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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瑟纳尔:天气好时,我常常去里士满公园散很远的步
[法]玛格丽特·尤瑟纳尔(1903-1987)书不是生活,而是生活的灰烬:玛格丽特·尤瑟纳尔访谈
文/舒什·格皮(Shusha Guppy)
译/肖海生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四日,我和玛格丽特·尤瑟纳尔约好了见面,在阿姆斯特丹她下榻的酒店。有人告诉我她还没到,好几个人一直在找她,包括她的司机,没人知道她在哪儿。后来我们又打电话到她在位于缅因州的家中,以及巴黎她的出版人那里,并得知她刚刚经历了一次轻微的中风,正在恢复中,不需要担心。但她没恢复过来,十二月十八日那一天她与世长辞,享年八十四岁。
我对她的第一次采访是在四月十一日,在伦敦,后来我把访谈的打字稿寄给她确认,她返回来大量的修订,有些仔细地标注在打印稿上,有些单独附在后面的纸上。我很感激她如此劳心费神,但她仍然不是很满意,想再见我一次,一起过下文本,确保一切都是她想要准确表达的。我很开心地期待我们在阿姆斯特丹的再次见面,谁知天不遂人愿。下面的导读是我在伦敦的会面之后写的。我保留了现在时的语态。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拥有奔放的想象力,继承自佛兰芒祖先清澈而热烈的蓝眼睛。她那些丰富而多彩的伟大小说——《哈德良回忆录》(1951)、《苦炼》(1968)、《阿历克西》(1929)、《一弹解千愁》(1939)(又译《慈悲的一击》),等等,犹如那些经纬复杂、细微精妙的挂毯;而她对自然及自然之美的崇高且神秘的赞赏,则令人想起低地国家[1]风景画的黄金时期。这些年,她一直被当成最杰出的法国本土作家之一,但直到一九八一年,当她成为自法兰西学院四百年来第一位跻身“不朽者”行列的女性时,她才真正被公众发现和了解。
一九〇三年,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出生于一个法国-比利时贵族家庭。尤瑟纳尔 (Yourcenar) ,是她真正的贵族姓氏(Crayencour)的回文构词。她母亲在她出生后没几天就死于产褥热,父亲则是一位了不起的阅读和旅行爱好者。他抚养她,并教她拉丁文和希腊文,和她一起阅读法国古典作品。他们在欧洲不同的国家居住,由此她也学会了英文和意大利文。
十多岁时,她就出版了两卷诗集,“坦白说那都是少年之作,不应该出版”。她的两部小说《阿历克西》和《一弹解千愁》,分别出版于一九二九年和一九三九年(那段时间她大多住在希腊),为她赢得了评论界的赞誉。一九三八年,她在巴黎遇见格雷丝·弗里克,后者之后“令人钦佩地翻译了”她的三部重要作品。一九三九年“二战”爆发后,她无法返回希腊,在收到格雷丝·弗里克的邀请后她去了美国客居,“因为在巴黎无以谋生”。为了养活自己,她还接受了莎拉·劳伦斯学院的一份教职。同时,她也开始写自己的杰作《哈德良回忆录》,并在一九五一年出版。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一九五〇年,尤瑟纳尔和弗里克买了一栋房子,在远离缅因州海岸的芒特迪瑟特岛上,海外长途旅行的间隙,她们就住在这里。一九七九年,格雷丝·弗里克久病辞世,而玛格丽特·尤瑟纳尔一直住在此处,虽然她开始四处旅行。
她的新作《两种人生及一个梦》[2](1987)最近在英国出版,现在她正在写作《世界迷宫》,完成以《虔诚的回忆》(1974)和《北方档案》(1977)开始的自传体三部曲。她刚写完一篇关于博尔赫斯的长篇随笔——为了最近在哈佛大学的一次演讲。
尽管年事已高,且两年前经历了一次心脏直视手术,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心智的活力和好奇心依旧惊人。她刚将詹姆斯·鲍德温的小说《阿门角》翻译成法语,并在三岛由纪夫的遗产执行人白木俊的协助下,从日文翻译了三岛由纪夫的《现代能剧五种》。因为《两种人生及一个梦》的出版,她得以在伦敦短暂停留,这篇访谈就在她位于切尔西区的酒店里进行。她穿着优雅的黑白双色,一口优美的法语,带着浓重的贵族口音,声音低沉而流畅。
纯粹访谈
《巴黎评论》:你刚在里士满区度过了一天,是为了去漂亮的公园里走走,还是有其他原因?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为了我手上正在写的这本书,它完全建立在回忆之上,在写的这一章里,我回忆起自己在英国住过的十四个月,那时我才十二岁,就住在里士满。确切在哪儿记不起了。在很多街道上,我看到几十栋小房子,都很相像,带着小花园,但我想不起来哪一栋是我们的。那是“一战”的头两年,不像“二战”,英国还没有被卷入从天而降的战火——那时还没有空袭警报和闪电战。天气好时,我常常去里士满公园散很远的步,雨天就去伦敦的博物馆。我在大不列颠博物馆看了埃尔金大理石雕像,还经常去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我习惯了把糖果包装纸扔进那里的一只龙形瓷器里——我敢打赌,它们现在还在那里。
《巴黎评论》:新书叫什么名字?
尤瑟纳尔: 法文书名是《何谓永恒?》,取自兰波的一句诗《终于找到了。什么?永恒》[3]。是我家族回忆录的第三卷。另外两卷正在翻成英文。有些特定的词没法按字面翻译,必须换掉它们。比如第一卷法文书名叫《虔诚的回忆》(Souvenirs pieux),我把它翻译成英文是《亲爱的离别》(Dear Departed),两者都流露出微微的嘲讽意味。第二卷叫《北方档案》,但“北方”在另一种语言中唤起的是不同的想象:在英国它意味着曼彻斯特,甚至是苏格兰;在荷兰意味着弗里西亚群岛,这和法国北方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我完全改掉了,用了鲍勃·迪伦歌词中的第一行——“在风中飘扬”。里面我引用了这句歌词作为题辞:“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被称为真正的男人?”这句子很美,你不觉得吗?至少它很好地阐释了我父亲的一生,也是很多人的一生。再到我正在写的这一卷,我不觉得《何谓永恒?》这个标题在英语中同样成立,我们得另外找一个标题。伊丽莎白时代的诗歌一定有大量关于永恒的引文,我觉得可以在其中找找。
哈德良回忆录
[法]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著 陈太乙 译
出版社:上海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23-01
《巴黎评论》:我们回到一开始。你和父亲很亲,他鼓励你写作并出版了你的第一本诗集,我觉得那一定是限量版,现在很难找到了。你还能回想得起来吗?
尤瑟纳尔: 我父亲自费出版了它们——这是他表达称赞的一种方式。但他不应该这么干——那些诗并不够好。我那时才十六岁。我喜欢写作,可并没有文学野心。我很早就想好了这些人物和故事,但几乎没什么历史知识和生活经验来处理它们。可以说,我在二十岁前就完成了我所有书的构思,但不再花个三四十年是写不出来的。不过,也许大部分写作者都是这样——情感的积累一早就完成了。
《巴黎评论》:这就像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书不是生活,而是生活的灰烬。”你还这么认为吗?
尤瑟纳尔: 对。但书本也是一种学习变得更敏锐的方法。写作则是抵达深刻的一种路径。
《巴黎评论》:从你父亲过世的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九年,你只出版了两本书,《阿历克西》和《一弹解千愁》,你说这两本都是根据你认识的人写成的。他们都是谁?
尤瑟纳尔: 我父亲爱过一位非凡的女性,她的私生活非常开放,但她有一种英雄主义的道德品性。她选择留在丈夫身边,虽然她真正爱恋的却是另一个男人,也就是阿历克西。至于《一弹解千愁》,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索菲亚几乎就是二十岁时的我,而她深爱的男人艾瑞克,却热烈地爱慕着她的兄长。艾瑞克是我认识的某个人,政治原因将我们分开了。当然,我们从不知道小说人物与现实中的人有多近。在我的回忆录的开头,我写道:“我称之为我的那个人”——L'être que j'appelle moi——这就说明我不明白自己是谁。有人知道吗?
《巴黎评论》:接下来就是《哈德良回忆录》,这本书出版后几乎立即就被盛赞为杰作,并且在世界各地成为畅销书。你为什么选择了历史小说这一类型?
尤瑟纳尔: 我这一生中从没写过一本历史小说,也不喜欢绝大部分历史小说。我不过是写了一本关于哈德良一生的独白,而这他自己也能看到。我要指出,这种记事——独白式讲述曾经是当时一种常见的文学类型,除了哈德良之外还有很多小说人物也是如此。哈德良是非常聪慧之人,被他当时的各种传统所滋养,而《苦炼》的主人公泽农也很聪慧,并超越了他所在的时代——实际上超出于所有时代——但最后还是被击败。纳撒内尔,是我的第三组小说《两种人生及一个梦》的主人翁,是一个头脑简单、几乎没受过教育的人,二十八岁时死于肺结核。他开始是个水手,在美国缅因州的海岸边附近的一次海难中幸存下来,娶了一个女孩,但那女人后来也死于肺结核,他返回英国和荷兰,再次结婚,娶了一个后来被证实是小偷和妓女的女人,最后被一个富有的德国家庭收养。他第一次接触到了文化——聆听音乐、观赏油画,身处豪华之中。但他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锐利的眼神,因为他知道,当自己在医院里听音乐时,对面的男男女女正在挨饿、死于疾病。最终他去了北方的一个岛,在平静中死去,被野生动物和自然所环绕。问题是:拒绝任何文明的话,一个人能走多远?对纳撒内尔来说,答案是很远,凭借清醒的头脑和一颗谦卑的心。
时间,这伟大的雕刻师
[法]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著 魏柯玲 译
出版社:上海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21-02
《巴黎评论》:你遇到了格雷丝·弗里克,她在一九三八年翻译了《哈德良回忆录》。你是直接搬去了美国吗?
尤瑟纳尔: 开始只计划待几个月。那时我住在希腊的雅典,我去巴黎有一个会晤,结果战争爆发了。我没法返回希腊,也没钱在巴黎生活。格雷丝,无比慷慨地邀请我去美国待一段时间。我开始想六个月,谁知道直到现在还待在那里!
《巴黎评论》:是什么让你们选择芒特迪瑟特岛?
尤瑟纳尔: 我们有个朋友,是耶鲁的神学教授。一九四〇年,他在缅因州买了一栋度假屋,时常邀请朋友们过去待几天。格雷丝和我过去探望他,觉得在这个(当时)很安静平和的小岛上有栋房子也不错。格雷丝骑马走遍了村庄,被广为传扬为“那个在找栋房子的女人”!那里要么是很豪华的房子、类似百万富翁住的屋宇,要么就是没有任何设施的村屋,没有中间过渡型的。最终我们买了一栋简单的房子,将之变得现代化,装了中央取暖系统和其他一些令人舒适的设施。你知道芒特迪瑟特岛是一个叫坎普兰的法国水手和探险者发现的吗?他的船出了一些问题,不得不停在那里一段时间修理。他将之命名为芒特迪瑟特岛[4],可惜现在什么都是,就是不“荒”。到了夏天,一船一船各地的游客蜂拥而至。
苦炼
[法]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著 段映红 译
出版社:上海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21-10
《巴黎评论》:尽管如此,如此雄辩地为哈德良绘像后,你会为其他人,比方说萨福做类似的事吗?你对自己和格雷丝·弗里克的生活也非常谨慎。
尤瑟纳尔: 得把萨福先放在一边,因为我们对她几乎一无所知。至于我自己的生活:有时我们得披露某些特定的事,否则事情就无法逼真地呈现。比如,就像我说的,《一弹解千愁》中索菲亚的故事就是基于我的一些真实经历,但就像他们说的,我总是比索菲亚更具有“东方智慧”。况且我没有被一个立陶宛的军士强暴,也没有寄宿在一栋毁坏的古堡中!至于我和格雷丝·弗里克的关系,我遇到她时我们都是成年女性,而且这段关系也经历了不同的阶段:开始是激情的友谊,然后两个人一起生活、一起旅行,为了方便,也是因为两人有相同的文学趣味,就和通常的故事一样。在她生活中的最后十年,她病得十分重。在她生命的最后八年,她无法旅行,所以那些年的冬天我也都待在缅因州。我努力照顾她直到最后,但她不再是我生活的中心,也许从未曾是。当然,反过来对她来说也是如此。什么是爱?是这种热情、这种温暖,推动着一个人坚定地走向另一个人。为什么要把人的生殖系统看得那么重要?这无法定义一个作为整体的人,即便从情欲层面来说,也不是这样的。就像我说的,重要的是情感、关系。但是,你会爱上谁,取决于各种偶然性。
《巴黎评论》:你会不会觉得这种对爱的生理和性欲层面的强调,部分是因为精神分析的出现?也许这就是安娜·阿赫玛托娃所说的弗洛伊德毁掉了文学?
尤瑟纳尔: 弗洛伊德把性变成了一种隐喻,一种不太生效的隐喻。看起来他是一个伟大的创新者,第一次如此坦白无遮地谈论性本身。但这并不足以让他的理论被接受。当然,他并没有毁掉文学——他没能力做到,文学太伟大了。没有人把弗洛伊德放到他身处的时代和环境去看待他。他来自一个穷困的正统犹太家庭,住在外省小镇,作为一名年轻的教授,他沉醉于维也纳的享乐的氛围。因此,他会用这个双重视角来看待世界。
《巴黎评论》:大家并不太质疑他作为一名医生的开创性工作,而是他的那些哲学——心理学推论。
尤瑟纳尔: 对极了。基于一些非常局限的、有限的和无关紧要的前提,他做出了大量过了头的推断。当然这也是现代社会为此着迷的原因。当性还是禁忌话题时,他是第一个诚挚地、坦率地谈论它的人。因此,所有人都被迷住了。现在,我们可以这么对他说:感谢你开拓性的努力,但对我们来说,这既不是一种新的冒险,也不是一种全面性的发现。说到伟大的心理学家,我更喜欢荣格。他有时很古怪,但在他的疯狂中有真正的天才。他更像个诗人,对人性有更好的理解。在他的回忆录(《记忆、梦和反思》)中,你会经常直面生命本身的神秘。例如,他的母亲如此憎恶他,以致两人待在一起时,一张桌子突然裂为两半。这是一段令人惊叹的超心理学插曲,还是一个美妙的象征?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在写作中《巴黎评论》:你对女权主义不感兴趣,是因为超出一定的水平之后,男女性别二分法对你来说就失效了?你和过去几十年的女权主义运动保持着什么样的关系?
尤瑟纳尔: 它提不起我的兴趣。我对这样的运动抱有恐惧,因为我觉得一名知识女性配得上一个有智识的男性——只要你找得到——而一个愚蠢的女性和愚蠢的男性同等无聊。人性的邪恶在两种性别中的分配几乎是均等的。
《巴黎评论》:所以你不愿意英国的维拉戈出版社[5]出版你的作品?
尤瑟纳尔: 我不想让他们出版——这都是什么名字啊!——就因为他们只出版女性作家的作品。这让人想起十九世纪火车上的妇女包厢,或者贫民窟的女性专区,或是你在餐馆的地下室里迎面撞见一扇门,上面写着“女”而另一扇门上写着“男”。当然会有社会学上的差异,也有地理上的差异。穆斯林女性会更受约束,但就算在那些地区,我刚从摩洛哥过冬回来,我看到当地女性手挽手去澡堂(公共浴室)——一个和安格尔油画中的土耳其浴室完全不同的地方,你在那里每一分钟都在冒险,浴室的地太滑了——但看起来,那里的女性要比她们的巴黎和纽约的姐妹们快活多了。她们从友谊中获益匪浅。有一位莫卧儿王朝的贾哈拉公主,她的父亲沙·贾汗苏丹[6]同时也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诗人。我能找到关于她的信息太少了,但她的兄长达拉让她加入苏菲派,达拉王子在三十几岁时被弟弟、狂热的奥朗则布刺杀。所以你看,即使身处那样环境中,穆斯林女性也能变得卓越,只要她们内在有这种潜能。
《巴黎评论》:因为苏菲主义把她们从传统伊斯兰教义的严苛规训中解放了出来。另外一位著名的苏菲女诗人拉贝亚(Rabe'a),她用自己的血写下了大部分她的存世之作,他们在一个温水浴场里切开她的静脉,任其流血至死,至少传说是这样的。这是当时对异端很普遍的惩罚方法,而苏菲派,陆续都被当成了异端。
尤瑟纳尔: 贾哈拉并非死于谋杀,但传授她和她兄长达拉的苏菲大师最后被判处了死刑。
《巴黎评论》:回到你的作品,你的书《火》(1936)是从女性视角叙述的一组独白。
尤瑟纳尔: 这个非个人化的叙述者,写下那些短小的关联句,很明显是个女性,但她对爱的那些思考是无性别的。有三篇独白与男性有关:阿喀琉斯、帕特罗克洛斯、斐多——伴随这些,我们又回到《阿历克西》的世界。另一方面,淮德拉、安提戈涅、克吕泰涅斯特拉、萨福、莱娜这几篇则是与女性相关,从超凡的女性(安提戈涅)到粗俗的女人(克吕泰涅斯特拉)。
《巴黎评论》:你有一次曾经提到,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能复苏神圣感[7]。现在我们已经丢失了神圣感,这是种很常见的抱怨——甚至那些为国家事务奉献良多的人也这么抱怨,你能结合你的作品,展开一下说说吗?
尤瑟纳尔: 神圣感正是生命的本质。当我手持这只玻璃杯时也能意识到神圣感,这就是本质。玻璃杯有形状,很美,这也是中国人在多少世纪里念念不忘的那个问题,即关于无和有的伟大神秘。玻璃杯为空,能作为容器之用,或盛放祭飨,或盛放毒药。道家最重要的概念就是“无”,而我们并不知道玻璃杯的发明者是谁。正如我在《苦炼》中写的,当泽农躺在他那间僧侣住的小房间里,死者是如此遥远,我们根本无法抵达他们,甚至也无法抵达生者。谁创造了这张桌子?如果我们试图弄清楚,我们周围的一切事物是如何开始存在的,可能得穷尽一生的时间。逝去的万物都太遥远了,而神秘近在咫尺。
《巴黎评论》:你会将神圣感的丧失归罪于谁?你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将之怪罪为资本主义的兴起以及随之而来的消费主义?
尤瑟纳尔: 消费主义当然应为此负很多责任。生活于消费主义社会中的人,必须不断地与之抗争,那并不容易。人们只要一和媒体打交道,就会成为其受害者。但我们真的已经丢失了神圣感吗?我很好奇!在过去的岁月中,神圣感不幸地与迷信错综复杂地混在了一起,人们甚至把有些非迷信也指认为迷信。比如,农民相信最好在月圆之夜播种,但那很合理:因为地球引力的原因,那正是元气上升的时候,可怕的是人与人关系之中神圣感的丧失,尤其是性关系,否则真正的融合和联结将变得不可能。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之墓《巴黎评论》:你对神圣感的这种感受,也许就是你对生态保护特别感兴趣的原因?
尤瑟纳尔: 这是最重要的。荷兰很好心地选我加入他们的伊拉斯谟文学和艺术学院。和法国人不一样,荷兰人为入选者提供了一笔优渥的奖金,但是奖金的一半必须捐给一家慈善机构。我把我的捐给了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他们一开始对此表示抗议,说学会是为了推进文学和艺术,不是为了狮子和鸟!我说如果我不能送出这份捐赠,那我宁可拒绝领奖,于是他们就接受了。我其实并不知道绿色和生态保护团体有几份是真诚,又有几份是政治作秀,但在一切都晚了之前必须做点什么。现在差不多已经太晚了,酸雨正在毁灭欧洲的森林,南美热带雨林开始落叶。
《巴黎评论》:说到学院,你是四百年来第一位入选法兰西学院的女性。这是怎么发生的?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按照传统你必须提出申请,并且向那些院士进行拉票。人们能读到过去那些申请者写的令人心碎的信件,特别是波德莱尔的,他几乎是哀求院士们投票给他。
尤瑟纳尔: 可怜的波德莱尔!他因为诗集《恶之花》遭受了太多的非难,深受煎熬,如果能成为法兰西学院的院士对他不啻一场复仇。我的情况是这样的,让·多姆松[8]写信问我是否拒绝被提名,我不需要做任何拜访和努力。我觉得拒绝太失礼了,所以回信说好,但我错了。院士中有一些庄重、有趣的人,但也有更多庸俗之辈,事情总是这样的,而且就像很多院士都为之撰稿的《费加罗报》一样,学院现在多多少少代表着顽固的极右势力,而我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我的确拒绝穿院士服——我的天鹅绒长裙和披风都是伊夫·圣·洛朗设计的。我也拒绝了惯常的佩剑作为礼物,但我接受了有人自愿捐赠的一枚哈德良时代的金币。
《巴黎评论》:自从你当选为法兰西院士后,在大众中知名度大增,而且被文学世界奉为宠儿。你融入了巴黎的文学圈吗?
尤瑟纳尔: 我不明白“奉为宠儿”是什么意思,而且我不喜欢所有的文学圈子,他们代表着错误的价值。只有一部分工作和作品是重要的,它们一定是远离“圈子”、在那些“世界”之外。
东方故事集
[法]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著 段映红 译
出版社:上海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21-02
《巴黎评论》:我们还是回到早期,谈谈对你产生影响的人和事。很多人把你和纪德相比较,他是影响你的人吗?比如,他们说纳撒内尔,《两种人生及一个梦》的主人公之一,他的名字来自纪德的小说《地粮》,是这样的吗?
尤瑟纳尔: 我不是很喜欢纪德。我觉得他的作品有些干,有时还粗浅。我选择“纳撒内尔”是因为这是一个清教徒的名字,而他是一个从清教徒家庭出来的荷兰水手,家庭的其他成员因为同样的原因叫拉撒路,或是伊莱,这些都是从《圣经》里来的名字,和纪德的书没什么关系。[9]我们离纪德《地粮》中所写的欢醉王国很遥远了,那在我们的时代不具可能性,我们现在面对着如此之多的疯狂和混乱。
《巴黎评论》:但《阿历克西》和纪德的叙述有着同样的形式……
尤瑟纳尔: 以信件的方式来叙事[10]是古老的法国文学形式。我已经说过,在很大程度上,年轻的写作者感谢纪德是因为他使用了古老的散文形式,但为什么要将之归功于某个特别的人?有数百本伟大的不同语种的作品,我们全都受过他们的影响,也应该受其影响。
《巴黎评论》:当然,但总是和某些特定的写作者关系更近。对你而言有哪些?波德莱尔、拉辛,还是浪漫主义小说?
尤瑟纳尔: 当然是波德莱尔,浪漫主义也有一些。法国中世纪文学更多,尤其是十七世纪的某些诗人,比如写《美丽的老妇人》的梅纳德,还有很多很多其他诗人,法语以及非法语的。拉辛在一定程度上有,但他是很独特的个案,没人能和他相比。
《巴黎评论》:除了《布列塔尼库斯》[11],其中的主人公都是女性:淮德拉、布蕾尼丝、阿达莉、罗克珊尼……
尤瑟纳尔: 普鲁斯特有个观点,拉辛的费德尔(帕西淮)[12]既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但是拉辛的费德尔更像法国人,而不是希腊人:只要把她和希腊神话中的淮德拉做对比,你一下就能看出来。她激烈的嫉妒心是典型的法国文学主题,普鲁斯特也是如此。也因此,在《费德尔》中,拉辛不得不为她找了一个对手阿莉西亚,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就像从大众服装店里走出来的新娘。换句话说,爱作为一种占有,是绝对排他的,这太法国了。西班牙式的嫉妒很不一样:那是一种真的憎恨,是他/她被人夺取了食物的那种绝望。至于盎格鲁—撒克逊式的爱,好吧,没什么比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更美了,而德国式的爱也产生了一些美妙的诗歌。
《巴黎评论》:我有个观点,法国人从来没有理解过波德莱尔,永远不会。他们会谈论他的修辞,但他的诗歌其实最不讲究修辞。他像东方诗人一样写作——我可以说像个波斯诗人吗?
尤瑟纳尔: 波德莱尔是位崇高的诗人,但法国人甚至连雨果也理解不了。他的诗歌也很雄浑,和马尔罗一样,我曾经从雨果的散文《皮兰内斯的苦炼》(1963)中提取过小说的标题,不止一个。每当走过巴黎的旺多姆广场,我都想起雨果的那首关于拿破仑的诗,他想知道拿破仑是否宁要“汉尼拔[13]的曲线,亚历山大的角,恺撒的广场”[14]。所有这些伟人的谋略都包括在一行亚历山大体[15]的诗句中!当然,雨果也有写得不好或者辞藻浮夸的——再伟大的诗人都有不顺心的时候——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个奇才。
《巴黎评论》:当纪德说:“雨果,唉!”[16]时,他是这个意思吗?
尤瑟纳尔: 说“唉!”这就证明了纪德的内在格局很小。
《巴黎评论》:他也排斥普鲁斯特的巨作《在斯万家那边》,说“这是一个睡不着觉的小男孩的故事”!
尤瑟纳尔: 我们正在谈论嫉妒:也许纪德也嫉妒普鲁斯特,也许他只是诚实地表达他不喜欢《追忆似水年华》那长长的、主观化的开头。他并不了解普鲁斯特作品的整体性,我们都不了解。
火/一弹解千愁
[法]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著 李玉民 袁俊生 顾微微 译
出版社:东方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2-12
《巴黎评论》:所以,年轻时对你有决定性影响的是谁?
尤瑟纳尔: 就像我在《阿历克西》的前言中所说,当时是里尔克,但影响这种事,实在捉摸不透。我们阅读过数以千计的书和诗人,无论是现代的还是古代的作家,就像我们遇见过数千个人,留下了什么实在是很难说清楚。
《巴黎评论》:你提到了现代诗人,比如还有谁?
尤瑟纳尔: 有位瑞典诗人,我从没向我的法国朋友们成功推销过:贡纳尔·埃凯洛夫[17]。他写过三本叫《诗颂集》的小书,我猜是受到波斯诗歌的影响。当然,还有博尔赫斯、洛尔迦的一部分诗,还有佩索阿、阿波利奈尔。
《巴黎评论》:说到博尔赫斯,其他的南美作家呢,整个魔幻现实主义流派?
尤瑟纳尔: 我不喜欢他们——他们像流水线上的产品。
《巴黎评论》:你选择移居的美国的文学如何呢?
尤瑟纳尔: 我恐怕我没读多少。我读了太多和西方文学不相关的东西。眼下我正在读一本摩洛哥苏菲诗人的巨著,还有关于生态学的书,冰岛的萨迦,等等。
《巴黎评论》:但你一定读过像亨利·詹姆斯、福克纳、海明威、伊迪丝·华顿[18]?
尤瑟纳尔: 读过一些。海明威有一些了不起的作品,比如《老人与海》,或者比它更好的《杀手》,这些都是美国短篇小说的杰作,一个发生在底层社会的复仇故事,十分棒。在我看来,伊迪丝·华顿的短篇小说比她的长篇好很多,比如《伊坦·弗洛美》讲的是一个新英格兰农民的故事。小说主人公是一个阅历丰富的女性,她把自己代入他的位置,去描写天寒地冻中那些与世隔绝的人。小说很短,而且很美。福克纳带来了美国南方真实的恐怖,那些底层白人的粗鄙和种族主义。至于亨利·詹姆斯,萨默塞特·毛姆对他有最好的描述。他说亨利·詹姆斯是个登山者,全身装备地去攻克喜马拉雅山,却一路走上了贝克街[19]!亨利·詹姆斯被他身处的令人窒息的环境碾压——他的姐姐、他的母亲,还有他哥哥,后者是个天才,但是个哲学的、教授型的天才。詹姆斯从未写出他的真实内心。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的法国国家图书馆读者证《巴黎评论》:你翻译了《阿门角》,我知道你很尊敬詹姆斯·鲍德温,也是他的好朋友。你怎么评价他的作品?
尤瑟纳尔: 鲍德温写了一些可敬的书,但他没有勇气面对最后的结论。他应该更凶猛。他的人生很苦。他们在哈雷姆区的家里有九个孩子,家境穷困,十五岁就去当牧师,十八岁离开教堂,“二战”中间开始在军中做劳工,后来又流落街头,所挣的钱只能勉强糊口。不知怎么的,他又去了巴黎,因为没有固定住所和工作又被关进监狱。他现在有酗酒的问题,但很多美国作家都酗酒,可能是因为美国人的灵魂被新教统治得太久了。但同时,美国人又是慷慨、亲切的,而且很机灵,不知何故,在这些方面他们比欧洲人要强。我认识至少五六个美国人都是这样。
《巴黎评论》:你对日本文学也有兴趣,你写的三岛由纪夫的著作被认为是关于他最好的书。你是什么时候对日本有所涉猎的?
尤瑟纳尔: 我对日本文学的兴趣要回溯到我十八岁时,因为某些书而第一次发现日本文学。三岛由纪夫一有法文版我就读了,发现他的有些作品特别美。后来我读到大量的关于他的谬论,所以就打算自己写本书,呈现一个更加真实的三岛。现在,他们甚至打算拍一部可恶的关于他的生平的电影。三岛夫人为此特意赶去好莱坞,也没能阻止他们。四年前我开始学习日文,随后,在一位日本朋友的帮助下,把三岛的《现代能剧五种》翻译成法文。他写得太美了。
《巴黎评论》:像你这样广泛地旅行,你怎么安排写作?你在哪里找到这么多精力,你的写作日常又是什么样的?
尤瑟纳尔: 我到处写作,甚至可以在这儿写,在我和你聊天的时候。在缅因州,或者其他地方,在旅行时,我不管何时何地都在写。写作并不需要太多的精力,它是一种放松,一种愉悦。
《巴黎评论》:回溯生活,就按字面意思说的,你觉得自己过得“好”吗?
尤瑟纳尔: 我不知道“好”生活是什么样的。现在环顾身边的世界时,你怎么会不觉得悲伤?但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用我父亲过去常用的军队的说法——“死者都会被统计在内”。[20](快乐有时还是存在的。)
《巴黎评论》:你也对苏菲主义感兴趣,还在写一篇关于贾哈拉公主的文章。是什么吸引了你?我对这个尤其感兴趣,因为我来自那个传统。
尤瑟纳尔: 将神圣看作完美的本质是一个哲学问题,贵格会教徒和佛教徒会向内心探寻,他们知道神圣来自自身,解脱也是由内而外的。但我自己不是佛教徒、苏菲信徒抑或社会主义者。我不属于任何特别的派别,但它们对我有精神上的吸引力。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巴黎评论》:不知道这么问是否显得有些愚钝,一个像你这样显年轻、精力旺盛的人,是否思考过死亡?
尤瑟纳尔: 我一直在思考死亡。有时候,我很想去相信,至少有一部分人格是可以留存于世的,但另外一些时候我根本不会这么想。我试着像本多那样来看待万事万物,在三岛的最后一本书里,也就是他自杀那天还在写作的那本书。书里的主要人物本多,意识到他是如此幸运,曾经爱过四个人,他们都是同一个人,不过以不同的形式出现,你也可以将他们看作连续的“转世”。第五次,他犯了一个大错误,给自己带来了深深的伤害。他意识到,这些人的灵魂会在宇宙中的某一处,一万年甚至更久之后,他也许会在某一天再次遇到他们,他们已经不是原先的样貌了,他甚至也不会认出他们。当然,这里的转世只是一种说法,更能强调这种特定的连续性。当然,所有的物理学证据都指向人类最终的大灭绝,但如果考虑到所有的形而上学的前提,我们也许会说,一切并不如此简单。
注释:
[1] 低地国家(Low Countries),又译低地诸国,是对欧洲西北沿海地区国家的统称,广义上包括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以及法国北部与德国西部;狭义上则仅指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三国,合称“比荷卢”或“荷比卢”。地理学家们在有关欧洲的地理著作中,常把比、荷放在一起叙述。
[2] 作品最早于1982年在法国出版,法语标题是 Comme l'eau qui coule,亦译作《像水一样流》。
[3] 诗歌原标题是“Elle est retrovée.Quoi? L'Eternité”。尤瑟纳尔的《何谓永恒?》书名原文为 Quoi? L'Eternité。
[4] 芒特迪瑟特岛(Mountain Desert Island)英语的字面意思是“荒山岛”。
[5] 维拉戈出版社(Virago Press),英国伦敦一家专门出版女性作家和女性主义题材作品的出版社,1973年成立。Virago在英语中的字面意思是悍妇、母老虎,故下文尤瑟纳尔会对这个名字颇有微词。
[6] 沙·贾汗(Shahbuddin Mohammed Shah Jahan,1592—1666),是印度莫卧儿帝国的皇帝。“沙·贾汗”在波斯语中的意思是“世界的统治者”。沙·贾汗在位期间,为他的第二个妻子Mumtaz Mahal 修筑了举世闻名的泰姬陵。贾哈拉(Jahanara)公主是其女,下文的达拉王子和奥郎则布都是他的儿子。
[7] 原文是法语,le sense du sacré。
[8] 让·多姆松(Jean d'Ormesson,1925—2017),又译端木松,法国作家,法兰西学院院士,一生出版近50部散文和小说,还曾任《费加罗报》主编。由于他的努力,法兰西学院在1980年接纳尤瑟纳尔成为该院第一位女院士。
[9] 纪德也是来自巴黎一个富有的资产阶级清教徒家庭。
[10] 原文为法文,récit。
[11] 《布列塔尼库斯》(Britannicus)是法国剧作家让·拉辛的五幕悲剧,是拉辛描绘罗马历史的第一部戏剧。1669年12月13日在巴黎首演。
[12] 此处为拉辛戏剧《费德尔》(Phèdre)中的主人公、忒修斯的妻子费德尔(Phèdre),“帕西淮”是Phèdre 的另一常见的汉译。此处拉辛的戏剧名仍按常用译法译出。
[13] 汉尼拔·巴卡(Hannibal Barca,前247—前183),北非古国迦太基著名军事家,其生长的时代正逢罗马共和国势力的崛起。少时随父哈米尔卡进军西班牙,并向父亲立下要终身与罗马为敌的誓言。直到今天仍为许多军事学家所研究。Hannibal是男性的姓氏,在法语中对应为Annibal。
[14] 本句出自雨果诗集《心声集》。汉尼拔、亚历山大大帝、恺撒大帝和拿破仑,被称为欧洲历史上的四大军事统帅。
[15] 亚历山大体(Alexandrine),法国诗歌当中的一种常用题材,起源于12世纪中期由朗贝尔·勒道尔和亚历山大·德·贝尔内合写的一部名为《亚历山大的故事》的诗作。亚历山大体的诗句每行有十二个音节,在第六个音节后有个顿挫。
[16] 原文为法语,“Victor Hugo, hélas”?
[17] 贡纳尔·埃凯洛夫(Bengt Gunnar Ekelöf,1907—1968),是瑞典诗人和作家,公认为瑞典的第一位超现实主义诗人。他于1958年成为瑞典学院的成员。本文中提到的作品为Divans(《诗颂集》),Divan[(也有作Diwan),波斯语为دیوان,divân,阿拉伯语为ديوان,dīwān],是伊斯兰文化传统中一种重要的诗歌形式,指收录了同一位诗人除长诗之外的诗篇,可被配乐吟诵,受苏菲派教义印象甚深。
[18] 伊迪丝·华顿(Edith Wharton,1862—1937),美国女作家。作品有《高尚的嗜好》《纯真年代》《四月里的阵雨》《马恩河》《战地英雄》等。
[19] 贝克街(Baker Street),是英国伦敦市区一条街道,位于西敏市的玛莉勒本区,该街道是侦探小说中主人公夏洛克·福尔摩斯住所——贝克街221号B的所在地,尽管该地址实际上并不存在,但贝克街仍因此声名大噪。
[20] 原文为法语,Tout ça compte dans le congé!
(本文原题为《书不是生活,而是生活的灰烬:玛格丽特·尤瑟纳尔访谈》,原载《巴黎评论》第一百零六期,一九八八年春季号,选自《巴黎评论·女性作家访谈》,99读书人|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1)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1903-1987),法国诗人、小说家、戏剧家和翻译家。真名玛格丽特·德·凯扬古尔,尤瑟纳尔是作家与父亲一起以姓氏字母重新组合后为自己起的笔名,是法兰西学院三百多年历史上的第一位女院士。尤瑟纳尔坚信,历史是一所"获得自由的学堂",是对人类进行哲理思考的跳板。因此,她特别青睐历史,她的虚构作品漫游于古代、文艺复兴时期以及 20 世纪初的广大空间。
原标题:《尤瑟纳尔:天气好时,我常常去里士满公园散很远的步,雨天就去伦敦的博物馆 | 纯粹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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