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独属于泉州的浮香，曾让丝绸之路旅人念念不忘

一直以来，人们都对丝绸之路充满了好奇，纷纷追随前人的脚步来到这条通道上，走过沿途一个个城镇，探寻千年古道的踪迹。

在这些人里，就有摄影师兼作家黄元琪和陈跃飞。

他们重走丝绸之路，穿越亚欧大陆，探访一个个古老的城镇，并从陆地走向海洋，踏足海上丝绸之路的一个个落脚点，将黄沙之地与海洋水流串联起来，以足迹把古老的海陆通道重新描画出来，推出了作品《沙与海：丝路古道的千年与新生》。

作者在书中记录了他们走过的海陆丝绸之路上一个个重要的城镇，包括敦煌、阿拉木图、多哈、阿姆斯特丹、亚历山大港、马六甲、泉州等。无论是亚洲还是欧洲的古城，都沉淀了千年历史，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以各自的风貌在时光中悄然发展，各有各的精彩，又不断地发生交汇融合。

他们在这些古老的城市里游走、观察、感受、记录，回顾它们久远的历史，观察它们在经历岁月风霜后的变化发展，触摸真实的一面，也感受到它们在新时代的生命力。今天夜读，走进泉州的香料故事。

黄元琪 陈跃飞 著｜北京大学出版社

一缕浮香的旅程

泉州海上丝绸之路上的中国香

一缕香气，以其缥缈的身姿贯穿着中国悠久的文明。起初，它缭绕在远古祭礼中被人高举着的燃木顶端；随后，飘到荀子的鼻下，滋养身体；最后，被士大夫视若珍宝，并渐渐走进寻常百姓家。

它缭绕在庄严的宗庙门前，弥漫在文人的案头。“隐几香一炷，灵台湛空明。”闻香有养心养性之效，能使人心性澄明。文学家曾用大量的篇幅描述中国的香脉，比如，苏东坡将它请进宋词：“金炉犹暖麝煤残。惜香更把宝钗翻。重闻处，余薰在，这一番、气味胜从前。”《红楼梦》中，它成为宝钗用尽四季花事、专营时机才得到的冷香丸，也隐于妙玉“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的对句中。

从椒兰芬苾到沉檀龙麝，从名士的雅趣到百姓的日常，香气内饱含中国人的偏爱。

▲ 中国香道

泉州与香有说不完的故事。之前拜访的石湖码头曾有个家喻户晓的名字——林銮渡。古渡口虽回归沉寂，但激越的涛声、鸣叫的白鸥，无不诉说着航海家林銮率先开通泉州直航浡泥（加里曼丹岛北部文莱一带）的航线，以丝绸换取香料的壮举。自他之后，泉州诸多海商看到了香料商机，纷纷参与东南亚地区的贸易活动，使香料贸易见证了泉州港“千帆竞过，百舸争流”的鼎盛繁荣。

隶属泉州市的永春县达埔镇以饱满的活力挥扬着古法制香的大旗。一年四季，只要是晴日，总能看到气派的美景。山色如娥，诸多制香户在空旷的场地上暴晒姹紫嫣红的香签，横排数列，一望无际，从远处望去，似是浑然天成的画作。

▲ 晒香场景

宋元时期，随着季风来到泉州的阿拉伯人是这里的主要香料贸易商。阿拉伯商人蒲寿庚曾任泉州提举市舶，其家族世代经营香料。明末清初，蒲氏家族移居达埔，他们发现此地气候宜人，植物繁盛，极适合播种制香原料，于是重操香业，并将制香工艺教给了当地的汉口村民。

▲ 汉口制香厂 古法工艺制香

汉口村历史最悠久的香厂—汉口制香厂内清香袅袅，浑身沾染香粉的工人们年复一年地用古法制作着天然香。传统的永春篾香制作步骤繁多，包括沾、搓、浸、展、切、抛、晾、染、晒9个流程。在现代机器的帮助下，部分制香工艺得以简化，如展香、抡香，但仍有一些需要手上技巧的活离不开经验丰富的制香工。只见制香工们神情专注，动作娴熟，先迅速挑出大把竹签中硬度不足、长度不够、粗细不均的竹签丢弃，将好签捆成碗口大小的圆柱体并系紧，再将竹签在水中浸透、甩干，放到香粉中均匀抖动。不一会儿，香签上便沾满了香粉。如此重复数遍，方可制罢。

我站在车间外不远处参观，空气中弥漫着极细的香雾，一不留神，我的衣服已染上斑驳的灰白色。但奇怪的是，我闻到香雾浓度极高的空气后，并无想打喷嚏的感觉，鼻息间，只有温暖的草药味与清新的植物香。制香工们休息交班时，我见一位迎面走来的老制香工精神矍铄，便好奇地问他：“在车间工作了几十年，身子骨可康健？”头发胡子都已花白的他不解我为何问这个，略微掸了掸身上的香灰后，声音洪亮地说：“我可是家里身体最棒的那个！”

结合方才的感受，我继续询问：“为什么看上去烟尘弥漫的环境并没有影响工作者的肺部健康？”

老先生这才了然，笑盈盈地说：“世上万物，只要是自然的，人就愿意亲近。走在森林里，或走在花田里，你会担心森林里或花田里的空气对身体不好吗？古法制香使用的原材料没有任何人工添加成分，只选用植物或药材作为香粉，虽有烟灰粉尘，但身体并不排斥。”

▲ 汉口制香厂 工匠古法制香

在车间不远处，上楼便是大晒台，一对戴着斗笠的夫妻正在这里将染色后的香签平铺、晒干。晒香是一门辛苦且看天吃饭的活计，天气好时，只需要几个小时，温暖的阳光便能将篾香晒干，但一旦下雨，工人们便要紧急抢救香签，将其运送到烘房内，以防受潮。这些在制香业工作了一辈子的工匠们，用传承工艺的真心换来了泉州永春乡的好名声。永春制造的篾香不但在国内市场上供不应求，而且延续着海上丝绸之路的繁盛，大量出口到东南亚国家。

▲ 晒香

林文溪先生既是永春制香的非遗传承人，也是一位企业家，至2024年，已在制香业耕耘了38年。早年，他的祖辈在达埔开设“兴隆香号”，口碑极佳。他说，他仿佛生来就属于这一行，年少时就对香非常感兴趣，小学时，常在路边偷偷看别人制香，下课后总背着书包在路边玩香。刚满16岁，他便去汉口制香厂当学徒，比同期的学徒更快地掌握了制香的全部技艺。作为一棵好苗子，林文溪很快被“伯乐”发现，转聘到台资企业，一路做到管理岗位。

祖辈的香缘、兴隆的名号时常萦绕在林文溪心头，作为家族第四代传人，他认为能回乡重振祖业、反哺家乡，比高薪来得有意义。

1993年，林文溪毅然回乡办厂，重新打出家族香号，“兴隆香号”在他的手中重振雄风，成为世家香号。一开始，林文溪的制香路走得并不顺。当时，有着300余年历史的永春篾香市场竞争激烈，重新开张的品牌并不占优势，如果继续专攻篾香，亏损状态很难得以扭转。

面对这种情况，林文溪决定另辟蹊径，参考诸多古籍中的百花香方，研制符合现代审美情趣的花香香方。不断尝试了几十种花香材料后，最终，林文溪选择了清甜、轻盈的雪梨香。为了让雪梨香气留存得更久，他钻研了两年，直到某天，实验香方时，雪梨香还未被点燃，便可闻到沁人肺腑的雪梨香气，而点燃之后，香气袅袅升起，芬芳四逸，整栋楼的同事都闻到了这股香，悠然忘忧。

听着他的讲述，我暗暗心动。清新、芬芳的花香是诗歌的韵脚，鹅梨帐中香散发着“清甜笑蜜浓”的愉悦，荀令十里香则有“风动令君香”的暧昧。人们对香气的喜爱经年不变，至今仍常在衣襟上喷洒香水，用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打造或恬静自然，或神秘悠远的气质。雪梨香的香味令我心驰神往。

▲ 天然香的原材料

“雪梨香研制成功时，我真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喜悦，不仅为盘活企业而开心，更多的是自豪于作为一个制香人，能与千年香脉并肩而行，制出新的香方。”林文溪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眼神异常温柔。

“传承与创新都是不容易的事情，一定有很辛苦的时候吧？”我问道。

“除了研究方子，找到好材料也很耗费时间。年轻的时候，我踏遍了沉香的产地。真正爱这行的人都知道，不同地区与年份的沉香，质量差别巨大。有些沉香原料以次代好，不易辨别，但我不会用。就算爱香人一时闻不出来，我的良心也过不去。我以前经常去偏远的山区找原料，车子开在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上，进山就要耗费半日。我寻香时，晚上经常来不及返程，就借住在老乡家里。有烟火的地方就有香，好香难做啊！”顺着沉香原料的话题，他又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

名气做出来后，他成为本地香业领军人之一。有一次，他与团队一起去日本参加斗香大会，空闲时去逛一家有着几百年历史的香堂。营业员热情地招呼他们随便选，但是他们左看右看，不过几眼，便看出这里的价格比中国香堂内的同类香品昂贵太多。营业员见他们兴致寥寥，便说堂内好香很多，可再细选。

这时，他与朋友盯着香堂一角摆放着的奇楠沉香，说：“就这块还行，卖不卖？”此时，屋内的老板意识到来的是眼光毒辣的中国香业专家，赶紧出来诚心交流，双方收获都很大。那天，他很开心，香作为中国的文化基因之一，通过丝绸之路传到了日本、印度等国家，在当地与当地文化杂糅后迸发了新的光芒，并得到了当地人的喜爱。如今，能在香文化盛行的异域参加比赛，并与同行交流、借鉴，是难得的机会。

泉州的海上丝绸之路又被称为“海上香料之路”，香以似霞似云的姿态浸润进了异国，让各地人心甘情愿地被其牵引、缠绕，念念不忘。

为了致敬海上丝绸之路，让人们在品赏香品的同时感受海上香路的文化魅力，近年来，林文溪又研究出一套香品，名为“海丝·兴隆香之路”。他说：“与海上丝绸之路有关的几个制香大国拥有悠久、高超的制香技艺，以及当地特有的原料，与当地制香人交流经验时，我脑海中灵感不断，于是回国后将有代表性的香品集结成套装，包括永春‘千年沉香皇’竹签香、越南‘红土水沉’线香、印度‘老山檀’盘香。”

3年前，林文溪将“海丝·兴隆香之路”送去迪拜斗香会参加比赛，他希望品香师通过嗅觉复刻从泉州出发的海上香料之旅。

珍贵的永春千年沉香皇，内敛的香气如同中国制香人的品格，蕴藏了几代人的奉献与传承；越南红土水沉味甘、悠远、浓重，青烟弥漫中，仿佛能看到水手们在港口停锚，将一箱箱珍贵的原料搬运下船；闻到印度老山檀时，好似旅程行至印度，制香人找到了古老、神秘的珍稀檀树，在历史上，檀树因象征着权力和地位而被誉为“皇室之树”，其树种被装箱上船，随着贸易的脚步去到下一站……当阿拉伯评委打开套装，拿出精心搭配的点香器时，一定能会心一笑—莲花的形态、精巧的纹样，无不显示着设计者的匠心。

匠心独具的制香人结合丝路理念，打造了一个芬芳的香世界。高手云集的全球斗香会上，来自各国的资深品香师齐聚一堂，同一款香会由几位品香师同时盲品，各自给出评价。

两年后，一座玉兰奖金奖的奖杯从迪拜寄到了泉州。

▲ 泉州晒香人

告别时，我问林先生：“香对你的人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笑着说：“我可以没钱，但是不能没香。”

当夜，残月高悬，潮湿的海风在幽微星光的催眠下渐渐收歇。我坐在院子里的凤凰木下，轻轻划了一根火柴，依次召唤以海上丝绸之路为灵感的3款香气。

幽暗的天幕下，“千年沉香皇”以竹签状的篾香形式出现。点燃后，袅袅的白烟盘旋而上，显得格外神秘。伴随着这份神秘，沉静、悠长的气味跨越千年，与我对话。夜已深，香气却令我神清气爽，不禁思考林文溪为何要用这款香来代表泉州。

思绪回到泉州城内。每日，无数一尺长的篾香在泉州城内的数百座寺庙中被人们握在手中。泉州人热爱海洋，但也惧怕海洋夺走家人的生命，这种矛盾的心绪在篾香香气中得到了纾解。

将人们的情感诉求用嗅觉的方式来表达，想必这就是这款香柔软、浪漫的一面。

沉香燃尽后，我定了定心神，点燃了第二炷香，开启第二段香气之旅—越南。

“红土水沉”的味道比方才的沉香来得浓烈、馥郁，且夹杂着一丝辛辣。极具穿透力的、饱满且复杂的味道闯进鼻腔，独属于越南芽庄地区、被红色土壤掩埋的秘密味道幻化成越南炎热的气候、海滨的湿气，以及当地人热情洋溢的性格给游人带去的欣喜。它漂洋过海，带来东南亚的异域风情，激发着人们对遥远城邦的初次幻想。

望舒缓移，随着最后的火星熄灭，我“离开了越南”。然而，令人欲罢不能的香气持续蛊惑着我，让我不自觉地继续嗅觉之旅。

第三次点亮火柴，印度“老山檀”开始散发它的魅力。我本以为印度香会如同复杂的咖喱香料般层次分明，然而出乎我的意料，这款香的气味温暖又柔和，微微带着玫瑰香、膏香与木香，稳定、持久，前调与后调并无明显差别。

这种稳定的香味，让我如同漫步在吉祥的印度神庙中，仿佛走进了远古悠然之境。在它的安抚下，我的心绪无比宁静，渐渐有了睡意。

一缕浮香伴我入梦，让我在梦中，继续享受奇妙旅程。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

配图：作者 摄影

原标题：《一缕独属于泉州的浮香，曾让丝绸之路旅人念念不忘丨夜读·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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