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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湖之问:非法矮围问题竟再被点名,三令五申为何就是不拆?

2024-05-18 08:0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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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轰动一时的非法矮围难拆问题重回公众视野,只是这次的主角换成了鄱阳湖。

中央第三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以下简称督察组)近日发布关于鄱阳湖保护修复不力、生态环境问题多发的典型案例,非法矮围整治流于形式的问题赫然在列。

2017年,中央环境保护督察组对洞庭湖违法违规建设矮围问题进行了重点督察。2018年,生态环境部组成督察组再赴湖南省益阳、岳阳两市就此开展专项督察。“夏氏矮围”案由此浮出水面。当时,13天非法矮围全部拆除到位、62名国家公职人员受到严肃问责的雷霆之力,起到了强烈的震慑效应。

洞庭湖和鄱阳湖被誉为长江“双肾”,发挥着调蓄径流、维护生态平衡等重要作用。在洞庭湖非法矮围问题曝光并下大气力整治后,鄱阳湖为何又出现了同样的问题?“拆不动的矮围”背后究竟有何隐情?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深层原因是什么?

多份文件密集下达,

鄱阳湖迎来非法矮围整治契机

矮围,即人为筑起堤坝,把一片水域围起来,常常宽达数米,围成的面积从几百亩到上万亩不等。

人们在鄱阳湖区修建矮围的历史由来已久,曾在20世纪用于血防灭螺、围垦种植、滩涂养殖、捕捞等。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些矮围的生态破坏影响逐渐显现,不仅阻塞鱼类洄游通道,还会因畜禽粪污排放影响内湖水质。

鄱阳湖作为长江流域的一个过水性、吞吐型、季节性重要湖泊,本应发挥强大的防洪蓄洪作用,但大量矮围的存在使其削峰补枯能力大打折扣。

《水法》《防洪法》《河道管理条例》等法律法规中都有禁止围湖的规定。《江西省湖泊保护条例》明确规定,禁止从事填湖、围湖造地造林、拦汊筑坝、围圩养殖以及其他分割、侵占水面的行为。

2018年,洞庭湖区下塞湖非法矮围事件曝光,当地对非法矮围问题彻查整治,也为其他地方解决此类问题提供了参考。鄱阳湖由此迎来清理整治非法矮围的契机。

2018年10月,江西省印发《全省河湖非法矮圩网围联合排查整治行动方案》及《江西省河湖非法矮圩网围联合排查整治工作联席会议制度》的通知,明确了牵头负责部门、排查整治范围等,要求发现一处、清理一处、销号一处,恢复河湖水域、湿地本来面貌。这次排查整治要求在2019年8月底前全部完成。

第二次排查整治行动接踵而至。2020年8月17日,水利部印发《关于开展长江流域非法矮围专项整治的通知》,要求对长江流域非法矮围进行全面排查,开展集中清理取缔。做到应清尽清,能清速清。这次专项整治要求在2021年6月30日前完成。

监管缺位,

万亩非法矮围“隐身”

“我们在排查整治非法矮围方面是做了大量工作的。”江西省有关部门同志说道。当时,排查出鄱阳湖应整治非法矮围40个,并已上报完成整改。

然而,今年4月督察组暗查后,地方再次排查,初步发现用于养殖的非法矮围又有44个。

典型案例指出,江西省有关部门在执行过程中只是由各地自行排查逐级汇总。记者了解到,实际上还有大量疑似非法矮围待排查,关键问题在于,没有人核实各地呈报清单的真实性。

当无人机飞至鄱阳湖上空,可以看到整个湖面被“撕裂”成不规则的块状,矮围交错其中,像一道道长长的伤疤......这样的画面出现在鄱阳湖南矶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令人难以置信。

2024年4月9日,督察组暗查发现,九江都昌县在南矶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有数万亩非法矮围。

督察组成员介绍,这些非法矮围曾经用于养殖,长江禁捕后,便从此荒废、无人问津。

“这不在我们的行政区划内,跟我们没有关系。”九江市都昌县政府的一位同志表示。但是,他手里恰好拿着一份地图,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非法矮围的位置就在都昌县内。

“由于疏忽,遗漏了。”也是此次督察过程中,有关部门同志的说辞。可是,在南矶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的非法矮围面积达数万亩,南昌市南昌县大沙坊矮围面积达4万亩,上饶市鄱阳县群力圩超过1万亩。

记者注意到,鄱阳湖地处九江、南昌、上饶三市,而这3市均存在未排查出的非法矮围,且这些非法矮围动辄上万亩,轻描淡写一句“不小心漏掉了”,恐怕很难令人信服。

发展冲动,

非法养殖和围湖造地屡禁不止

矮围是湖区生产与生态、发展与保护矛盾的一个载体。由于非法矮围整治不到位,鄱阳湖非法养殖和围湖造地屡禁不止。

已经整改过的矮围又“死灰复燃”。典型案例指出,清理整治时,珠北圩圩堤上仅开了不到100米长的浅豁口,督察组暗查发现豁口上正在建设拦鱼铁网,矮围内还非法填湖建设码头。而已经整治销号的九江共青城市红星圩内依然有养殖行为,还投粪用于肥水。

拆除矮围的一个常见做法是在堤坝上开一道口子,这样内外水系连通,日积月累矮围会被冲垮,既节省了拆除成本又完成了整治。珠北圩圩堤上开的豁口便是如此,只是其自行降低要求、敷衍整改,不到100米长的浅豁口并未让水系有足够的空间连通起来。

另外,作为清理整治的40个非法矮围之一,珠北圩本应在2021年6月30日前完成整治。令人意外的是,2021年9月22日的《上饶日报》,刊发了一则珠北圩发包公告。

发包,是当地通过矮围获得经济利益的主要途径,这是一笔不菲的收入。这则发包公告显示,起拍价为100万/年。虽然最后发包行为被叫停,但是在2022年9月,珠北圩管理所所长注册成立一家水产有限公司。有意思的是,珠北圩管理所当初是为防止盗捕而建。

记者了解到,群力圩也同样存在发包行为。但是,珠北圩和群力圩都在禁捕范围内。

南昌县磨盘洲矮围内2500亩湖泊滩涂变为农田。

围湖造地一直是鄱阳湖之痛。

1998年鄱阳湖特大洪水之后,长江中下游众多堤垸溃决,给围湖造田敲响了警钟,引发了“人与水争地、水与人为害”的反思。此后,江西省启动实施了平垸行洪、退田还湖工程,包括单退圩堤和双退圩堤两种方式(单退圩堤指退人不退田,双退圩堤指既退人又退田)。

南昌县磨盘洲矮围就是双退圩,早应退田还湖。但督察组发现,圩堤被重新封堵,矮围内2500亩湖泊滩涂变为农田。

记者乘船进入磨盘洲矮围,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一座湖中“绿岛”,地面高出水面许多,湖水被分隔于两侧,抬眼望去,看不到边际。

认识偏差,

落实的“最后一公里”阻力重重

“南矶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的矮围,已经制止了非法养殖等行为。现在,矮围荒废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一些矮围堤坝很矮,水位稍稍一涨就被淹没了,不会影响水生态环境。”

这是在督察期间,一些基层同志的说法。

事实上,鄱阳湖水位年变幅通常超过10米,丰水期与枯水期水域面积相差极大,具有“洪水一片、枯水一线”的自然地理特征。无论矮围荒废还是堤坝较矮,都阻隔了水系连通,且在丰水期时鱼虾进入,枯水期便会被困于此。

“我们的护鱼队或者基层执法同志看到非法养殖行为,顶多口头制止。”一位基层同志对记者说。

非法矮围拆除的背后,隐藏着乡政府或村集体的收益、承包方的利益、渔民或村民的安置补偿就业、多方矛盾的调解……每一个问题对于基层来说都是不愿直面的挑战,非法矮围拆除之路若要通畅,需要凝聚多方合力,各级政府找准症结所在,制定合理方案,找到一条多方共赢、人湖和谐的道路。

典型案例指出,江西省有关部门和南昌、九江、上饶沿湖3市对“要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的重要意义认识不到位,对生态文明建设重视不够。以上种种,归因皆源于此。

督察发现问题,并不是为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要提醒各地警惕共性问题,引以为戒、举一反三。几年前查出的洞庭湖非法矮围难拆问题,如今鄱阳湖又被查出类似的问题,令人心痛。

近几年,鄱阳湖“枯”了的新闻屡见不鲜。今年2月,鄱阳湖水体面积缩至近十年最小。“洪波荡流万亿顷”的风光不再,作为长江进入下游之前的最后一个蓄水池、长江重要生态屏障、江西明珠,鄱阳湖时至今日却仍在被“蚕食”。

矮围,最终围困的到底是鱼虾、是湖水,还是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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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鄱阳湖之问:非法矮围问题竟再被点名,三令五申为何就是不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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