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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灵魂永远不会被摧毁 | 虹影《不死鸟》研讨会实录

2024-05-22 16:4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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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花城 花城

2024年4月14日下午,由花城出版社、花城文学院主办,复旦大学中文系、《世界华文文学论坛》协办的“以文字和视觉展示女性生存的轻与重——虹影《月光武士》《不死鸟》主题研讨会”在复旦大学召开。活动由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世界华文文学论坛》主编李良、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金理主持,邀请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王宏图、梁燕丽,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白杨等学者、评论家二十余人参加。本次研讨会是对虹影最新作品《月光武士》《不死鸟》和多年创作历程的一次集中讨论。

李良:大家好,我是《世界华文文学论坛》李良,本次研讨会开幕式由我主持。今天是非常美好的时节,樱花盛开,绚烂夺目,大家相聚在复旦大学这一中国文学研究的高地,是一件让人非常高兴的事情。

虹影女士是当代著名作家,我个人认为她是一位现象级作家。她笔耕不辍,佳作迭出,近三十年来持续为大家奉献出令人瞩目的高质量作品。她是一位踩着自己影子不断前进的作家。最近,她的新作《月光武士》和《不死鸟》问世,再次给当代中国文坛带来了新鲜而惊奇的色彩。

复旦大学是虹影文学之路的重要节点,她于1989年在作家班学习,自那时起她的文学事业真正起步甚至飞翔。2014年,陈思和老师曾经在此主持长篇小说《饥饿的女儿》研讨会。陈老师是文学研究界兼顾大陆文学、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的典范学者,他认为从大陆当代文学和海外新移民文学角度来看,虹影都是绝对不能被忽略的一位作家。我相信,今天在座的专家学者和青年学生们,一定会碰撞出激烈的思想火花,实现文本阐释的有效阐释。

下面,有请花城出版社张懿社长致辞。

张懿:回想去年3月,在广州花城文学院成立之际,我们举办了虹影《月光武士》研讨会,一眨眼一年过去了。今天,我们在此不仅继续探讨《月光武士》,还带来了虹影的最新力作《不死鸟》。我们常常惊叹虹影是多么有能量和创造力的作家,在此,我衷心祝贺《不死鸟》的出版,也代表《花城》杂志、花城出版社及花城文学院,向大家表示最诚挚的谢意与欢迎。

虹影将复旦与上海看作她文学的原乡和出发地,虹影也是花城多年的老朋友。自93年起,她便与《花城》杂志结下不解之缘,她的《岔路上消失的女人》《康乃馨的俱乐部》均在《花城》首发。近年来,我们的合作愈发紧密,不仅《月光武士》在《花城》发表并由花城出版社出版,我们更推出了她13册长篇小说定本全编,这是《花城》对虹影三十多年写作历程的总结与梳理。最新力作《不死鸟》亦在去年发表于《花城》,并在今年全新出版,展现了虹影的最新创作成果。

在这两年,我们和虹影相伴相行,她总给我们带来无尽的惊喜。如今,除了作家身份以外,她更是一位优秀的电影导演。去年《月光武士》作为她的导演处女作在全球首映,惊艳了很多人,并斩获多项国际大奖。在广州的分享会上,我们一同观影,我们特别激动,为虹影感到由衷开心。她展现出的开阔的艺术创造力和在创作上不断突破自我的勇气,也是我们特别羡慕的。

我们感觉到虹影在写作上有所转变。她早期的写作是充满激情的,带着浓烈的奇女子叙事色彩。但在《月光武士》和《不死鸟》中,我们感觉到虹影渐渐展现出更温柔更柔和的一面,呈现出更为从容、更为宽厚的女性形象。她可能以更温柔的视角回望自己的故乡重庆。这两部作品都带有浓厚的地方色彩,通过个人成长经历追溯城市的历史。今天的研讨会讨论这两部作品非常有意义,它们跟以前的创作相比有了更多的突破,特别是《不死鸟》中加入了悬疑、奇幻元素,这也构建了她新的写作图景。

2024年,《花城》杂志新开设的新女性写作专栏备受瞩目。从虹影的创作来说,她一直在关注女性生存与处境,她的作品有非常强烈的女性意识表达,打动了不同年龄和不同身份的读者,特别是女性读者。这也是我们今天在研讨会上特别关注的重要命题,即如何通过文学、艺术来介入女性处境,以及在全媒体时代如何拓宽女性写作创作的维度。当前,女性写作与创作尤为迫切,探讨它的意义,也是为千千万万普通女性发声,照亮那些被埋没被模糊的女性。

再次感谢虹影不断给我们带来精彩的作品,感谢复旦大学以及《世界华文文学论坛》编辑部跟我们联合做这次活动。

王小平:各位老师好!陈思和老师身体不太舒服,委托我来宣读陈老师特意为虹影老师写的评论。

陈思和:

那支古怪的笔破云穿越

——读虹影的新作《不死鸟》

清明节刚刚过去,突然想起,再过几天复旦大学中文系要举办虹影的作品研讨会,讨论根据小说《月光武士》改编的电影,还有花城出版社新推出的长篇小说《不死鸟》。虹影是复旦校友,经常回母校举办讲座和学生交流,我与她每隔一两年也能见个面。本来是答应要参与这次研讨活动,不料节外生枝,我病了,电影也看不成了,好在前些天已经读完《不死鸟》,鲜活印象还盘旋在脑里,给黯然的情绪带来几分亮色。我忍不住敲响键盘,写下这篇读后感,我想谈谈虹影那支精灵古怪的笔。

说虹影的创作风格精灵古怪,大约不会引起异议,她给我们个人的阅读史带来过太多的惊喜和讶异,《不死鸟》并非仅仅让我们重温山城重庆的湿润、嘈杂和辣椒香味,尽管这一切应有尽有;也并非仅仅是夸张的女性姿态和旗袍、鲜红的高跟鞋,虽然这些元素也都隐约闪烁。我更感兴趣的是,那支古怪的文学想象之笔,穿透文本时空的屏障,隐约碰触历史的某些神秘片段,但又戛然而止,给读者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也许我像小说的叙事者小六一样朦胧无知,我们都无法洞察历史,我们只能在有限的悬疑推理中,去想象无限的奇幻世界。

这部小说是由三个相关联的中篇连缀成一部长篇,我注意的是作家的写作进度,这三部篇幅不大的中篇,分别完成于2021年2月8日、2022年3月8日和2023年5月15日,几乎是一个年头完成一部。这说明《不死鸟》不是一部随意结构的长篇小说,而是经过了作家精心的结构布局,我比较喜欢的是第一部,它可以成为一个独立中篇,单纯而精致,充满童话般的诗意。1969年,七岁的女孩小六到姨妈(妈妈的挚友)家住一段时间,住家边上是重庆西区动物园,动物园虎啸猿啼,山城云遮雾障,女孩如似醒,越窗而出,与一个干干净净的滑板少年相从游戏。老街尽头,星光灿烂,让人联想美剧《三体》里的奇幻呈现。或许少年叶子是幽灵魅影,或许姨妈和另一个疯女人的恩怨情仇导致了一场凶杀案,但七岁女孩的记忆模糊,难辩真幻。第二部的叙事时间是1981年,小六刚好十九岁,一个情窦初开的大学生,她身边又出现了自称叶子的妹妹玉子,妖冶而古怪。她是疯女人唐庆芳的女儿,她要弄明白叶子失踪的真相,要为母亲洗冤,甚至不惜向小六施以报复,差一点酝酿成又一个凶杀案。简直是一个谜团未解,又被另一个谜团所覆盖。第二部写的是少女奇幻遭遇,呼应了第一部的童年魔幻记忆。小说叙述到此,三个真正的主角尚未真正登场,只是若隐若现地浮现在女孩的汹涌脑海里。

小说篇名曰“不死鸟”。传说,在巫山有种鸟,为仙女所变,即使被打死,瞬间即会复活,这种鸟看上去普普通通,羽毛灰灰,但它能活几百年,死期将至,必引火自焚,从灰烬中飞出新生命。其实不死鸟也是传说中“凤凰涅槃”的变种,凡涅槃者,必然是历尽百孔千疮,九死一生,但其一旦新生,又是活泼血腥的新鲜生命,小说塑造了三个四川女子:一个是小六的母亲唐素惠,一个是小六的“姨妈”唐玉英,还有一个是疯女人唐庆芳,她们不是亲姐妹却是同乡同族,风华正茂时、携手闯荡在山城重庆,成为小说叙事者心目中的三只“不死鸟”。正如穿梭在三个女人中间的男人童江所形容的:“难道你们三个不是吗?不死鸟是传说,而你们呢,有一天会成为传奇。”这部小说所写的,就是关于三个女人的“传奇”。我们没有见到她们的涅槃新生,她们还在苦难中挣扎,藏污纳垢的苦难,竟然成为不死鸟的一种历练,她们曾经制造过传奇,以后又一直在演绎传奇。

如果我打个比方,整部小说构成一个完整的人体,那么第一部、第二部只是画出了两条腿和一双手,还没有显现出整个人形,唯有第三部体量庞杂,成为拼接手脚并赋以生命魂魄的体躯与头脑,是这部小说的核心所在。第三部中,叙事者站在1983年逆向探寻1945年的山城秘密,但由于当事人守口如瓶,叙事者能够探到的所谓“秘密”,只是一个稚嫩的女学生用贫乏知识拼凑出来的历史“想象”,只能说是一个“传奇”,而不是真相,但是,哪个又能保证,这一个“传奇”的背后没有隐藏着另外一些超出我们想象能力的“传奇”呢?

作家虹影创作了一个不断变幻、神秘莫测的小说文本,她通过小六的想象,虚构了一段抗战故事:抗战末年,三个姑娘在山城重庆卷入一个复杂的刺杀事件,这里面牵连到国民党军统中统两股力量、敌伪侵略势力,还有中共地下活动,案情扑朔迷离,叙事者为这段传奇做出了正面的图解:刺杀的对象是军统头目“二老板”,刺杀行动的策划者,据推测是中共地下党。但是疑点也在这里:假使如是我闻,依照历史进程的逻辑,当事人还有必要在以后岁月里如此缜密地隐藏起历史真相吗?即使当事人三缄其口沉默是金,还有更大的角色如明星风小姐、作家冰先生等等,他们都是公开舞台上的活跃人物,怎么可能一手擦净当年锄奸壮举的蛛丝马迹?故而据我的文本分析,叙事者小六对母亲、姨妈一辈人的历史真相最终还是一头雾水,她对历史的想象充满浪漫、时尚的情调,然而文本所蔽的“不死鸟”的真正秘密,要远比文字所表现的传奇故事幽暗得多,也严酷得多。

如果文本真有藏匿起来的历史真相,那也需要作家虹影在另外的文本里给予回答,我这里不准备妄加猜测,其实我与小六一样,对历史的宇宙充满好奇心和窥探欲,但又苦于无解面迷茫,回到文本分析的逻辑,我冒昧思忖,潜隐者之所以能够守住秘密,只有在一个前提下才能成为可能:那就是背景暧昧的凤小姐及其周围的几个男人(包括冰先生、费志、甫先生等等),在1945年以后都奇怪消失了,或者是死了,或者是隐没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而这三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董江),本来是既无政治背景、又无政治头脑的青年男女,他们分别担任凤小姐,冰先生的司机、助理,厨娘和女佣,他们出于对一无所知的主子的忠义伦理或朦胧情爱,被动地卷入了主子们策划的刺杀事件,也可以说,他们被主子们所利用,充当了刺杀事件的牺牲者,或者陪葬者。如果说暗杀也是一种恐怖,那么,他们在恐怖中窥探到了更加恐饰的命运,这才有了后半生坚韧不拔的潜隐生活,共同守护那些幽暗中难以启齿的秘密……这样,“不死鸟”意象呼之欲出:他们在恐怖时代已经“死”过一次——小说写到了唐庆芳受酷刑的片段,但他们又活了下来,并且以苦难的日常生活为掩护,继续顽强地活着,传宗接代,恩恩怨怨……我不知道虹影对我的分析会作如何反应,但正是虹影那支古怪的笔启发了我作同样古怪的遐想,这支古怪的笔破云穿越,穿越了真实与梦幻、穿越了阴阳两界和人兽世界,穿越了历史和想象、时间和空间……贯穿在上天入地、无所羁绊的奇幻文字里,还有什么古怪的想象力不能呈现?

最后,我还要强调另外一个话题:在虹影的小说里,始终凝聚着一种实实在在的不变的元素,那就是作家对母亲,对故乡的挚爱。虹影在自己的小说里一遍遍书写山城重庆、朝天门码头和挣扎在社会底层的母亲,她在《不死鸟》的后记里写下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重庆相对上海,对我而言是不同的写作经验,上海始终是传奇,而重庆不仅是传奇,还多了一种魔幻,一种记忆、一种钻心的疼痛,跟我母亲的记忆相同,都说有基因传承,我相信母亲对我的野蛮教育就是‘信’,信一切,把自己交出,给天给地,给这片生长的土地。”在书的题记中,她又把这种对母亲和故乡的爱传递给自己的女儿:“给瑟珀——一个2007年出生的女孩,记住这儿永远是你的故乡。”接着她引了一段关于故乡的诗,其中写道:“拒绝那些浸透罪恶的美丽/旋转山城,山城旋转浓雾/飘下半根羽毛,街角一双红高跟鞋出现……”母亲的意象和山城的意象又叠合在一起了。

2024年4月7日于鱼焦了斋

李良:感谢小平教授。陈思和老师是现当代文学、华文文学与比较文学研究的专家,他的这次书面发言,不仅是一位评论家对一位作家文本的精准阐释,也是一位好老师对自己优秀学生的一次肯定和关怀。开幕式到这里基本结束,接下来进入研讨环节,请金理教授发言,相信各位专家学者将带来一场思想的盛宴、心灵的沟通与美学的对话。

金理:各位嘉宾、师友、同学,研讨将由我来主持。上半场共有四位嘉宾发言,依次为白杨老师、梁燕丽老师、王小平老师,最后由王宏图老师进行总结。

白杨:去年3月末,我们在花城文学院参加了虹影的《月光武士》作品研讨,如今虹影不仅推出新作《不死鸟》,还亲自执导了电影《月光武士》。她不断挑战自我,不断超越自己的写作极限,给我们带来惊喜。我读她的这两部作品的感受,可以从这三个维度来概括:“寻找”主题、象征意象和地方性经验的提升。

“寻找”是虹影小说创作中非常典型的一个主题,甚至构成了其创作的一种基本结构,从之前的《阿难》,到近几年的新作《月光武士》《不死鸟》,寻找作为主题和一种心理的“情结”,都是理解虹影作品的重要因素。这个寻找有时候涉及到人的历史、人的命运,比如对于自我身份的寻找、对于母亲历史的追问,还有的时候是对原乡文化的追忆和重塑。从这个角度理解虹影这两部新作,可以看到她创作的变化,特别是关于母女关系的书写。从《饥饿的女儿》中母女在令人窒息又潜藏温情的关系当中紧紧缠绕,到近年新作中母女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与来不及挽回的忏悔被爱与理解替代,虹影展现了母女情感的多重面貌。在《月光武士》中,叛逆的窦小明和他泼辣的母亲在吵闹中相互扶持;在《不死鸟》中主人公对母亲的寻找与理解,使她对死亡和母亲角色有了更深的感悟。在虹影的新作中,“寻找”背后所蕴含的情感从抗拒转为暖色。

此外,“寻找”还包含对原乡文化的追忆。虹影通过对人的寻找,追忆并重建了家乡重庆的文化。这种寻找突出体现在饮食和语言两个方面。在虹影的作品中,重庆美食不仅成为人们交流的方式,更构成重庆独有的城市美学。我读《月光武士》的时候,对其中一碗小面有特别亲切的感受,由一碗小面描写母亲对窦小明、对秦佳惠一家的爱和关心,在这里食物成了情感的载体。在《不死鸟》中,唐素惠在行动前为自己做了一碗重庆的小面,她说我必须在死前吃一碗最好吃的小面,凸显了家乡文化对重庆人性格的塑造。此外,作品中还有很多关于辣椒甚至关于菜谱的描写,读者甚至可以根据她的描写还原菜的味道。而重庆方言在《月光武士》《不死鸟》当中大量出现,既贴近作者的生活,又展现作家独特的文体风格。

关于象征的意象,《月光武士》和《不死鸟》虽然是讲述悲剧,却也让人们在黑暗中寻见光亮。这两部作品都以象征性的意象来命名,侠义勇敢的月光武士,象征着爱、温暖和寄托;不死鸟象征着死亡与新生间的轮回。我在她的作品中读到了由希望和爱所散发出来的温暖的亮色。此外,河流也是虹影作品中非常重要的意象,象征着生命的宽广与包容。河流以其宽阔包容和流动平等来观照消化一切,同时默默吸收和固守所有的秘密。无论是风云变幻的历史时刻还是个体的命运浮尘,生与死,都在河流的背景之下展开。

最后一个方面,是地方性经验的提升。谢有顺教授曾提到一个观点,“地方性经验和知识固然不能直接形成文学的地方风格,但是没有地方性经验知识的支撑,这个写作就是无根的漂浮的。”从这个角度来看,虹影的写作是有根的文学,并且她还从地方性经验书写走向对人命运的思考,为地方性书写赋予了一种飞翔的姿态。她在世界的背景上书写家乡,家乡的内涵就被扩大了。我们期待文学能从原乡出发,展现出对现代性更丰富的思考,而虹影新作则展现了这种独特而有益的探索。

梁燕丽:虹影的代表作,从《饥饿的女儿》《好儿女花》、上海三部曲到《月光武士》《不死鸟》,都以女性为主角,尽管也有男性角色,但女性始终是焦点。她不排斥男性角色,但故事的核心仍是女性。《饥饿的女儿》主要是女儿六六和母亲的故事,《月光武士》是写重庆山城秦佳惠的故事,《不死鸟》是三个女人的故事。无论是上海的故事还是重庆的故事,都是关于女人的故事。

本次研讨的主题聚焦女性生存的轻与重,我着重关注女性的自我意识觉醒和成长,我拟定的题目是“女性成长的可能与不可能”。在虹影的作品中,我关注到女性成长与时间、时代、空间、城市的关系。随着社会的进步,女性渐渐意识到自己遭遇的不公,开始从实践和理论方面入手,争取女性应有的权利和地位。在女性文学中,女性作者着重展现女性生命体验和现实困境,表现男权世界对女性的边缘化,通过叙述视角和人物关系的调整逐渐确立女性主角的地位。虹影典型地体现了这一点,她把女性从他者转化为主体,打破男性权利制度,塑造出具有主体性的女性形象。

从世界范围来讲,女性运动始于启蒙运动。在中国,虽然一波三折,但是自二十世纪起,在新文化运动、新民主主义建成、新中国工业化及改革开放等时代大潮中,女性运动和新理论逐渐建立起中国女性的新身份。虹影笔下的女性故事大致与这个潮流相贴合,她紧扣女性生存的具体时空背景书写她们的生存和发展。其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并不排斥男性角色,但更着重探索女性生存与生命的本质。女性的成长既受外部时代的潮流推动,也离不开内部的自我审视和觉醒,涉及到自我怀疑和裂变、自我发现和创造。《上海王》中的筱月桂从乡下小女孩成长为上海王,成为沪剧申曲的创始人之一。虹影笔下的上海女性成长显著,与张爱玲、王安忆的笔调是相通的。在《饥饿的女儿》和《好儿女花》中,女儿六六的成长故事颇具自传性色彩,展现了女性的自我探索与母女关系的和解。同样,《月光武士》《不死鸟》也带有自传性色彩和女性成长故事的结构。《月光武士》中的秦佳惠从想要他人拯救自己到成为自己的救赎者,展现了巨大成长。而在《不死鸟》当中,唐庆芳从野心到仇恨,从弃妇到疯女人,她的成长之路充满曲折,实际上没有成长为真正的女性;唐玉英因为爱而成长,晚年自我救赎;唐素惠则从机智的保姆成长为一位独立的母亲,她的女儿小六身上可见其生命的延续与成长。这些女性角色各自展现了不同的成长轨迹。

更特别的是,虹影的《不死鸟》《月光武士》融入神话传说和魔幻色彩,赋予女性成长更深远的意义,打破了时空的界限。女性成长不仅依靠神话,更要靠人类文明发展。虹影上海故事中的女性成长似乎更加可能,重庆故事中的女性成长似乎更加曲折。但是,重庆故事中的普通女性如母亲六六、小六、秦佳惠、苏滟及三个唐姓女性,更具人间烟火气,真实而动人。虹影对重庆故事和重庆这座城市的时空书写,尤为亲切感人。

王小平:我在读到这两本新作的时候,正带领研究生读“海上花三部曲”,发现它们延续了虹影老师一贯的叙述主题:个体在封闭的环境中的挣扎和成长,及其追求自由的心路历程。尽管主人公所处的环境一直在变化,但是追求自由始终是核心。我特别关心的问题是,跟过去相比,虹影的写作风格和思路有何变化。从两部小说的题目来看,虹影老师现在有一个脱实向虚的倾向,跟以前《饥饿的女儿》等作品风格迥异,带有着强烈的精神象征的意味。《月光武士》象征着自由的爱和力量;《不死鸟》象征着重生和突破。与“海上花三部曲”对比,它们追求自由的主题是相似的,但呈现方式不同。在《月光武士》中,表面看,窦小明寻求自由的能量是源自于秦佳惠的爱情,但深入剖析,我们会发现这仅是表象。他在开几家饭馆的同时自学读艺术学硕士,跟形形色色的诗人交往,甚至开始写作,这些与对佳惠的爱没有太大关系。他对佳惠的爱只不过是他自由灵魂投射于世界的一种幻象。因此,小说结尾他不再追逐这个幻象而是走向真实,重新发现自己的妻子苏滟。《不死鸟》同样是如此,对于主人公这个小女孩来说,寻求自由的力量来源于一个已死的虚幻少年——叶子,以及伴随他出现的奇异动物,构成了一个魔幻世界。虹影的小说内核是在朝着抽象的方向发展。

这两部小说中的重庆日常生活太细腻饱满了,和“海上花三部曲”中传奇性的城市想象叙事完全不同,显得尤有烟火气。然而,“月光武士”和“不死鸟”这两个意象完全超脱世俗生活,似乎作家是在动用文学的力量,把文学意象幻化成五光十色的生活画面。真实世界没有永动机,但文学世界是有的,那就是作家心灵的能量。虹影老师心灵能量非常强大,读其小说,仿佛有一个永动机在推动整个世界运转,似乎有造物主在下一盘大棋,生死轮回,人们各自依着自己的执念前行,然而兜兜转转才会发现结局早已经在远方等侯。虹影以往作品中少见如此抽象的精神内核,这是新作独特的地方。这两部新作在精神审美境界上有新的突破,同时抽象精神和具象生活之间又有自然真实的映射关系。我特别喜欢两部小说中关于重庆山城生活的描写,不仅日常生活丰富多彩,还有灵性、诗意、魔幻元素的融入。对于虹影来说,这种写作几乎是信手拈来,仿佛在小说当中点亮了一个叫做世界的游乐场,每个游戏项目非常迷人,你都可以投币参与,处处都是有趣的景致。而这些景致背后,都指向更高精神性的存在。

一般来说,如果以个体生命为切入点书写历史,需要在历史动能、结构与个体的生命能量转换之间连接,比如聚焦特殊的事件,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写出平凡时刻背后的惊心动魄。或者是像中国传统的小说那样,以盛衰荣枯、天人相应展现历史进程。或者像新历史小说那样,以融合了先锋手法的丰沛想象去解构,并且基于另一种逻辑重新建构历史。无论是何种方式,都应有自洽的逻辑。虹影老师在《不死鸟》中融入了通俗文学或者类型文学的元素,将历史融入日常生活叙事当中,就像陈思和老师曾经讲到的民间文化隐性结构。文学是一件身心证悟的事情,虹影对生命能量所幻化出的世相百态的呈现,可能与自己的生命体验有关,所以用月光武士、不死鸟这样抽象的精神物去涵摄永远无法把握、永不停息的生活表象世界。我认为这标志着虹影创作的新的精神境界、文学审美境界的产生。

王宏图:虹影最早的《饥饿的女儿》以重庆为背景,后来她的写作逐渐走出了重庆,走向世界。而这两年《月光武士》《不死鸟》再次将我们带回到重庆。这似乎也符合人成长的心态。但这并非简单的回归,一个出走的人年老的时候回看自己的故乡,跟一直没有走出故乡的目光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死鸟》和《月光武士》让我想起《饥饿的女儿》《好女儿花》《K英国情人》。虽然很多东西场景、人物有变化,但是核心因素始终如一。像托尔斯泰这样的作家,他的内核始终是出身贵族、生活优渥、追求道德纯洁。对作家而言,从小熟悉的生活环境如同母语,有的作家各种场景都能驾驭,但多数作家难以突破这种界限,一个人的母语决定了他的认知边界。具体到虹影的作品中,首先不变的因素就是聚焦女性命运。女性形象像古罗马门神两面神一样,战争的时候朝这面打开,和平年代战争结束门就合上了。女性一方面承担繁衍后代的重任,母爱是天下最强有力的力量之一,经常和大地形象联系在一起;同时女性又具有反抗精神,更感性,更不安定,就构成了两面神的形象。虹影作品中的女性形象从不安于现状,她们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就是要走出山峡、走出重庆、走向世界,突破原有的束缚,敢于生活。

第二点不变的是浪漫情怀。我的几个学生认为《月光武士》中的重庆人太浪漫了。我笑了笑说,浪漫情怀跟人的感性生命密切联系在一起,是一种当代神话。每个少男都体验过窦小明那段骚动不安的岁月,秦佳惠这样的女性形象或多或少都在我们的生命中出现过。随着岁月的推移,这个形象会被遗忘,但有时候也会复活。

我们要知道,爱情不是简单的冲动,它有着深厚的历史和文化背景。在中国,“五四”以前婚姻结合都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欧洲古代也是这样。欧洲文学是到中世纪骑士文学之后才有现代的个人爱情,比如有名的《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我们才看到爱有疯狂非理性的东西在里面。到了现在,在被数码技术普遍控制的现代社会中,我们似乎变得冷漠了,精于算计了。但是,浪漫的爱情仍旧根植于我们的基因中,只是难以表露。我相信爱情能够成为唤起人们新感性的媒介,将来也一定会有新的浪漫主义运动兴起。因为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浪漫主义运动就是反抗十八世纪枯燥的启蒙主义理性机械时代而应运而生的。虹影的作品里面,就体现了这种可贵的浪漫情怀、和对情感的渴望,是足以与数码社会相抗衡的。

第三,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出生地和写作土壤,像莫言的高密乡,乔伊斯的都柏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彼得堡,狄更斯的伦敦。虹影则是重庆的代言人。她写的重庆的阴云、空气,包括重庆的辣,都是这片土地文化的一部分,构成了文学重庆的地图。

这两部新的作品是她对重庆书写的回归,但又是出走世界以后的回归,融入了更多新元素,如奇幻、平行世界等。《不死鸟》这部作品充满悬疑色彩,涉及1945年重庆三位女子卷入的政治斗争,集成长、童年记忆、悬疑、政治斗争于一体,非常有特色。

黄平:虹影老师从《饥饿的女儿》到《不死鸟》,展现出纯文学与类型文学二分法的超越,这种二分法长久困扰着内地文坛。以《不死鸟》为例,很难定义它是纯文学还是类型文学,这恰恰是内地文坛要努力的方向所在。

《不死鸟》小说分为三部分,从小六的儿童视角到1981年她长大成人后对母亲的回望,既充满复杂的情感关系,又充满悬疑因素和紧张感。小说借助谍战悬疑故事外壳,讲述三个女子的传奇故事,这种结合不仅体现在作品的整体框架上,还体现在章节的精心安排上。小说每章都很短,节奏非常快,文本的组织方式具有影视分镜头的意味。但在本质上,它深入探讨了女性的生命、情感及生存的轻与重,就像刚才王宏图老师讲的,体现了浓厚的新浪漫主义文学的色彩。虹影老师的《不死鸟》《月光武士》等与《饥饿的女儿》一脉相承,展现了女性情感的力量与能量。

刘春:从我的阅读经验出发,《不死鸟》和《月光武士》这两部作品的关键词都是成长和爱情。成长,意味着踏过泥泞的青春,回望来处,会发现无论身处其中的自己,还是身边的人都已然改变,而这种改变又是以爱为原动力的。窦小明青春期形成的内心空洞似乎只能用浓烈的爱去填补,这份爱深刻地影响了他此后的人生选择,对他来说是一种永远得不到的渴望。至于秦佳惠,她当然知道钢哥并非良配,但一直活在害怕生活会发生改变的恐惧中。当然,这两部小说还写到了很多不同形态的爱,比如一群互为月光武士、互相守护的人,彼此之间说出口和说不出口的爱。虹影小说一直在用力书写爱,爱在她的艺术世界里具有“母题”意义,这一抽象的主题,被上升到了哲学层面,与人的“存在”相关联。那么,爱情的实质到底是什么?窦小明不断探寻真意,小说里有一段内心独白,表明他所向往的爱情其实是希望对方能够读懂他的思想、记忆、前生后世。这里关于“爱”的讨论就不再局限表面的情爱,跳脱出常见的两性认知框架,指向了更深刻的自我内心投射,人们与其说是在爱别人,不如说要通过爱情重新指认自我,这是一种以爱情为媒介的对于生命本身的追问和体悟。

回到“月光武士”的意象和“女性生存轻与重”的会议主题。之前虹影小说中的许多女性,都是“以我为轻、以情为重”,就好像张爱玲所说,一旦恋爱就会低到尘埃里,她们愿意为爱情付出一切,并且需要来自别人尤其是男性的拯救;而现在,这些女性成长了,比如秦佳惠和苏滟,都最终意识到只有自己才能成为自己的月光武士。进一步说,在数字化的时代,当我们面对各种对立纷争,以及个体生命沦为数字符号的危机,情感力量与自我发现尤为重要,我想这也是《月光武士》带来的一个重要启发。

此外,河流也是两部小说的一个重要意象,《不死鸟》里是大宁河,《月光武士》里是嘉陵江,河流既是小说叙述的主要意象之一,也是故事的见证者,更承载着一种焦灼的情感。我多年以来读虹影小说,都会体验到河流一样浓烈的情感,它不断推动着叙事,而且像黑塞的小说《悉达多》里的河流一样,本身具有一种全知视角和对万物的悲悯。

而小说里这种河流般的流动感,也奠定了电影《月光武士》水气氤氲的质感。虹影小说本身就用到了很多电影技巧,比如秦佳惠出场,非常像电影特写镜头;通过别人谈论引出支线情节的做法,很像电影里的转场,故事情节的跳跃,非常类似电影的蒙太奇。基本上,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不仅视觉化地再现了故事的主要情节,也延续了小说的叙述流动感和强烈情感。此外,虹影的作品还可以说是全感官化的,只是阅读小说就仿佛可以尝到、闻到饭菜的辣味,听到江畔嘈杂的声音,感觉到台阶上的青苔、江水的阴冷。这种感觉是独属重庆的,似乎小说故事只能发生在重庆,电影也只有重庆导演才能拍出韵味。在这个意义上,《月光武士》成为了地缘电影文化研究的经典案例。

刘亚群:今天我想谈的第一个部分,借博尔赫斯的说法,我命名为“花园分岔小径的会合”。虹影老师的作品可以粗略分为自传和虚构两种类型。自传类作品如《饥饿的女儿》《好儿女花》等;虚构类作则包括“海上花三部曲”、《K英国情人》等。美国作家杜鲁门曾经说过,一个作家所有的创作都带有自传性质,这用来评价虹影老师作品也非常贴切。她的作品里很多女主人公就像是虹影老师自己的化身。当我读《不死鸟》时,这种感受变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小说里再次写到六六、母亲、重庆,陌生的是,她似乎第一次尝试把真实的个人经历和奇幻的想象世界融合,这是非常令我耳目一新的。

第二点,虹影老师特别关注神性、神秘之物和巫术。因此,她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常常带有超越现实层面的女神特质,比如《K英国情人》里的敏完全是女神的形象;而筱月桂兼具女神和英雄气质,侠义豪情、魄力与胆识并存。更有意思的是,虹影老师有意识地让女性角色承担历史重任和家国大义,这在男性甚至女性小说里都不多见,这是非常有意识的女性主义建构。

中国传统小说的女性角色大致可以分为两类:《红楼梦》中冰清玉洁的少女,和《水浒传》中美艳切充满诱惑、潜藏危险意图的女性。我好奇虹影老师是否有意识想颠覆这种男性视角的建构,在海外华文文学领域中重塑女性形象。虽然她笔下的女性如于堇、筱月桂等从事特殊职业,显得美艳,但是她们的行为并不符合男性作家对美女的刻板印象。现代人,无论男女,普遍都对爱情呈现出回避和退缩的态度,因为爱难以获得,令人失落,转而追求金钱,反映了集体性的普遍失望情绪。而虹影老师的小说中那些有血性、敢爱敢恨的女子,在今天这个对于情和爱普遍失望的年代里来说,成了一种新的先锋。

李良:我今天想谈三个词:出发、突围、回归。作家虹影的出发点是重庆,即重庆常常作为她的叙事背景,这一背景中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潮闷,而这个“闷”又恰恰是直接催生了第二个词汇——“突围”,即虹影这些年来连续推出的一系列女性文学写作典范的作品,实现了女性主义的当代成功书写,而在这些作品中,一个词汇——辣,成为虹影不可复制的特点。

结合新作《月光武士》,我想谈谈第三个词汇“回归”。毋庸置疑,此小说可视为一部成长小说。虹影将男主人公命名为“窦小明”,我认为颇具深意。“小明”在当代中国文化语境中是十分常见的用于男孩的人名,本也寻常,但是前面冠以“窦”,就体现了特别功能——“豆大的一点光明”,于该人物命运,还是就作家创作心理期待,皆有寓意,换言之,“窦小明”展现了人物在作家文本世界里的精神追求。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文中母亲的形象亦入心动人。相较虹影以往叙事,这个母亲和子女的关系不再那么紧张,虽然对于儿子窦小明仍有否定甚至谩骂的词汇,但是母子关系基本还是融洽的,展现了男主人公对于温暖家庭的渴望与回归,也是文本叙事对于中国传统家庭伦理的深情表达。回顾虹影二十余年的创作,我认为,她在此种意义上的回归后完成了自我重塑。我认为,作家讲故事的中心/重心就在于讲述自己的内心,而虹影能够不紧不慢地、当然也是成功地将自己的内心投射到文本世界,于是,这种看似轻松的叙事,实则深沉而厚重,她的举重若轻,是思想表达欲与文本驾驭上更加成熟的体现。

金理:谢谢李老师,李良老师以几个关键词整合虹影老师的创作脉络,同时巧妙地小说人物姓名寓意化进行解读,最后把时间留给虹影老师。

虹影:首先谢谢金理、李良、花城出版社,谢谢每一位来参加这个研讨会的老师、学生,我非常感激每一个人的发言。

今天主要谈《月光武士》和《不死鸟》,这两部作品均诞生于2021年至2023年间,这三年间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此我也在创作中加入了我对生活、艺术的看法。我刻意把《不死鸟》的结构和以往小说区分开来,因为我希望留白。例如,第二部的女主角玉子的身世便是一个悬念,希望大家在阅读时仔细品味。这部作品处处都是留白,和我以往的小说完全不一样。第三部中1945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无法考证,陈思和老师在他的评论中对人物的真实身份提出了探讨。然而,我真正想表达的是,在忠县这个位于重庆长江边上的小城,人们与外界隔绝,对重庆这个大都市一无所知,很封闭。三个女人因不同原因来到重庆城,虽然对大都市都充满着好奇,但是她们内心也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她们因同乡而结缘,她们卷入刺杀并非出于政治目的,而是为了拯救所爱之人,因此她们之后厌倦所有与政治相关的一切,渴望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这是我在伦敦或者北京做电影时常常思考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做电影?并非为了增加一部作品,而是寻找生命的出口,以连接那不可思议或者不可能的世界。在这样的状态下,河流成为我作品中重要的意象。我的母亲曾溯江而上到重庆,后来在途中碰到我的养父。我小时候便经常跟养父坐在长江边,望着江水,渴望渡过江。江水每天看似是一样的,但江水下面有多少逝去的灵魂和生命。我写小说,就是为了打捞那些已经不存在的灵魂,让文字重组他们的形象,让他们留在世上。

《不死鸟》从1969年写到到1983年,再回溯到1945年,其间充满留白和女性生存的困惑。我写的那些为情所困的灵魂,她们在精神层面其实依旧是饥饿的女儿。我小时候没有什么可看的,在江边能看的就是尸体。我们看到的男性永远是背朝着天,他们不敢面对这个世界,看到的女性全是面朝天,敢面对一切。这种男女之别,在我所有书写里都清晰可见。我曾目睹男性对女性的不公,使我更加向往真正的美和爱,这些理念始终贯穿着我的写作。

这两部作品可以说是我创作经历中的一条分水线,我从书写上海,转向书写重庆。重庆不仅仅是重庆,对我而言,重庆承载着我的记忆、母亲的疼痛,以及我所有对这个世界、对于女性生存轻重的所有思考。我笔下的女性都是不死鸟,无法被打败,灵魂永不会被摧毁。

文字整理:许阳莎、罗铱珊

《不死鸟》

【英】虹影 著

花城出版社2024年3月出版

编辑推荐:

★电影《兰心大剧院》《上海王》《月光武士》原著作者,英国《独立报》年度十大好书、意大利罗马文学奖、《亚洲周刊》年度全球中文十大小说奖得主虹影全新轻悬疑奇幻小说。

★虹影自称“这部长篇小说在我所有的小说中结构最奇异,表面是侦探小说、 写平行世界,实则写人性的根 ”。

内容

简介:

传说在重庆忠县石宝寨有种不死鸟,在强烈的光线下,羽毛散发彩色光芒。不死鸟关不住、杀不死,面临死亡时,宁愿向死而生。母亲唐素惠、二姨唐玉英和小姨唐庆芳就是这种不死鸟。母亲们秘而不宣的往事,发生在1945年,唐姓三位姐妹与董江叔叔四人,从遇见开始,就被各种巧合和缘分紧紧绑在一起,互相羁绊。1983年,“我”成为一名沉迷写诗的文艺女青年,对一切神秘的人事都充满好奇和一探究竟的决心。“我”不甘心错过她们的故事,直奔歌乐山寻找答案。

小说的三个部分人物、事件有勾连,又彼此独立,可当作中短篇小说集来读。以奇特的结构串联起两个亦幻亦真的平行世界,在沉浮往事中抽丝剥茧,打捞熠熠闪光的人性,书写隐秘的家族往事及作家生长的土地,是一部让人耳目一新的轻悬疑奇幻小说。

《月光武士》

【英】虹影 著

花城出版社2021年7月出版

内容

简介:

暌违多年,《饥饿的女儿》作者——虹影全新长篇新鲜面世。

一个英雄救美的男孩,有一颗至善的心,在医院里认识的护士秦佳惠,是重庆大美女,偷了她照片——这样故事是骨子里那种喜欢,每个男孩青春期的向往和幻觉。

秦佳惠是中日混血,母亲五十年代被遣送回日本,父女俩备受歧视,长大后的秦佳惠美得远近闻名,又因血统问题,被许多人觊觎,她选择嫁给混社会的杨钢邦,却由此堕入深渊……秦佳惠曾给窦小明讲过一个日本童谣故事:一个小小红衣武士,沐浴月光而来,骑着枣红马,闯荡世界,见不平事,就挺身相助。有一次红衣武士救了一个误入魔穴的小姑娘。可是小姑娘不想活下去,他便带小姑娘去看满山怒放的花朵,让小姑娘改变了心意。从那时起,窦小明下定决心,要做秦佳惠的月光武士,保护她远离丈夫的家暴和折磨。可少年哪能解得了人性多面、爱的复杂与残酷。秦佳惠遭逢巨变,移民日本,不辞而别,杳无音信。窦小明慢慢长大,他仿佛坐在一艘驶向未来的船,却无休止地梦回过去。

《月光武士》,重庆背景,长江边,家庭叙事,母子,贫穷的生活,自由想象中的飞翔。窦小明和女神秦佳惠的故事,仍然未完待续。

End

编辑:许阳莎

视觉设计:邢晓涵

原标题:《女性灵魂永远不会被摧毁 | 虹影《不死鸟》研讨会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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