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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式家庭纪录片《七家乐》导演手记 | 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导演

2024-05-15 14:3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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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纪实人文频道 纪实人文频道

导演手记

文 | 蒋为民

《七家乐》是我第一次为我的家人们做成的一个影像项目。当它终于成片的时候,我相信,我做了一个在50年后还会有人记得并且拿出来再看一遍的片子,哪怕只有一个家(观)人(众),我也已经知足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曾经的纪录片导演,我也终于做了一个自己想做的纪录片,而不仅仅是一份被交代的工作。如题,“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导演”,曾经是我工作过的土豆网的slogan,我深以为然并努力践行。

海报设计:慕容引刀

开拍前,我准备了几十年

拍片的起念只是一个瞬间,但积蓄的过程却足以堪称几十年。我和所有家人之间的互动和了解,虽点点滴滴,其实是一个长期的素材积累——这种时间和情感上的优势是做家庭纪录片的前提;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能清晰地分辨出我决定拍摄的几个推动力:

首先是我喜欢记录。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写过很长一段时间日记,事无巨细;有一个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生活是没有旁观者的,我是我生活的旁观者”。前一句是名人名言,后一句是我自己加的。我也喜欢看人物传记,对人感兴趣,最初是对历史人物的传奇人生感兴趣;十多年前,我妈妈写了一本薄薄的自传,以纪念她的七十岁生日。我看了以后很是触动,顿悟每个人的一生都值得书写;和姐妹一起帮她整理出来,自费印了20本,分发给最核心的家人。

同时,我很热爱纪录片。自己作为导演拍过两部长片,一部是纪念长征六十周年的重大题材,一部是关于上海开埠150年的历史专题片。可以说,这两部作品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我的历史观和审美观,也锤炼了提问的能力和架构长片的能力。

1996年,纪录片《长征·世纪丰碑》的工作照,我(前排坐地上)当时是导演之一,应启明(前排左一)是总导演。摄于贵州毕节山区。

但我自己对人物纪录片一直都很有兴趣。前几年,有一部海外女作家拍摄她母亲的纪录片,看完之后也让我有很大的启发。原来,当我们把镜头对着某个人的时候,你和他/她之间的关系就成了观察和被观察的关系,无论你们之间原先是怎么相处的,拍摄会改变原先的相处模式——正是这种刻意保持的在场距离感,反而会令你客观地去看待一个人、一些事。说心里话,彼时我很希望拍我妈妈的纪录片,也试图拍过一点素材,但是她很抗拒。我自己则发现,在与母亲共同生活的日常里,很难把自己随时抽身为一个纪录片的拍摄者。我一直在寻找新的拍摄方案。

2021年9月,贾樟柯导演的纪录片电影《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上映后,我很喜欢;为了写影评,认真地看了三遍。看完之后,脑洞顿开,我悟到了口述历史的表现力实乃举重若轻;于是,第一次蹦出灵感——贾导用四位不同时代的作家的口述历史,勾勒出新中国成立七十年来的中国人的心灵史;也许我可以尝试拍摄我妈妈家的七姐弟,由他们口述家史来完成一部家族纪录片,同时因为王家是非常典型的老上海家庭,想必也相当于一幅近百年的市井生活长卷。我很了解我妈妈,如果要拍她和家人之间的手足情,她不会拒绝。

这个念头盘旋于脑海之际,正是全世界遭遇Covid-19的那段时间,其间种种可谓没齿难忘;个体与社会、个人与家庭的关系也因此而被我彻彻底底地重新审视了一番。当机立断,我和好友刘玮商量,大致讲述了我的计划——就从一场家庭聚餐起步拍摄,以采访为主;之后,我们利用了很多个休息天拍摄家人的采访和活动,边拍边调整;当然,也是没想到,虎年的疫情反扑之严峻,搅乱并延误了我们的拍摄计划。在此按下不表。

《七家乐》拍摄现场

第一个镜头和最后一个镜头

我刚开始入电视这一行的时候,除了北京广播学院有电视制作系,全国的新闻学院都不教电视制作。所幸,我的制片人、电视导演应启明当时教给我们这一批年轻人相当重要的电视思维方式。比如他说,写文章要讲究“卒章显其义”,但是电视节目要把最好看最重要的内容放在第一分钟;再比如,他说,第一个画面和最后一个画面一定要在开拍前就想好,还有,他总结出一个成功作品的四个判断维度,等等。这些教诲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们这部片子的出场人物有七位,作为一部家族纪录片,人物的基本信息是极为重要的,最好第一分钟就交代这七位人物;所以,我决定打破常规,出场就是一个长镜头,从老大到老七依次自我介绍,一气呵成。这个镜头看似是摆拍,但是它很特别,非常具有辨识度,奠定了这部影片的口述历史基调,并让每个人的身份得到了清晰具体的展示。

这张照片是我家的经典之一,不知为何,试了几次都不合适,最后没有用在片子里。外婆左手边那个是我。

自然而然,在语言的选择上我几乎没有犹豫。这一群平均年龄77岁的老人,讲了一辈子上海话,如果让他们用普通话讲日常生活,恐怕我无法听到任何鲜活的故事。彼时,《爱情神话》广受欢迎,而《繁花》尚未问世,我觉得,让七姐弟用上海话讲述自己的故事给自家后人听,这是天经地义。

王家七姐弟出场的自我介绍长镜头

至于最后一组镜头,我事先想不好用哪个画面,因为我没有剧本,结尾可以有很多种,但是很难确定真正能压轴的画面。现在用的《七家乐》相册画面,其实是剪辑到最后、水到渠成而呈现的。后期配旁白的时候,我还在问现场工作人员:结尾这一段要讲些什么吗?几个人集体回答:不用讲任何话,就让大家看。现在来看,这是一个顺应情感释放的结尾,音乐配得也恰到好处。

这两张照片很珍贵,是在1998年春节的家庭聚会上,这是我外公的最后一个生日宴,当年11月他就离开我们了。

值得一提的是,应启明老师是本片的顾问,除了我的家人以外,他是第一个看片子的人。因为我多年没有做导演,他的肯定和鼓励令我有些意外;同时,他给了我不少好建议,其中重要的建议是:用第一人称配旁白(本来是没有旁白的),这样可以强调这是一部个人视角的纪录片,也可以对采访中的信息有所补充和说明。

我在想,片子做得非常朴素,但可能是其中的真实和真诚引起了同时代人和同城生活的情感共鸣。

剪辑的过程也是断舍离的修行

拍摄的形式相对简单和随性,意味着剪辑的功夫就必须加倍。

我们事先准备的采访清单仅仅是一个提问的线索,实际上的采访过程中有很多设计以外的内容突然出现,现场就感觉很精彩。如何在成片里体现策划的完整性并兼顾那些即兴的火花?这是一个难题。也想过很多主题性的结构方式,双线的,隐喻的,或者大事件、小人物互相穿插的。最后还是决定放弃复杂,选择了流畅的表达方法。既然是打算做给家人看的片子,我希望他们都能看懂;于是,确定剪辑结构的时候用了最简单的“时间线”构思,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像我们给孩子讲故事的经典开端,然后顺流而下。

从“父母”开始讲起,几乎要追溯到百年之前,这么长的时间轴,如何取舍故事?我知道再怎么自由创作,片长总是有限的。我的想法是,这一百年的大时代固然经历了很多不能忽略的历史里程碑,但家庭纪录片终究不是宏大叙事,我需要讲述的是跟这个家庭中的每个人有关的时代背景,而且只能是背景,重点是人。由此架构起了明线是家庭生活、手足亲情,暗线是一根长达百年的时间线;时代的跌宕起伏和一家人的命运走向形成了两条曲线,时而平行、时而交错。

《七家乐》拍摄现场

而家庭生活的林林总总,也需要梳理,每个人的出场顺序与频次以及每个人的性格与命运都需要在行云流水般的讲述中主次分明地展示出生活的真相和亲情的无处不在。其中很明显的一个主动设计是关于房子的故事。我身为上海人,深知在这一百年中,房子是如何在市井生活中占据了重要议题的;几乎家家都有一个关于房子的故事以及喜怒哀乐,小时候的住房紧张、婚恋之际的住房难题、旧房拆迁的利益纠葛……无一不是上海人的肌肉记忆。

七姐弟年轻时的合照

还有一件幸运的事:我在剪辑了好些天之后,突然有一天想到了我在二十多年前拍摄的家庭录像《爸爸万岁》。那是我爸爸和二姨夫在同一天举办的生日聚会,应该会有外公的影像画面——翻出来一看,我大为惊喜:这三位已经离世的亲人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屏幕上,令我不由得感叹记录的力量和影像的力量!很难想象,如果《七家乐》没有这一段素材,那将是多么令人遗憾的缺陷!

二十多年前拍摄的家庭录像《爸爸万岁》中的全家合影

现在回首后期剪辑的几个月,对采访素材的选择过程就像是在用一堆不规则的石头开辟一条河道,不断地试、不断地垒、或敲打棱棱角角,直到感觉这条河道水流顺畅、一泻千里。

当然,没有进入成片的很多素材同样弥足珍贵,我放弃的那些素材不是因为它们不好看,而是我越来越清楚地知道:这个片子不追求单纯的好看,不存在对收视率的考量,它对于我们大家庭的意义堪比外公当年亲手制作的七本相册,未来它也许会成为王家人下一代的精神财富,以及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七家乐》拍摄现场

曲终不散 绕梁三日

从来没有一个片子做得如此轻松自在,从下决心开拍到正式采访、到后期剪辑以及种种,没人规定我该怎么做,怎么说,甚至截止日、片长多少都没有限制,家庭纪录片的这种创作自由是令人极为心情舒畅的。

然而在此绝对自由的创作过程中,我自己却被极大地改变了——

拍摄时找出的一张家族旧照

首先,因为拍摄对象都是老人家,我也像是和时间赛跑,希望赶在他们健在的时候完成,最好让他们都能坐在一起,看到这部以他们为主角的片子。拍摄期间,我几乎放弃了周末休息时间,去过了所有亲戚家;不止一遍地翻看了所有人家的老照片,寻找我需要的那些。

然后,我很荣幸地听到了很多以前从未听过的故事,令我被这一家人的健谈和豁达深深打动,他们是如此信任我。我敢说,如今我比任何一位家人都更了解王家七姐弟,他们的个性和经历以及内心的声音,而我以前不知道的那些喜怒哀乐如今也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我爱他们。

《七家乐》拍摄现场

很难相信我原先是一个无视家庭生活的工作狂,小家庭生活我都嫌麻烦,何况大家庭活动。阿姨和舅舅们常说我以前疏于参加各种家庭聚会,要么缺席,要么来得晚、走得早;以至于这次我宣布做这个纪录片的初期,我妈妈一直像雾里看花,好奇地问很多人:你觉得她究竟为啥拍这个纪录片?

现在,我很高兴如期完成了自己的计划:家人们已经都看过这部《七家乐》了,我妈妈最激动,看片的时候一度大哭;比我年轻一辈的,也有好几个看得热泪盈眶;重要的是,因为家人们的坦诚和支持,我得以让我家的故事分享给更多人。

《七家乐》拍摄现场

最后,不能不说,在没有决定电视播出之前,这是一次非盈利的个人拍摄,如果不是刘玮导演作为本片的联合导演和主要摄影,如果没有他无私的奉献和坚持,就没有这部家庭纪录片。还有剪辑师毛诚伟,他以年轻人的敏捷反应以及少有的宽厚与智慧,一路协助我们厘清思路、删繁就简、精雕细琢。

开拍第一天的主创合影,我和刘玮

感谢王立俊总监的监制和厚爱,我们共同认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科技如何发达,家庭仍然是人类社会永恒的主题。我希望并相信在此片之后,总有一些人会拍出他们更为精彩的家族故事,用影像赋予家庭传承的力量,也让历史中无名的普通人给后代留下同样宝贵的、非凡的精神财富。

2024年5月5日于家中

纪录片《七家乐》

5月15日 21:00

纪实人文频道首播

百视通IPTV/互联网电视/有线电视同步上线

上海广播电视台纪录片中心

原标题:《口述式家庭纪录片《七家乐》导演手记 | 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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