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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身边 | 小镇少女奇幻之旅

2024-05-15 11:2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小镇少女奇幻之旅

陈翘楚张喜若刘霖泽汪雯轩

提到“小镇做题家”，人们往往会想到奉行应试教育的压抑中学、挑灯夜战的疲惫学生和走入社会后迷茫的青年。在这个内卷和焦虑盛行的时代，他们被努力和成绩的洪流裹挟、被迫前进；也有人选择“躺平”，在“摆烂”中消极对抗。

而小花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成长于豫东的一座小县城，从一所奉行衡水模式的县中考入北大，小花走过了一条典型的“小镇做题家”升学路。然而，她的身上有种不疾不徐的气质，这来源于她对自己感到舒适；她谈吐间流露出对过去和未来的自信，这并非相信自己做得对，而是相信自己能做好；她不考虑内卷还是躺平，只做自己想做的，并尽自己的全力。

这种不同的气质或许源于小花对“天命”的追寻与坚定。

寻找天命，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的一个重要主题。小花第一次读这本书是在高中的时候。这个关于少年寻宝的故事充斥着宗教神秘色彩，逻辑抽象、语言简洁，让许多同学失去继续读下去的兴趣，却带给了小花与命运共鸣一般的契合感。牧羊少年的寻宝之旅，也是小花的自我成长之旅；水晶店老板和炼金术师在教导牧羊少年的同时，也给了她重要指引。这本书就像她的人生之书，教她如何在人生的荒野探索前进。她坚信在冥冥之中会有命运的指引，因此勇敢而果决地做出每一个决定，充满信心地前进，不遗余力地追寻自己的天命，就像那个勇敢踏上前往埃及金字塔寻宝路途的西班牙牧羊少年一样。小花一次次向着自己的天命出发，她和他一样坚信着：

“在这个星球上，存在一个伟大的真理：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做什么，当你渴望得到某种东西时，最终一定能够得到，因为这愿望来自宇宙的灵魂。那就是你在世间的使命。”

预兆

“第一次玩纸牌，多半会赢。这就是新手的运气。”

“这是为什么？”

“因为生活希望你去实现自己的天命。”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的主角圣地亚哥开始寻宝旅途的一个重要因素便是“预兆”。从两颗黑白宝石开始，一切仿佛都在冥冥之中有着预示，指引他实现独属于自己的“天命”。在小花看来，自己的生命中也有着许多的预兆。哪怕不是刻意做出的选择，也往往能带来好的结果。

上小学时，小花还是一个调皮的孩子。爸爸妈妈外出务工，难以细致地管教她，奶奶又重男轻女，不多问她的学习情况——缺乏家庭约束的小花就这样恣意地野蛮生长。而在学校，或许有点“天赋异禀”，上小学时小花常常是班级第一，这给了她继续混下去的底气：上课不好好听讲，下课到处和同学打闹，作业借别人的抄，在讨厌的英语课上安然睡觉，直到被老师叫醒……就这样混到了六年级，仗着成绩好恣意妄为的小花开始感到些许不安：数学和语文确实拔尖，但英语也的确一点都没有认真学。幸运的是，当地初中升学考试并不需要英语成绩，小花也因此被分到了一个不错的班级。

混着过日子的状况终于在七年级得以结束：外出务工的妈妈回到家里，照顾小花的生活和学习。妈妈虽然不对小花的学习成绩强加要求，但她告诉小花，不论结果如何，一定要认真去做，要认真对待自己的每一个选择。

尽管小花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她逐渐收起了性子，认真对待学业，重要的转机也在这年发生：在期中考试中，小花获得了第八名的好成绩。看到这么出人意料的进步，她又惊又喜。面对好友惊讶的询问，小花故作谦虚地回答“我没那么好”，实际上在心里偷乐。“我怎么这么厉害呀，”她兴奋地想着，好像一种全新的未来正在浮现。“这不可能吧，怎么会这样呢？”随即，小花心中产生了这样的疑惑。但她仔细一想，自从初中遇到了一个严厉又有趣的班主任来教英语，她慢慢认真地学习，进步很快，这次竟然还考了九十多分。“这是什么，这是命运的安排。”小花隐隐约约觉得，命运的一根线正在牵引着她向前，她要继续前进。

从此，小花在学习上付出了更多心血。她很喜欢数学，常常为了解出一个难题熬到深夜、只能睡几个小时，但只要问题能得到解决，她就充满了快乐；感觉英语太差，她在补习和学习画画中选择了前者，放弃长久以来的爱好，通过额外的学习提升水平……自此之后，小花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成绩，最终如愿考到省内的一所知名县中。

到了高中，文理科未分科前，庞杂的各类科目给小花带来了巨大的学习压力，其中最困难的就是物理。牛顿第一定律在物理学发展史具有重要地位，也轻易地对小花的学习造成了沉重打击：各种力、各种平衡、各种运动让她眼花缭乱，苦不堪言。面对别人考一百多分的卷子，她只能考八十分，这样的差距是她再优秀的生物和化学都弥补不了的。而小花的政治、历史、地理却出乎意料的好，即使不费力去学也能取得不错的成绩，在出题很难的考试中也能名列前茅。因此，到了分科的时候她很犹豫：一边是喜欢却不擅长的理科，一边是初中放言不会选择的文科，到底该如何抉择？

在听了老师一次次地劝选文科后，小花仔细考虑了一下：理科竞争压力太大，物理又实在学不会，并不适合自己；而自己的文科排名靠前，学习起来更加有利。“可能这就是命运吧，”冥冥之中，她好像又一次识别出命运的指示，“就像辩证法一样，在这个地方得不到，实际上在另一个地方已经铺好了路。”

为了加强对薄弱科目数学的学习，小花在疫情期间经常利用网络资源进行解疑补弱。一天，她在查洛必达定理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博主。他擅长用高明的方法解答数学题，并组建了一个相似群体聚集的群聊，小花立刻进了群。群聊气氛很活跃，大家用不同的方法解答问题、相互讨论，小花通过在群里的学习，获得了很多启发，也交到了许多朋友，这成为她的一笔重要财富。

高中在学习的同时，小花也坚持着自己长久以来的爱好：画画。她从小就喜欢看动漫，在学校也会描摹商品包装袋上的漂亮图案送给朋友，也给同学画过一幅颇受好评的“灌篮高手”。对她而言，画画不仅是一种消遣，更是一份快乐、一种慰藉、一块饱含兴趣与憧憬的精神圣地。

高三的时候，为了应对清华艺考，小花的高中进行了专门的集中补课。一直对绘画有兴趣的小花一接触到艺术史论这个方向就被深深地吸引了。虽然在这次考试中遗憾落榜，这段经历却直接影响了小花之后的专业选择，在报考北京大学的时候毅然将艺术学院作为第一志愿。“学习了艺术之后，我就觉得其他的东西都很无趣了。”说到这里她大笑起来。

引路人

“您一直默默地为我引路。”男孩说。

“我只不过使你回忆起早已知道的事情。”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在和小花的交谈中，她数次提及学习生活的环境和在其中遇到的师长朋友所给予自己的力量。“我觉得好像每一段人生路上都会有一个人去引导我，让我可以依靠，或者是作为努力的方向。不一定是他主动出现，也可能是我去追随他。”就像圣地亚哥在撒冷王的帮助下认识到自己的天命、在炼金术士的指引下穿过沙漠一样，他们带领着小花去抓住属于自己的“预兆”。

小花的家庭环境相对宽松自由。在当下有关原生家庭的话题愈发热门的大环境下，她提及家人时轻松的态度显得尤为特别。小花的父母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我也不要求你考多少分，你能吃饱、能睡着就行。”初中时小花展现出对绘画的兴趣，和母亲提出想要进行专门的学习。母亲对此表示支持，只是要她在文化课补习和兴趣班之间做出选择；临近中考时小花压力不小，母亲也曾经带她请假离开学校放松了一天，一度让同学们非常羡慕。父母不会对小花未来的人生设置什么特定的期待，无论学历、工作或薪资水平，一切都只取决于她自己的选择。

和这种松弛的态度相对的是，小花就读的学校一直管理都比较严苛。尤其是初中，早上5点起床，晚上12点才熄灯。同时，七、八年级的班主任也是一位严厉的老师。不过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这也帮助了小花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尤其对于从前学习态度和基础都比较薄弱的她而言。到了九年级，班主任换成了一位更为温和有趣的老师，在中考前的纪律严格的学校中营造了一个难得的自由空间。

班主任是个幽默的人。每次临下课，他最先拿出来的都是一个碗：“同学们，下课了，我要去食堂吃饭了。”潜移默化中，整个班级的氛围都变得轻松起来。语文老师会说，今天学的这首诗有一个歌曲的版本，我们来听一下吧。数学老师会说，今天我们来看一看流星雨红月亮吧。午休时间没有老师占用，作业可以选择性完成，在早读时看课外书也没有关系。分管班级的副校长要求班主任管得严一点，他便对同学们原样复述：“校长让我管你们管严一点。”而后一切照旧。

在这样的环境中，小花养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学习和生活的节奏。不会压力大到走不动路，也不会一直在原地徘徊无法前进。到了高中阶段，虽然依然是严格的应试教育和不近人情的管理模式，但小花幸运地遇到了亲切随和的老师们。之前积攒下的底气也让小花敢于和他们去争取更多的自由发展空间。“他们会让我自己去选择做什么。他们虽然会规定总体的方向，但也会给我协商的余地。不过，我觉得他们给我空间的一大原因是，我的选择确实是对的。”

走入大学之后，学习的模式和环境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小花也经历了一个不那么愉快的适应期。大一时面临的一大挑战便是论文写作。最初她的论文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幸运的是，小花遇到了一位非常耐心的公选课老师。她详细地帮助小花修改作业，鼓励的同时指出需要改进的部分。同时课上也有一些非常优秀的同学，他们的展示也启发着小花。这门课的内容给小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到了大二，在班主任开设的一门课上她又想起这个专题，想要把它和自己的专业知识联系起来写一篇论文。班主任给予了她许多支持，从搜集资料开始耐心地指导，为她形成良好的学术素养打下了基础。

如今回忆起来，小花觉得正是两位老师的态度减轻了自己在学术写作方面的焦虑和困惑，才能有现在对论文的自信。

在大二下学期，小花遇到了一位让她最终决定走学术道路的老师。那是一门中文系的课程，她的期中作业收到了不错的反馈，受到鼓舞的她决定期末要继续努力，于是准备和老师进一步交流选题。见到老师的时候，他在一个古籍库里，狭窄的房间里堆满了书，推开门就能闻到书香。“这样的环境让我感觉很舒适。他身上有一种做学术的气质，上课的时候很温柔，用的东西也很有品味。我就突然觉得做学术其实是一件很酷的事情。”谈起这位老师的时候，小花毫不掩饰对他的敬佩，“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去再拜访他一次。”

冒险家

“生活就是一个节日，是一场盛大的庆典。因为生活永远是，也仅仅是我们现在经历的这一刻。”

在筋疲力尽，进入梦乡之前，男孩想：我是个寻宝的冒险家。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评价自己，小花想到的是“傻”。“就是一种天真的状态吧，把努力看作幸运，对所得感到惊奇。无论如何都认真地去对待面前的每一个选项，也就有了底气去面对不同的结果。”这和圣地亚哥在寻宝路途中的感悟不谋而合。无论是被人欺骗还是遇到战争阻碍，面对困难始终保持单纯而热情的冒险家心态，也是他最终找到宝藏的重要原因之一。

小花的高中并不在家乡所在的县。九年级的时候，她听说朋友的哥哥在高考中获得了六百八十多分，这个数字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几乎是一个神话。而他正是毕业于距小花家七十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县的第一中学。一个愿望由此生根发芽。小花也考虑过本地的高中，相比之下条件要差些；另外，她觉得太熟悉的环境会让她感到不自在。“新的东西总是对我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我其实不知道那个学校具体在哪里，甚至连照片都没看过。但是我就和父母说，我要去一中。”

中考出成绩后，她提出要去一中看一看。没想到一中当时已经开始了新生夏令营，于是命定般地，小花就这样直接开始了她的高中生活。“我只是想要试一试。”她说，“我是在时限的最后一个小时才把志愿改到一中的。朋友都劝我不要去，老师还单独找我谈过话。但是改完志愿之后我觉得，安心了，我可以睡觉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小花对于大学都没有什么概念。“其实我当时还在忧虑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即使成绩并不算差。包括我选择一中也不是为了上北大清华，我只是觉得要达到自己最好的水平。”高中阶段，驱动她前进的动力是“要变得更好”而不是“要达成某个目标”。对很多同学来说，网课阶段是一个充满了痛苦煎熬的时期；但在小花看来则是一个蜕变的机会。在家里她依旧按照老师的节奏学习，不会懈怠或是自我欺骗地抄答案。“我觉得上网课很舒服。能和父母一起在家里，每周也会放假。线上考试的时候别人的成绩都好高，但是我不觉得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笑着说，“我感觉我的高中过得特别快乐，甚至可以说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快乐。”

进入大学，面对培养方案上不同的专业，最初小花考虑的是熟悉的艺术史论方向。可是面对着相对而言有些困难的理论化的学习研究，她又有些退缩。同时，她在文化产业管理（简称“文产”）的课程上取得了更高的分数，于是她改变了想法，选择了文产方向。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的另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这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学喜欢的东西，你会有一种动力，而不是只为了一个高分。”小花最终还是听从了自己的心，转回了艺术史论专业。“大学看似有很多选择，其实归根到底还是要追求一个好的成绩。那为什么不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方向呢？如果能一直坚持学下去，我觉得未来的潜力就是无限的。”

在课堂之外，小花也在不断探索生活的不同侧面。大一的时候她加入学生服务总队工作，认识了许多新朋友。在总队开展的一个兴趣课程的结课展览中她担任了策展人，又由此机会参与到了学校百周年纪念讲堂的某项目中负责策展和文创设计。出于对动漫的兴趣，小花一直以来也向往着能够系统地学习日语。因此当她看到学校的卓越外语人才项目招生时，几乎毫不犹豫地报名了。做这些事情，都不是因为小花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特别的规划，而仅仅是出于喜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又最终汇合到一起。参与策展工作让她积累了作品，未来可以作为参加比赛的素材；学了日语之后，她又对日本浮世绘方面的艺术史论产生了研究兴趣。在小花看来，大学的知识是互通的。兴趣爱好和专业学习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在大学你不需要纠结于某一个特定的知识有没有学会，因为另一个知识会给你新的启发。我学的一切都是有用的，大概这就是通识教育吧。”

在被问及是否认为自己是一个小镇做题家的时候，小花显露出了一些犹豫：“从定义上来说是的。我确实做了很多的题；但是我不觉得这很痛苦，或者说不觉得无休止地做题这件事是需要被强调的。”在她看来，把每个人从群体性的印象中抽离出来作为具体的个体看待时，每个个体都有着自己的烦恼。“即使是大城市里接受素质教育的孩子们，也生活在紧张制度的掌控之下吧。从我的角度来说，我觉得高中很幸福，所以我也不想用一个固化的视角去看待高考。”

对于小花而言，环境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努力。或许她所遇到的这些幸运与“预兆”，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这种获得感是她一路走来最重要的支持之一。就像一个冒险家，不断地探寻更广阔的天地。

谈到未来，小花的第一想法还是继续做学术：“我想直博。我还没有把北大的书读完呢，我不想走。”如果工作的话，她希望能够做博物馆策展相关的行业，然后攒钱再去日本深造。“学了日语，我会觉得不去日本很可惜。多尝试总是好的。”

天命

“我认识一些真正的炼金术士。”炼金术士接着说，“他们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试图使自己像金子一样发展，于是发现了点金石。因为他们知道，当一个事物在发展时，它周围的一切也会发展。”

“有些炼金术士在偶然间得到了点金石。他们都有天赋，灵魂比一般人的警醒。但这种人凤毛麟角。”

“最后，还有一些炼金术士，他们一门心思追求金子。这种人永远也发现不了其中的奥秘。他们忘记了，铅、铜、铁同样也有需要履行的天命。谁若干涉其他事物的天命，谁就永远发现不了自己的天命。”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人们总说“过程比结果更重要”，但在优绩主义盛行的时代，这句话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理想色彩。结果导向的评价体系和行为模式不断加快着生活节奏，也不断勒紧束缚着每个人的绳子，带来无尽的痛苦：每每做出一个选择，就要像精明的商人一样衡量各方收益，又在焦虑中等待最终结果。面对纷繁复杂的选择，许多人感到茫然：哪里都是路，但好像哪一条都不是自己的路。就像面对物质繁杂的世界，一头雾水的炼金术士在苦苦探索，企图寻找通向黄金的路。

或许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说，更重要的不是选择本身，而是踏实地做好自己能做的，认真地倾听自己的心声，也许一条新的路就会出现。就像《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最著名的那句话一样：“当你想要某种东西时，整个宇宙会合理助你实现愿望。”在人生中找到最令自己舒适的位置，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使自己像金子一样发展。接下来，无论是意图明显地追寻目标，还是做出“浪费时间”的选择，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一切都将引领着我们，帮助我们到达天命。

就像小花所说，“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不要害怕，一定要往前走，无论你选择了哪一条路，都会有非常好的一个结果。”事实上，能否真的达到所谓“天命”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一直走在追寻天命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