“成功”对阮经天而言是个奇怪的词。他评价自己,这些年来所接下的每一个角色,无论在观众眼中成功与否,对他自己而言,都尽力做到最好,都同样重要。他说:

做好不是符合导演的期待,不是符合观众的期待,而是符合我对这个角色的期待和我对自己的期待。”

他对自己的期待并不是具体的、刻意的,不涉及任何表演的技巧、精妙的设计。他的期待,或者说他的方法,就是成为角色。作为角色去思考,作为角色去行动,即使不做任何特别的设计,也能透过银幕,让观众接收到强烈而复杂的情绪。而对阮经天而言,他带着一种单纯的心境进入工作,他成为角色的过程中最初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相信”。

对于阮经天和陈桂林,这一点似乎是相近的——“相信”在“理解”之前。戏中的陈桂林相信了很多次:相信贵卿,相信关圣帝君,相信小美,相信林禄和(“尊者”),相信法律和秩序。陈桂林是那代表“愚痴”的猪,总是被骗。但他又总能一点点地省悟和成长,直到真正找到对他有意义的东西。

而阮经天的“相信”比戏里来得更早。他从相信垫肩西装,相信片场的温度、风和光开始。从这些环境里,阮经天开始寻找陈桂林真实存在的迹象。导演黄精甫与他沟通的方式十分特别,他在开拍前两个月就把陈桂林的服装给了阮经天,让他从每一天的日常里体验成为陈桂林的感觉。而从最开始读剧本的时候,他就经常问阮经天一些开放的、深远的问题:“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从哪里来?你未来想要做什么?”他不仅作为陈桂林回答,也作为阮经天回答。

在这些问题和答案中,阮经天感到角色像是植物,正在他身上自然滋长。

陈桂林那些不堪的情绪,也逐渐出现在他身上。黄精甫最开始就提醒他,希望他抛掉眼下的宁静和平和,回到最不顺利的那几年,反复起伏波动的情绪中去。阮经天的迷茫和痛苦,与陈桂林的逐渐重叠起来。

阮经天为陈桂林设置的历史是:一个在眷村长大的外省第三代,和奶奶很亲近。这与他自己的经历相当接近,他接演《军中乐园》,就是因为爷爷奶奶与那故事一样,是台湾的第一代外省人。陈桂林是一个浪漫的人,但他也有很多后悔的事情:他赚了很多钱,却发现那不是奶奶需要的,最终只能戴着奶奶买的小猪手表表达思念;他向往兄弟情义,情义最终却只剩了一件西装;他向往净化心灵,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自己敌人的骗局。

对阮经天而言,陈桂林的生活是一种灰色的综合体,它来源于他所见过的各种人。在日常生活里,在公园里,在医院里,他经常会停下来看看旁边的人在做什么。医院里老人的表现常能深深地击中他,他们的眼神在几个月的时间里面逐渐地改变,对于生命的渴望愈加强烈,想要抓住生命最后的尾巴。他在那些眼神里体悟了一种极致的单纯。

这种单纯也出现在陈桂林身上。他与“香港仔”那场精彩的打斗戏从楼梯蔓延到河流、荒野和温室,尽管手枪就在腰间,陈桂林却坚持以肉搏一决高下。到了段落结尾,“香港仔”败下阵来,迎接审判,问陈桂林的最后一个问题是“给我一个理由”。陈桂林敲了敲自己被他割坏的眉毛。这个镜头浪漫、野性,令人心潮澎湃。

与这种单纯相对的,是不断涌现的悔意。在综合的、灰色的生活里,人、时间、地理环境不断地改变,变化往往不受人控制、不听人的意见。突然的、巨大的变化后,人要花上很多时间消化它们,与它们相处,最终或是满足,或是不情愿地接受。在悔意面前,人的举动总是耐人寻味。阮经天问:

你也好,我也好,都曾经做了一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可是当下,在陈桂林的当下,即使他知道自己若干年后会后悔,当下他会后悔吗?”

答案是复杂的。陈桂林有一种对抗命运的冲动,正因如此,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便当后云淡风轻地枪杀了“铁头哥”,隐姓埋名逃窜4年,开启了《周处除三害》的故事。而在故事临近结尾时,小美用使钝的电动剃须刀给陈桂林刮胡子,他泪流满面。那是他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人间的温情,那时,对于生活的历程和命运的捉弄,他又是否感到了后悔呢?

对阮经天而言,陈桂林与他最大的区别是,陈桂林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在影片末尾,张贵卿来看望他,揭示故事真相的时候,阮经天感到了真真切切的难过。他突然意识到世界上有太多美好的事情,而他没有机会再去感受它们。与义气、依恋、后悔、单纯比起来,失去生命的遗憾是压倒性的,这使他最终真诚地道歉。

《周处除三害》的故事虽然结束了,陈桂林却作为阮经天的一部分存留下来。拍完这部电影之后,阮经天常有奇妙的、命运般的感受,他会发消息给黄精甫,说自己的人生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怎么跟剧本这样类似。那些变故也如陈桂林经历的一样,无法阻止,只能静静地感受、默默地参与,而这个过程中,陈桂林就像个老朋友,继续陪着阮经天,与他站在一起。

对阮经天而言,塑造他惊人的成长与蜕变的,就是一路陪伴他走来的角色们。他热爱演员的工作,他说,他常常感到“很幸运,因为有足够的时间去好好观察在角色的生命里发生的事情。”不论好坏,这些与日常迥异的经历都成为阮经天浇灌自身,自然滋长的资源。

电影杀青后,阮经天有很久都沉浸在陈桂林的痛苦中。

他总是尽力沉入角色里,因此出戏的路往往也很漫长。

真正帮到他的,是一些娱乐圈以外的朋友。

阮经天在一个摩托车群里,里面的成员来自天南海北、三教九流。《周处除三害》大获成功之后,朋友们会时不时模仿陈桂林的样子朝他说一句“关圣帝君给了我九个圣杯”或者“时间差不多咯”。阮经天不会特别地去回应这些话,但在简单的交流里,他能将摩托车群里的阮经天和电影银幕上的陈桂林逐渐切分开来。日常生活的质感,那些往日的平淡绵长,在车友们叫他起床的声音和跟他拉的家常里一点一滴地回到阮经天身上。他喜欢这种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的感觉。

比起与车友们相处的时光和剧组里奇妙的命运感,让阮经天更高兴的,也是《周处除三害》给他带来的所有东西里最令他珍惜的,是妈妈的笑容。

阮经天的妈妈看过电影后,对他说:“你演的真好,电影里没有你的影子,都是角色。”又跑去给她的朋友们推荐:“快去看,我跟你讲,我儿子演得超好。”这给了阮经天一种幸福的救赎。做演员20年,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无论听到什么批评,遇到什么事故,都是做这份工作所必须承担的一部分。但对于他的评价似乎会无可避免地蔓延到家人身上,妈妈没有从他演员的身份里得到好处,却只能与他一同承担责难,这让他无法摆脱愧疚。妈妈的喜悦与骄傲,是《周处除三害》带给阮经天的最美好的收获。

在《周处除三害》里,阮经天心中最激烈、最难受的一场戏,其实是小美到狱中为陈桂林剃须。那是陈桂林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刻,也是他最真诚地痛哭的时刻,在他的心中,就像在阮经天的心中一样,痛苦和悲伤并不值得哭泣。真的能穿透心灵的屏障,摇动理性的根基的,反而是人生中的美好。经历过的美好冲击了阮经天,重塑了他,也疗愈了他,从“偶像剧一哥”到再次获得影帝提名,他默默奋斗了十几年,从没有急功近利,没有半途而废,只是用日常和角色耐心地培育着心灵,观察它自然的成长,直到重新被大家看见。

撰文 初子靖

文字编辑 王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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