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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声而来 · 不浔常丨近代中国里的南浔——庞家的面子

2024-05-14 14:3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每次走进湖州的陈英士纪念馆，总会在孙中山先生半身铜像前驻足再三，仔细端详。它的身世大有来历，而且与我的家乡颇有渊源，足以见证南浔人对中国近现代变革所做的重要贡献。

庞氏后人捐赠的孙中山先生铜像

这座半身像通高21厘米，藏匣通长25厘米，宽15厘米，高12厘米，面板上用毛笔写着“呈庞青城孙中山先生遗像梅屋庄吉”15个大字。庞青城、梅屋庄吉是何许人也？

梅屋庄吉是孙中山先生的日本好友。1929年前后，他出资制作了一批孙中山先生铜像，并分赠给中国的友人和相关机构，以纪念这位中国民主革命先行者。其中的一尊，送给了浙江南浔的巨富、“四象”之一庞家的后代庞青城。可见庞青城与孙中山、梅屋庄吉关系必然非同一般。2008年岁末，庞青城的嫡孙、南浔籍旅沪港商庞天中将这座庞家三代人珍藏了80年的文物捐赠给了家乡，于是湖州的陈英士纪念馆又多了一件镇馆之宝。据说，同样的塑像目前国内仅存5座，这就逾显弥足珍贵了。

大凡对中国近代史有兴趣的人，大多会知道南浔、知道南浔的“四象八牛”、知道南浔庞家，而庞云鏳（芸皋）、庞莱臣（元济）、庞青城（元澄）便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修缮前的南浔庞宅

地处太湖南岸的南浔是座沉浸在稻香渔歌中的鱼米之乡、园林名镇，更是个弥漫着书香诗韵的名人之邦、文化重地。近代，它是全国蚕丝贸易的集散中心，南浔人抓住上海开埠这个历史机遇，把家乡的辑里湖丝推向了世界，在短短几十年间便铸就了一个富可敌国的神话。之所以说是神话，是因为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变革年代，这个方圆不过数十里的江南小镇，不但在经济领域诞生以“四象八牛七十二金黄狗”代表的中国近代最大的丝商群体，还在政治、文化等多个层面涌现了一大批颇具影响的卓越人才，直到今天还为人津津乐道。

所谓“象”、“牛”、“狗”，是南浔人以动物身躯的大小来形象比喻当地富户财产的多少。“象”要求家产在500万两白银以上，“牛”需100万两，“狗”也要30万两，这大约是中国最早的“福布斯”财富排行榜了。南浔“四象八牛七十二金黄狗”资产总额约为7000万两白银，与19世纪末清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大致相当，是名副其实的首富之区；而庞家在“四象”中名列第三，素有“庞家的面子”的美誉。

与南浔绝大多数富户的创业之路相仿，庞家的开创者庞云鏳也是以经营辑里湖丝起家的。与众不同的是，庞家还兼营军火，从而使其财富积累更为迅速而丰厚。更耐人寻味的是，庞家后代“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庞云鏳的两个儿子庞莱臣（元济）和庞青城（元澄）却旗帜鲜明的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庞家第二代代表人物、大收藏家、大实业家、大慈善家——庞莱臣像

哥哥庞莱臣坚守传统，一方面继承家族的经商传统，大力拓展经营范围，投资兴办了大量实业，成为江南近代民族工业的开拓者之一；另一方面他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醉心书画收藏与鉴赏，被誉为“全世界最大的中国书画收藏家”。

弟弟庞青城鼎力革新，在其外甥、民国元老张静江的影响下，积极追随孙中山先生，倾其家产资助革命，活跃在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政治舞台上，成为孙中山先生的忠实信徒。他们兄弟之间的差异，多少反映出清末民初在中国社会的剧烈动荡变革中，民族资产阶级的两面性和内部裂变。

仔细分析庞氏家族致富后的发展方向和资金流向，不难看出庞家具有以下显著特点：

勇于开拓办实业——近代民族工业的开拓者。清末民初，正是中国近代民族工业发展起步之际，以“四象八牛”为代表的浔商富二代们在继承先人的巨额财富的同时，将资金不失时机地投向了缫丝、面粉、金融、地产等行业，先后兴办了一系列民族工业企业，这其中庞家是典型的代表之一。1895年，庞莱臣与杭州丁丙合资30万两，在杭州创办世经缫丝厂；1896年，又与丁丙合资8万两在塘栖创办大纶缫丝厂；同年又与丁丙等集资40万两在杭州创办通益公纱厂，这三家企业都是当时浙江民族资本产生阶段著名企业。1902年，庞青城在南浔创办青城手工纸厂（后改机械），到1906年拥有资本11.2万两，是辛亥革命前屈指可数的工业企业之一。1904年，庞莱臣集资44万两在上海创办了龙章造纸厂，这是上海最早官商合办造纸厂，堪称机械造纸厂的鼻祖；1905年，庞莱臣等人在上海创办合众水火保险公司；1919年，庞莱臣等发起创办浔震电灯有限公司；1926年，庞莱臣等人又集资12万元在南浔方丈港创办汽机改良丝厂；1927年，庞赞臣集资28万在余杭塘栖兴办崇裕丝厂……与此同时，庞家还投资了浙江兴业银行、浙江典业银行、浙江铁路公司、上海中国银行、大陆银行南浔分行、两江民兴银行，正广和汽水公司、新闻日报及纱厂、印染厂等新兴行业。无疑，庞家对中国近代民族工业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庞家创办上海龙章造纸厂股票

毁家纡难助革新——百年时代进步的推动者。众所周知，辛亥革命是中国近代一次伟大的民主革命。在这次革命中，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派正式登上政治舞台，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比较完备的共和国，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这其中就有以南浔人张静江和庞青城为代表的南浔革命党人的贡献。张静江和庞青城为资助孙中山先生革命不惜毁家纡难，置遭暗杀通缉的危险于不顾，多次变卖家产筹集革命经费，以至流亡海外。为此，郎舅二人还专门在上海南京路大庆里开设了一个经营日本汇票业务的“东益昌”票号，将筹集到的革命经费寄到日本同盟会总部。1911 年，为光复上海和杭州，陈英士、王金发、蒋介石组织敢死队，分别攻打上海江南制造局、杭州军械局和浙江巡抚署，敢死队所需费用的一半皆庞青城一人资助。同年，庞又以近万元资助广州黄花岗起义和武昌起义……辛亥革命中，像庞青城这样的资本家的确罕见，难怪戴季陶感慨万端道“青城以富家翁生长于华屋之里，未能如静江之乘风破万里浪也，而始则从事社会事业，继则投身革命团体，不惜毁家以促成共和之新国焉，可谓人杰矣。”除此之外，庞氏族长、苏州总商会会长庞天笙，积极支持“五四”爱国运动，组织绅商反对北洋政府“二十一条”；其孙庞其方不但是中共地下党员，还资助革命，并组织领导了上海同济大学的学生运动，后来成为病毒学、高速离心机方面的专家。

庞青城与孙中山先生等人合影（图为1912年4月9日，孙中山应鄂军都督黎元洪之邀抵达武汉时与欢迎人员合影。

醉心文化富收藏——顶级书画鉴藏的集成者。作为儒商的典型代表，庞氏家族在南浔这片蕴积着深厚历史与人文内涵的土地上成长壮大，就注定了与一种更具文化力的血脉元素紧密相连。庞家历来崇文重教，能书擅画、爱好收藏者比比皆是，庞元济本身就是位颇具功力的画家，他的侄女庞左玉是著名的海上闺秀派画家，解放后成为上海中国画院首批画师之一。庞赞臣、庞青城也爱好收藏，庞青城“百柜楼”的古籍善本达到28000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庞莱臣的“虚斋”藏画更是名噪四海、富甲海内，据说当时海外藏家只要看到盖有“虚斋”印章之画就信以为真。庞莱臣曾刊印过六部藏品目录(图录)，即《虚斋名画录》、《虚斋名画续录》、《中华历代名画记》、《历朝名画共赏集》、《唐五代宋元名画》和《名笔集胜》，刊录其精品藏画近千幅，其中最著名的有：唐阎立本《进谏图》、唐韩斡《呈马图》、五代赵驸马《神骏图》(赵文敏书合璧)、五代董北苑《夏山图》、宋徽宗《雪江归棹图》、宋徽宗赐郓王楷《山水》、宋李龙眠《醉僧图》、宋米黻《楚山秋霁图》、宋陈居中《羌胡出猎图》、宋赵大年《水村图》、宋赵千里《舂龙出蛰图》、宋夏禹玉《谿山无尽图》、宋龚翠巌《中山出游图》、宋钱舜举《草虫图》……名迹如林，令人叹为山海，其中任何一件，都堪称中国美术史上的佳构。以一家之力,却能达到世界顶级的规模和水平,恐怕也只有庞家能做的到。

宋赵佶《鸜鸲图》（庞莱臣“虚斋”旧藏，现藏南京博物馆）

致力乡梓兴公益——士绅反哺家乡的示范者。庞家具有爱国爱乡的情节，对江南地区和家乡的教育、卫生、慈善等社会公益事业更是不遗余力。早在老太爷庞云鏳时代就立下了“讲信修睦”的淳朴家风，多次捐出巨款兴办“育婴堂”、 “棲流所”、 “清节堂”等慈善机构，重修杭州拱宸桥，并仿杭州胡庆余堂在南浔开设了规模较大的庞滋德国药号，穷苦人无钱购药，只需到庞家账房里讨个“经折”，就分文不收。庞莱臣、庞青城兄弟的视野比乃父更为开阔，开风气之先，先后在家乡创办了“浔溪公学”、“国学讲习所”等新式中学，普及新式教育，开发民智；又创办“述志医院”、“浔溪医院”等医疗场所，为百姓治疗疾病，减轻痛苦。1922年，绅商发起重修頔塘，庞莱臣不仅捐款数量居首，还建议全部石砌，用水泥封合，故世人称“庞公塘”。庞家的庞赞臣还是浔商在家乡的总代理人，南浔商会、南浔中学、南浔公立医院等公益事业的创建与发展无不与他和庞家有关。1924年的江浙齐卢战争和1926年孙传芳部队在南浔过境，勒索巨款，幸得庞赞臣的策划和应付以及上海南浔公会的支援，南浔人民才得免受兵灾。庞家的公益事业涵盖范围之宽、数量之多、口碑之好，在浔商群体中可谓独树一帜。而庞家“夫为一族计，则何如为一乡计、为一国计乎？”家国一体的行善理念，与“世间大同”及“和谐社会”似有共通之处，深具借鉴和启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