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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13年:为什么明知宦官里有小人,还非用不可?

2024-05-29 20:0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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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013年,大宋大中祥符六年,大辽开泰二年。

这一年,大辽和大宋,都各有各的重要目标,各忙各的。

辽朝在忙着打仗。第二次打高丽的战争,去年才结束,今年又要调动大军,去镇压蒙古草原上的一系列叛乱。咱们按下不表。

宋朝这边呢?这个阶段,宋真宗还是在忙着搞各种神神叨叨的祭祀活动——前年去的汾阴,祭祀土地神;明年还要去亳州,祭祀老子。

那今年忙啥呢?有一件大事:玉清昭应宫就要竣工了。所以今年要忙活里面供奉的神像。关于玉清昭应宫的故事,如果你不熟,推荐你去看1009年那一期的节目。现在你只需要知道,那是一个规模庞大的道观就行了。

房子那么大,里面需要供奉的神像也小不了。这个活儿就派给江淮地区的官员了,他们在扬州城边上的一个叫建安军的地方搭了炉子,铸造神像,一共是四尊:玉皇大帝一尊、真宗皇帝给他们老赵家新编排的那个祖宗赵玄朗一尊,然后就是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的圣像各一尊。今年,这个事办妥了。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用船队把圣像迎回开封。沿途各种热闹,各种大把花钱。

造神像的这个建安军,改名叫真州,那个造神像的作坊,也改名叫仪真观。顺便说一句,请注意“仪真”的这个“真”字,往往带个真字的词儿,就跟道教有点关系。道教修道也叫修真嘛。包括宋真宗的这个谥号里的“真”字,也是这么来的。仪真这个地方,到了清朝的时候,为了避雍正皇帝胤禛的名讳,又改名“仪征”,这个名字直到今天还在用。清朝中期的那个既是封疆大吏又是大学问家的阮元,就是仪征人。还有,晚清的经学家刘师培,当代的经济学家厉以宁,都是仪征人。

如果你看过《文明之旅》的前面几期节目,我都在试图纠正一个印象,宋真宗虽然天天在搞迷信活动,但是他并不是疯了。他这么做,有他自己的理由。在其他的政治事务上,他还是挺正常的一个皇帝。

比如,就在这一年的2月,朝廷连续下发了两道诏书,针对的是同一类人,就是宦官。讲的是同一件事:禁止宦官在替皇帝办事的时候,惹是生非。你想,同一个月就同一个事下两道诏书,这个重视程度,应该称得上“三令五申”了吧?

两个月后,真宗又以他本人的名义给宦官写了一份《内侍箴》,刻成石碑,立在宦官衙门的门口。什么是“箴”?你看这个“箴”字,竹字头,就是竹子做的针,针砭时弊的针,这个东西既能刺激人,又能治病,所以“箴”就是规劝告诫的话。这份《内侍箴》今天还能看得见,大概的意思就是跟宦官说,你们要是规规矩矩的,总有好处。你们要是打着皇帝的旗号干坏事,那就有你们好看的。

你想想看,这么短的时间里,皇帝又是下诏书,又是写小作文,小作文还要刻在碑上,背后一定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儿。那这一期,咱们就从皇帝和宦官的关系入手,一起来看一个让皇帝非常头疼的大问题。

好,现在我们就一起穿越回公元1013年,大宋大中祥符六年。

宦官为什么越来越多?

看得出来,1013年一开年,皇帝就很生宦官的气。那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

能查到的史料,是上一年,1012年的12月发生的一件事。当时真宗皇帝让宦官派人,去调查一下粮仓的情况,结果这些人趁机搜刮钱财。朝廷要求开封府把他们抓起来,从严处理。当时皇帝想必是很生气。

但是,拖到今年2月再这么连发诏书,甚至要把小作文刻在碑上给宦官立规矩,我合理推测哈:应该是后来又发生了好几件类似的事。皇帝这才觉得:这帮家伙闹得太不像话了,是时候狠抓一下宦官的办事作风问题了。

在中国古代的政治生态里面,宦官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因素。什么是宦官?皇帝的家奴嘛。这就带来一个巨大的反差:你说他地位高吧,他是家奴,而且身体不健全,是地位最低下的人;你说他地位低吧,他是距离皇帝最近的人。权力就是这样,谁离权力的魔杖近,谁就拥有一点权力的魔法。对,宦官就是最卑贱的身份和最高的权力混合在一起的奇怪角色。

记得中学时候学过一篇课文,白居易的《卖炭翁》,说的是唐朝的“宫市”,就是一种直接派宦官到市场上买东西的采购制度。说是买,其实就是抢。诗里不是说了吗:“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说是给钱了,其实就跟抢差不多。

上学那会儿,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反正皇帝就是坏嘛。但是后来读的书多了,就知道,这件事其实很古怪。就算皇帝坏,那也不能明摆着犯坏啊;就算皇帝不要脸,那也不能在自己家门口不要脸啊。唐朝的“宫市”,那可是从唐玄宗天宝年间就有的,那可是盛世啊,皇帝没有穷到要去明抢的地步啊。再说了,一个市场如果有人天天来抢,不可能长期存在的。而唐朝中后期的宫市至少存在了100年。做买卖的人傻吗?天天有人抢,还天天来?

综合各种资料来看,大概是这么回事:

首先,宫市确实是一个庞大的市场交易活动。长安城里面成千上万家的人,靠这个市场生活。因为皇宫是一个大买主,大甲方,所以难免强势。商人要做皇宫的生意,免不了也要给宦官好处。但主流肯定是一个你情我愿的市场。

但是,其中难免有一些宦官欺行霸市,抢老百姓的东西。因为他们是宦官,只要嘴里喊,我是替宫里买东西的,地方官也不敢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说有一次,有一个农民拉了一头驴上街卖柴禾,被一个宦官看上了,给了几尺绢布,就要农民连驴带柴一起送到宫里去。农民说,我认倒霉行吗?柴你拿走,绢布我也不要,我父母妻子过日子都需要这头驴,你给我留下。宦官还是不干,结果农民一时上火,就把这个宦官给打了。这下坏了,市场纠纷变成治安案件了。皇帝知道之后,就下圣旨说:这样,把这个宦官撤职,再赐给这个农夫十匹绢。你看,这个事的是非,皇帝是很清楚的。所以,不是皇帝要抢老百姓,完全是宦官自作主张胡来。

现在我们来给皇帝算算账:宦官因为是家奴,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确实是方便。但是,他们是真能给皇帝丢脸啊。他们在外面的胡作非为,老百姓可都记在皇帝的账上了。就那刚才这个案子来说,为了一车柴禾,皇帝赔了十匹绢,还被记在史书上千秋万代地丢人。你说,这锅背的,是不是也挺冤的?

现在我们回到1013年年初,宋真宗发布的那几份文件,两份诏书一份亲笔小作文,能感觉到皇帝的那份儿窝火了吧?

那问题来了,皇帝能不用宦官吗?

你还别说,中国历史上有过两次这样的机缘。比如东汉的时候,公元189年,袁绍带兵冲进皇宫,见宦官就杀。别说宦官了,宫里面连不留胡子的人都杀了。还有,就是100年前,公元903年,后来的后梁太祖朱温,又一次把宦官杀光。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很快,宦官就又卷土重来了。

明知道宦官在外头给自己丢人,为什么皇帝就非得用宦官不可呢?

我先说答案,因为更放心。

要理解这个问题,还是得回到宦官最根本的特征上来。一般,我们都注意的宦官在生理上的特征:因为那一刀下去,他们不至于在后宫里面污染皇家的基因。但其实更重要的,不是宦官的生理特征,而是因此而派生出来的社会特征。

对啊,如果只是要隔绝皇宫外面的男人,不让他们和后宫的后妃有染,那很简单啊,宫里只用女性干活儿不就行了?为什么不用女性,而要用如此残酷的手段,把男人变得不男不女然后去当皇帝的家奴呢?

因为那一刀下去,宦官就失去了独立的社会身份。你想啊,宫女只要一出宫,她就可以嫁人,可以帮佣,可以还原成一个正常人。但是宦官就不一样了,他们即使出了皇宫,举目四望,他能有什么呢?因为那一刀,他们入不了宗祠,也没有子女,更不可能加入任何皇宫之外的社会网络。人是靠希望活着的。宦官所有的希望都在宫廷内,在皇帝的喜怒之间。因此他们就不可能有独立的人格。

你就看明清时候的那些离开宫廷的宦官,他们要么无家可归,要么有家难投,往往在京城附近的寺庙里群居,了却残生。今天北京的中关村,号称“中国硅谷”。其实这个地方原来叫“中官村”,是官员的官,不是关公的关,“中官”就是“宦官”的另一个称呼。明清两朝的宦官在这个地方买地,然后修建很多庙宇,等他们年老体衰离开皇宫后,就到这个地方扎堆住着,互相有个照应,死了也埋在这个地方,由其他的宦官帮着扫扫墓,逢年过节的祭拜一下。北京还有另外一个地方,叫“恩济庄”,跟“中官村”一样,也是宦官建庙养老的地方,比如李莲英就埋在这里,两个地方的区别在于,“中官村”是宦官们集资买下的土地,而“恩济庄”是清朝雍正皇帝御赐的土地。

你理解了宦官的这个社会角色,就知道皇帝为什么对他们放心了。不仅是因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比较亲近,也不仅是因为家奴这个身份,而是因为宦官离开了皇帝,没有独立的社会角色,他们是皇权永远的附庸。

既然放心,就会多用,越用越多,宦官的数量就有膨胀的趋势。

比如,朱温不是把宦官杀光了吗?到了北宋初年,宋太祖、宋太宗虽然用宦官,但是人数很少。宋太祖的时候,也就50人。你听听这个数字,比红楼梦里贾府用的佣人的数量还少。太祖真够省的。但是用不了多少年,到了宋仁宗的时候,不到100年,你猜宦官有多少了?4000多人了。

明朝的宦官也有类似的过程。明朝刚建立的时候,明太祖朱元璋也很反感宦官干政,当时的宦官也不到一百个人。但到了明朝末年,宦官有多少人?10万人。

听到这个数字,你可能都觉得邪乎:至于的吗?看住宫里的那些娘娘,再干点家务事、体力活,至于用这么多人吗?

干皇宫里的杂务,当然用不了这么多,但宦官还有别的用处。

在宫廷里面,宦官是仆人。但是因为他们和皇帝的特殊的信任纽带,出了宫廷,他们也可以帮皇帝做事,很多事。在历史上,帮皇帝搞钱,帮皇帝出使外国,甚至带兵打仗,宦官都干过。但是皇帝最需要,也最离不开宦官做的,不是这些,而是让他们作为皇帝的耳目,去探听消息。

你看,连司马光那样的士大夫,提起宦官从来没有什么好话,但是对宦官的这个作用,还是认可的。他说,宦官这种角色,古时候就有,儒家的诗、礼等经典都有记载。要宦官就是两个作用,一是让君主的后宫没有歪门邪道,二是让内外的信息得以互通。这个角色咋能没有呢?

是的。替皇帝搞钱,可以让国家正式的财政部门去做,帮皇帝打仗,可以用正式的军队的将军。而唯独替皇帝探听消息,这个事,离了宦官,还真就不行。

宦官这个问题,非常复杂。今天我们这期节目,就只看一个小的侧面:中国古代的皇帝到底面临着什么样的信息难题,以至于他们不得不付出巨大的代价,必须要用宦官来打探消息?

上朝是个技术活?

首先来问一个问题: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拥有权力?

一般我们觉得,所谓的拥有权力,就是拥有“位子”。俗话说得好,“位高权重”嘛。那可不见得哦,位子之所以有权力,是因为特定的信息流经过这个位子。信息流程一变,一个位子的实质权力很容易就发生变化了。

我举个例子,在企业里面,很重视所谓的“汇报关系”。我汇报给你,你再汇报给上级领导,你就对我有权力。因为我这里的信息只有经过你,才能被组织正式接收和处理嘛。那如果你的领导,要求我直接汇报给他,那好了,我的信息就绕过你了,你对我的权力其实就消失了,不管名义上你还是不是我的领导。很多领导非常介意下属“越级汇报”,信息流绕过了他的位子,削减了他的权力,就是这个原因。

你还可以假设这么个情境:你和你的下属和你的领导都在同一个群里。下属在群里向你汇报工作,哪怕你领导从来都不吱声,你只要意识到你的领导随时可以看到所有信息,你处理起下属的汇报的时候,还会有大权在握的感觉吗?没有嘛,只会如履薄冰嘛。所以你看,一个“位子”之所以有权力,是因为背后的信息流的状态,而不是这个位子本身。

还有人说,所谓的拥有权力,就是“说了算”。

其实,“说了算”不见得都有意义。举个例子,我炒股,一大堆股票任我选,我是“说了算”,但是我有权力吗?没有。在没有足够信息的领域,说了算,而且还负有很大的责任,这是一种非常恐怖的情形。同样道理啊,我现在当领导,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事摆在我桌面上让我决策,我说了算。这哪里是权力?这是逼着我上赌桌啊。

我记得看过一部电视剧,讲末代皇帝溥仪的。有一个镜头,溥仪小时候遇到什么高兴事儿了,大喊一声:“传旨,放学!”你看,一个没有信息能力的小孩,他即使说了算,也不过就是这种事。有多少信息,才有多少权力。要不怎么说“信息即权力”呢?

计算机科学家吴军老师,有一个很著名的观点,所谓的科技史,其实就是两条线索,一条是人类对于能量的利用能力的提升,一条就是人类对于信息的处理能力的提升。我们也可以借用这个观点来理解一个皇帝的权力,不过就是两条:第一,他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动员足够多的力量。第二,他能不能及时搜集和处理足够多的信息。没有这后一条,所谓的动员力量也就无从谈起。

那皇帝怎么办呢?第一个办法,当然就是疯狂地逼迫自己占有信息。

很多这样的传说了:据说,秦始皇一天要看竹简一百二十斤,不看完不休息。清朝的雍正皇帝,在位13年,共处置各种文件将近20万件,光批语就有1000多万字。旁人看到的是他们的勤奋,但是你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想,那是恐惧啊,担心一个不小心,漏掉了重要的信息,决策就会犯错,权力就会弱化啊。

宋朝历史上最著名的勤奋的皇帝,就是现在这位宋真宗的爸爸,宋太宗了。他真是一直工作到生命最后一刻。他管事管得有多细呢?老百姓家里丢了一头猪,就这么个事,他也管。管完了之后,他自己在那儿咂摸:你说这种小事我也管,是不是太可笑了?但是我要是这么小的事儿也管,这天下是不是也就没有冤枉了?他这段话,多少还是有点自鸣得意的成分在里面,但是,他自己这么说,自己也不会相信的。你有本事把天下所有的案子,包括这种丢猪丢鸡的案子,都一个人断了啊?你做不到嘛。

从这段很纠结的自我反思里面,你也可以体会到一个中国古代皇帝的两难:不疯狂地占有信息吧,天下就治理不好;疯狂地占有信息吧,皇帝就这么一个肉身,累死也处理不过来啊。你说怎么办?

办法总是有的,而且一直在用。直到唐代的时候,那个著名的魏征,才把这个办法,总结成非常精当的八个字:“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请注意,这句话不是什么鸡汤,它是一种非常高深的统治技术,简单说,就是不能只有一个信息源,同一件事情,要有至少两个信息渠道。你看这个“兼”字,它在本义就是一手抓着两把禾苗。同时抓住两个信息线头,这才叫兼听则明。

所以,如果皇帝既要掌握信息,又不想被累死,最好的方法,就是对信息渠道进行拆分:一个正式的官僚体系负责干活,再建立一个信息体系从旁边负责监督。

朝廷里的官职,从秦朝开始,就设有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这是中国政治制度的一个传统,一直到清代,都有台谏这一支机构。不负责干活,就负责给皇帝提供信息。

其实不仅是中央,地方上也是这样。我们简单捋一下:秦朝30多个郡,到了汉代,发展到100多个郡,皇帝的信息负担就太重了,连郡守的名字都记不过来,更别说处理汇报上来的工作了。那怎么办?设立信息监督的大区啊。汉武帝就把全国分成13个大区,每个大区派刺史,请注意,这个“刺”字什么意思?就是刺探的意思,只负责刺探信息,报告给皇帝。明面上,担任刺史的官儿,品级比较低,但因为是皇帝的耳目,干的活儿比较重要。

到了唐朝,这个过程又来一遍。天下有300多个州,皇帝信息负担又上来了,唐太宗甚至只好把300多位州长官的名字写到屏风上,怕自己记不住。那怎么办?老办法啊,在上面设一个信息监督的大区啊。这就是“道”,唐玄宗设了15个道,负责监察各个州,新设了一个官儿,叫“采访使”。你一听这个官儿名就知道,这又是一个不负责行政,只负责刺探消息的官。你看,从动机到方案,和汉朝设刺史是一样一样的。

张宏杰老师的这本《简读中国史》里面有一个有趣的洞察,你看,中国历史上地方官的官名,往往都是动词,什么“刺史”、“采访使”、“巡抚”。对,一开始,他们都不是常设的地方行政官员,而是信息监察官,只是皇帝的信息渠道。

这种“兼听则明”,分拆信息渠道的方法,在中国古代制度设计的各个角落里都有体现。比如说,皇帝上朝。

电视剧里的皇帝上朝,都是皇帝坐到宝座上,所有官员按照品级文东武西地站好,然后有个宦官出来喊:“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然后大臣就出来说话。

怎么可能这样呢?如果所有的官员,都在一个朝堂上公开地表达意见,那么只要有一个权威的大臣,比如宰相这样的角色在,朝堂上的信息就被控制了,没有人敢说话了。皇帝的信息渠道就被掐死了,就什么也了解不到了,明显违反“兼听则明”的原则。

所以,设计上朝的议事制度,是一个技术活儿。简单说说宋代的皇帝是怎么上朝的:

每天早晨“五更”,大概就是现在的3点到5点钟,皇宫的大门打开,官员进宫。然后,宰相和枢密院、翰林院、三司、开封府等衙门的官员,到垂拱殿,也就是皇宫的前殿的前面,按预定的站位站好,向皇帝行礼问安。这是一个仪式性的环节。

结束之后,需要跟皇帝汇报具体事务的官员要退到殿外门廊上等着,按照预先确定的顺序,一拨一拨地上殿奏事,这叫“班次”。一般来说,宰相和枢密院官员被安排在第一班、第二班,主管财政的三司在第三班,开封府的官员在第四班,其他官员在第五班。

不过,因为皇帝时间有限,他能见到的官员也比较有限,如果宰相、枢密使这些皇帝必须得见的官员奏事时间太长,后面的官员可能当天就见不到皇帝了。所以,有时候皇帝也会做一些安排,比如有时会临时下旨,让某一位官员插队,保障他们能见到皇帝。

而且在等候的地方都有大木板子竖在那里,叫板障,等候上殿的大臣,是不可以从木板的缝隙里往里看的。为啥?这就是信息流程的设计啊。皇帝知道所有的事,而每个大臣只能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事儿啊。这就是权力的塑造过程啊。

这就完了吗?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这只是第一个阶段,叫“前殿视朝”。完事之后,皇帝换衣服、吃饭,然后在崇政殿、延和殿接见其他人,这叫“后殿再坐”。

后殿再坐,接见的人,那就复杂了。各个衙门的官员、宦官、走马承受,也是一种帮皇帝打听信息的职务,这些人分头向皇帝汇报。

这就完了吗?没有。皇帝还要上课长学问啊,这叫“经筵”,经典的经,筵席的筵。经筵的讲师,讲到兴头上,难免要借题发挥对时政做一些评论,这也是皇帝的一个重要信息渠道。

这就完了吗?没有。皇帝还有一种见人的方式,叫“内引奏事”。你可能会说,不就是皇帝召见大臣吗?跟前面说的“前殿视朝”和“后殿再坐”有什么区别呢?有啊,就是“内引”两个字啊。前殿后殿见的人,那个名单、班次,都得由朝廷的正式机构来安排,皇帝什么时候见了谁,这个信息就难免被外界知道。而“内引”,就是由后宫的宦官来安排了。说白了,在内引奏事中,皇帝见了谁,什么时候见的,谁先谁后,这些关键信息,外界就一概不知道了。

这就完了吗?没有。皇帝还有一种见人的方式,叫“禁中夜对”,顾名思义,就是夜里召见一些人私下谈话。这就更隐秘了。比如,前几期节目我们反复提到的那个王钦若,有一次,被贬官,只是当了一个资政殿大学士的职务。大学士嘛,文臣,万一皇帝要起草个什么文件呢?所以,夜里是要在皇宫外面值班的。有一天晚上,轮到王钦若值班,他就拿了一大瓶酒,跟同时值班的人喝起来。结果,喝到半夜,突然有宦官把宫门打开,只宣召王钦若一个人进去谈话。至于皇帝跟他谈什么,就没人知道了。别忘了,这可是贬官之后。那你说,真宗皇帝是喜欢这个王钦若呢?还是不喜欢这个王钦若呢?你自己猜去吧。

当然,这还没有完。宋朝还有一种制度,叫“转对”或者“轮对”。简单说,就是皇帝按照某种固定的次序,把低品级的官员也接见一遍,一次接见一到两个人,很长时间轮一遍。各个部门的长官,你就想吧,你手下的官员见到皇帝会说啥。

你看,前朝、后朝,明见、暗见,公开接见、私下接见,见高层、见基层,花样繁多,这才是现实世界里的皇帝上朝。跟评书和电视剧里的不一样吧?效果呢?就是皇帝把信息渠道进行各种角度的分拆,兼听则明嘛,每个人都不知道皇帝到底见了谁,关于自己手头的这摊子事,皇帝到底知道多少,又有多少隐伏在身边的信息源。皇权就是在这种信息渠道分拆的过程中,越来越巩固。

说了这么多,我们再捡起前面我们放下那个话头:皇帝为什么一定要任用宦官?对,宦官是皇帝分拆信息渠道的最后的撒手锏啊。

信息交叉验证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答前面留下的那个问题了:皇帝为什么一定要任用宦官来刺探信息?

其中一个答案是:宦官作为皇帝最信任的人,虽然不能提供正式渠道的汇报,但是他们在关键时刻提供的关键信息,能够帮助皇帝做关键决策。

这么说有点费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话说,这几年真宗皇帝不是天天忙于神道设教吗?所以就把朝廷中的小事委托给宰相王旦全权处理,因为他觉得王旦大公无私,值得信任。但是,皇帝对于臣子信任,从来都是动态的,是在微妙的侧面观察中一点点地微调的。

有一次,王旦曾经向真宗皇帝推荐过一个官员,皇帝也觉得这个人可以再提拔提拔,还专门把这个官员的名字记在小本本上,说,好,只要这个官员到京城述职,就给他升官。等到这个官员真来京城了,王旦跟同僚商量一下,拟好升什么官后,准备第二天上奏。这中间就出了岔子:这个官员当天晚上到王旦家拜访。可能是礼节性的吧。

但是为了避嫌,王旦也没接见。等到第二天上朝,王旦把给这个官员升官的事汇报给真宗皇帝,真宗皇帝一反常态,也不说话,但就是不同意。王旦回家,左思右想,忽然恍然大悟,吓得心惊肉跳,一定是昨天夜里那个官员拜访自己的事,已经被真宗皇帝派出的密探给发现了。

你琢磨一下这个事儿。皇帝派的这个密探,为皇帝获得了一点点额外的信息,没啥,就是这个官员昨天晚上去拜访了王旦,但是王旦没有见。这就么一点点信息,是朝廷正式信息渠道没法给皇帝的,但是它能帮皇帝做出多个重大判断:第一,王旦没有结党营私,值得继续信任。第二,这个官员有讨好王旦的动机,私德可疑,提拔的事,放放再说。第三,外地官员来京城,要拜访宰相王旦,这说明宰相的威望在升高,敲打敲打也好。

王旦如果想到这里,是不是应该心惊肉跳,细思极恐?如果前一天王旦真见了这个官员,那真宗皇帝对他的信任,马上就灰飞烟灭了,王旦肯定也不可能一口气干十几年宰相了。

你看,这点细微的信息变量,是多么关键。关键时刻,还得靠皇帝从兜里掏出专属工具啊。那你想也想得到,宦官,就是最好用的专属工具啊。

其实,不仅是古代的皇帝,今天的人,要想卸下信息负担,用一点点信息量就做出关键判断,也得用类似的方法,这个方法叫“交叉验证”。

比如,我听吴军老师讲,硅谷有一位很有名的投资人,失误率很低。他在决定投资之前,除了像其他投资人一样认认真真做背景调查之外,还会做一件事,晚上9点之后到那家公司外面去转转,看看停车场里停了多少辆车,楼里面是否有很多人在工作。这多少能说明这家公司的精神状态。这个做法其实就是换了一个维度对公开信息进行了交叉验证。

现在有一种另类数据公司,也是做类似的事儿。比如用卫星来统计一些工厂和大型商超的停车场的数据,用这个维度的信息,来交叉验证公开的业务数据,看一家公司的经营状况到底好不好。

还有,广东流动人口多,到底有多少人到广东来打工了?谁都说不明白。结果有聪明人就发明了一个“辣椒指数”,看看市场上的辣椒价格,就能看出来最近来广东打工的人是多了还是少了。因为广东人不怎么吃辣椒,主要都是外地人吃辣椒。所以,辣椒价格的涨跌,就能基本反映外来人口的比例。你看,这也是数据交叉验证的一个例子。

还是回来说历史。一个古代的皇帝,以孤家寡人的身份,面对全天下的信息,没有交叉验证的功夫,肯定是要被愚弄的。

我们还可以把这个话题再推进一层:用交叉验证的方法搜集更多信息,来支持自己的关键判断和重要决策,这是皇帝用的办法。但是,天下事有盾就有矛,聪明的臣子就利用这个机制反过来也算计皇帝。

还是举宋真宗这个时候的例子。前面我们提到的那个王钦若,有一次,他想排挤一名官员,就故意在真宗皇帝面前夸他,说这个人最有长者风范,常常要报答一个前任宰相的知遇之恩。这听上去是好话,但其实是个陷阱。因为这位前宰相的女儿,是真宗的一个妃子,而这个官员,曾经向真宗推荐这个妃子做皇后。真宗一琢磨,好家伙,原来你是在拿我家皇后的位置来报答你自己的知遇之恩啊。什么人品!真宗皇帝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官员就打入另册了。

你看,王钦若利用的就是皇帝的信息交叉验证的机制。我给你提供不同维度的信息,你自己在脑子里去拼接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正好是我希望你拼出来的。

你看,皇帝和臣子的信息博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韩非就曾经借黄帝的口,把这种局面叫作“上下一日百战”。这真是一场永恒的战争啊。

这一期节目的最后,我们来说一个人的故事吧。他叫李神祐,是一个宦官。如果你今年在宫廷里遇见他,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掌管着御厨。性格呢,非常谨慎,喜欢音乐、作诗和读书。

就这么一个看上去温和的、边缘的、人畜无害的老宦官。可是你知道他当年是什么人吗?

话说,大宋朝960年开国,3年后,公元963年,统一全国的战争就打响了。战争本身很顺利,965年后蜀皇帝孟昶投降。但是宋太祖没有想到,到四川去的这些军人太不像话了,天天喝酒、抢钱、祸害老百姓,最后在四川激起兵变。

那怎么办呢?从此军中就出现了一个神秘的角色——宦官。他们负责搜集情报、传递信息、监督将帅和安抚新征服的地区。说白了,就是“监军”。他们可能什么都不说,但是谁都知道他们是宦官,是皇帝派来的人,他们的存在,就已经可以让那些张牙舞爪的军人有所收敛。

而我们刚才说的李神祐,就是第一个被宋太祖派到军中的大宦官。968年,讨伐北汉的军中有他;970年,讨伐南汉的军中有他;975年,讨伐南唐的军中也有他。后面几乎所有的军政大事中,都有这个李神祐的影子。有他在,皇帝的耳目就在,有他在,军队就不太敢胡作非为,虽然在军中他可能并不多说什么话。

李神祐是66岁那年去世的,应该就在这几年。没有他,宋太祖很多事还真的不好办。我们该怎么面对这么一个宦官的背影?我们又该怎么评价皇帝任用宦官这件事?

只要有皇权在,只要权力集中在孤家寡人身上,作为皇帝本人,就一直面临着如何打破信息茧房的挑战。宦官的存在,是挑战的解决方案之一,但它本身也会成为一个全新的挑战。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个故事还将继续。

我们下一年,公元1014年再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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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南等主编:《文书·政令·信息沟通——以唐宋时期为主》,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

[日]平田茂树:《宋代政治结构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

邓小南主编:《政绩考察与信息渠道——以宋代为重心》,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

余华清:《中国宦官制度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

朱瑞熙著:《中国政治制度通史·宋代卷》,人民出版社,2005年。

王家范:《中国历史通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

丁义珏:《中晚唐至宋初的亲随迭代与宦官升沉》,《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邓小南:《信息渠道的通塞:从宋代“言路”看制度文化》,《中国社会科学》2019年第1期。

曹家齐:《宋朝皇帝与朝臣的信息博弈——围绕入内内侍省与进奏院传递诏奏之考察》,《历史研究》2017年第1期。

李全德:《通进银台司与宋代的文书运行》,《中国史研究》2008年第2期。

赵冬梅:《试论宋代的閤门官员》,《中国史研究》200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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