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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 X 黄德海:于无声的细节处,探得小说与生命的联系
6月1日,编辑、作家走走携新书《无声的细节》与评论家黄德海做客上海图书馆东馆,从小说文本出发,与读者们探讨小说细节的“读到”之处,带领读者思考如何更好地理解小说写作。活动该书责编张诗扬主持。编辑、作家走走将自己形容为一名在小说字里行间探寻关键细节的侦探,在新书《无声的细节》中,她从“细读”入手,从毕飞宇、苏童、阿来,到耶利内克、麦克尤恩、福克纳,再到电影《黑天鹅》《狩猎》《阿甘正传》等,在多种艺术形式里穿梭往来,触类旁通。6月1日,走走与评论家黄德海做客上海图书馆东馆,从小说文本出发,与读者们探讨小说细节的“读到”之处,带领读者思考如何更好地理解小说写作。
“为什么是侦探?看到一个细节,就仿佛看到作家生命的能量。如果没有看到那些细节,只是看了一个故事就说‘我不懂好在哪里’,就去打二星、打三星,这是对自己阅读和生命的不负责任。”就如作家毕飞宇所说的走走“具有技术主义的倾向,注重小说的细节……这本书来自走走一个人的‘法自然阅读’”。分享会初始,走走便从毕飞宇的《青衣》入手,对照耶利内克《钢琴教师》及电影《黑天鹅》,谈男女作家在处理相同主题时的不同选择,女性作家的文本变成男导演的作品之后有哪些变化等问题。
走走/著上海文艺出版社
她还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看《钢琴教师》的原文会发现书里有很多黑体字标出的“她”,如果把文本打乱的时间线重新梳理,会发现这个“她”字随着女主人公的生命遭遇出现地越来越少,直至归零。“可以看到女性主义的叙事,女性的声音在逐渐消失、被抹去。”在走走看来,这个细节连接的便是小说主人公的命运。“我做了15年的职业编辑,都是一句一句自己划线阅读。”走走说小说中很多无声的细节在等待被发现。
黄德海认同小说是由细节构成的,但细节不太好发现,通过发现的才能叫细节。就像《无声的细节》里提到《钢琴教师》里埃里卡乘坐有轨电车的情节,由于乘客都是下层民众,埃里卡内心看不起这些人,因此她经常利用琴盒故意撞疼他们,她要使人们懂得惊恐和敬畏。而这一情感又与交响乐所要表现的情感相同,方便作家从车厢切换到音乐会现场,这是情绪的传递。
黄德海还表示在细节里还有节外生枝的细节,他举了梵澄先生晚年怀忆鲁迅先生的一篇文章《星花旧影》,里面有一句“师母毕竟是伟大的”,这“毕竟”二字里读者是可以琢磨出两人之间是有些隔膜的。而所有的细节又是小说的戏,“有些流动的细节是可以让小说炸开来的”,他进一步说道:“如果分析普通细节,这就是普通记忆,如果分析节外生枝的细节,分析有戏的细节,小说到最后又是华彩篇章,因此让小说变成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在细节流动的基础上最后流成一片汪洋大海的格局。”
《黑天鹅》剧照多年的阅读,使得两位形成了自己的一些方法,比如走走分享她在阅读细节时是做减法的,“考虑加了细节作者的用意是什么,这个细节能不能删掉,如果能删减,它就不值得分享。”而黄德海表示自己对细节的敏感是通过更好的阅读形成的。“一个长期航海的水手,会看到浅流、暗流的方向,他会让船只躲避,你不会看,就只会看到上面浪花的方向。我们对生活真实的观察程度差异很大。”他认为我们需要能够辨别细节的人一起来阅读,不断学习,“在谈论中,小说的意义才慢慢一点点浮现,细节并不是一看就有,它需要我们不停地谈论,不停地互相争论来慢慢发现”,而这个过程是所有用心阅读累积起来的过程,并不是天然出现的。
回到走走另一重身份——教师,回到阅读、文学对于人生的影响上来,走走也时常问自己:可以教学生什么、可以教出更好的吗?答案是她不能。在她看来,文学让人对很多人生中的细节、生活中的细节或某些瞬间,感受更深,也更细腻。“为什么小说是‘小’的,细节是‘细’的,如契科夫真正好的小说都是一个人昏昏庸庸、平平安安过了三四十岁,突然有一天他发现不对,好像人生不应该再这样继续下去。发生的瞬间其实很小,即使意识到也许也不会改变。可是你却读到了这些,这些可能在当下生活里最需要的精神性的东西。”
米沃什她接着提到阅读《米沃什传》的经历,米沃什有段时间特别痛苦,写不出诗歌,他后来住在了一个写童话的老作家的家里,据老作家儿子的回忆录说,老作家每天下午陪着米沃什在田野进行漫长的散步,两人常常不发一言,走上几小时再回来。直到有一天,米沃什突然之间全部打开,他突然领悟到战争、理念、或任何理论都不会影响到眼前的这头牛吃草,不会影响小马驹出生时大家高兴的心情,当他意识到自然才是最大时,所有的诗意便又回来了。走走说:“所有好的文学都会给我们这种参照。当你遇到身边的人、自己有问题时,看看前人怎么做的。”
这点也正如黄德海所认为的,小说是要解决人心小小的波澜,“人心就是最细微的地方,决定我们的喜怒哀乐,是最隐秘的角落,小说探寻的就是这隐秘的角落。小说发现一点点,亮一点,这里就不再暗了。”
选 读理想的小说阅读
——走走《无声的细节:小说的“读到”之处》序
文丨毕飞宇
我知道什么样的小说阅读是“理想的阅读”么?我不可能知道。我是中文系毕业的,我的有关小说的认知都是老师们在课堂上教给我们的。他们的讲授一般从概论开始,然后,作家群,然后,重点作家,最后延伸到重点作品,也就是所谓的经典。这样一说也就简单了,大学中文系的小说史也就是经典作品的目录。——这样的文学教育有用么?非常有用,它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帮助我们建立起小说的宏观世界。何为小说?小说是如何演变的?它是如何参与历史进程的?四年的本科教育完全可以完成这个工作。
在老师们的要求下,我们开始“系统地”阅读小说。这样的“课外作业”阅读量巨大,事实上,没有一个学生可以完成。到后来,我们的“课外阅读”不得不借助于电影,那些由世界名著改编的电影。历史系和数学系的同学们非常羡慕我们,他们说,中文系好哇,不花钱就可以看那么多的电影了。我们去的当然不是电影院,而是资料室。
我没有不敬的意思。——当我们拿起笔来,打算尝试着去“写”小说的时候,我们发现,有关小说的宏观世界完全不能推动我们手上的那支圆珠笔。还能怎么办?去问老师。老师们的回答心平气和:“中文系不是培养作家的。”是的,这是我们的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们在宿舍,在食堂,在足球场,在双杠的周边,在简易教室傍边的草地上,话题就扯到了“作业”上去了。因为一部小说,因为小说内部的一个局部,因为局部内部的一个细节,我们的话题出现了不愉快。年轻人就是这样,分歧一旦出现,那我们就要战胜对方,最起码,说服对方,好让对方接受自己的看法。讨论大多是不欢而散的——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好吧,谁也不懂,大家都不懂。
但这样的不欢而散永远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我们依然会讨论,严格地说,就是扯淡。几个热爱小说的人——这里是不分年级的——不再按照“老师的布置”去阅读小说了,我们由着自己,由着自己对语种和风格的偏爱,信马由缰。我认为,我们的所谓小说教育,它是由两个部分构成的,一,课堂,二,阅读的信马由缰和对话的信马由缰。我把前者命名为学术规范,至于后者,我直接把它叫作法自然阅读。“法自然阅读”当然不是一个准确的说法,它是我个人扯淡。
我们这一代之前作家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关于文学,尤其是关于小说,无论有没有读过中文系,我们都在“法自然阅读”上消耗过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我们心平气和,我们吵,我们辩,我们不欢而散,我们重归于好,我们永远也伤不了和气。面红耳赤小说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我向所有大学中文系的老师们致敬,我向所有从事小说美学研究的学者们致敬,我向所有打捞小说史的文学史家们致敬。但是,弟子不肖,他们的许多教诲我已经忘了,让我刻骨铭心的,更多的还是我的“法自然阅读”。我至今所延续的,依然是法自然阅读。
当然,时代变了,音在“抖”,而书正“小红”。我为新时代欢呼,为文学的新时代欢呼。可我们也必须承认,在这个时间点上,“法自然阅读”小说的人比过去少了,愿意“谈小说”的人少了,愿意为谈小说而“斗嘴”的人更少。这有问题么?没有问题,文学,自然包括小说,它站在了它自己的位置上,抖抖的,小红小红的,太太平平的,在某些局部,奶凶奶凶的。
走走女士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和我聊起了小说,心平气和的时候多,话不投机的时候有。说起来我和走走女士的相识也有些年头了,她在《收获》做编辑,认识她似乎是必然的。十多年前,好几次我在上海做活动,都是请她做的主持,然后,我们似乎把对方都忘了,直到我用上了微信。她的出现通常没有任何预兆:毕老师,某某小说真~的挺好,你看看;毕老师,某某小说真~的棒,你看看。当然,我讨教走走老师的时候自然不在少数:走走老师,某某小说如何?走走老师说,不用看。后面就再也没有回话了。这使我有了一个颇有喜感的想象:走走老师否定一部小说的时候通常都在登机,给完了结论,她的手机就此进入了飞行模式。
走走老师做编辑,也写作。这是一个拥有写作视角的编辑,更是一个拥有编辑视角的作家。对,她的嘴巴毒。这一点和程永新老师构成了显著的对照。我几乎没有听到过程永新老师批评过作家或者作品,是的,他的杀手锏是“不发”。都不发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永远是微笑的,双眸明亮的,优雅,从容,从头到脚呈现出不发力的状态。走走反了过来,她发力,她挥舞的胡萝卜是呼呼生风的,大棒就更不用说了。
我和走走老师这几年聊得比较多,但是很可惜,我已经不怎么读小说了,许多作品还是走走老师逼着读的。因为里程文学院的缘故,我和她同台参与过好几次文本分析。她是一个具有广阔视野的人,这也许和她外语系出身有关。总体上说,她具有技术主义的倾向,注重小说的细节,尤为注重小说的内部进程。从根本上说,她的思路是“写”的思路,她的美学趣味也是行进的美学趣味。我突然就得到了一个足以令我兴奋的消息,走走老师原来也在高校开小说课的。那我们不就是同行了么。我请走走老师把她的讲稿发给我看看,道理很简单,我也要坐在讲台上,我也要和同学们一起探讨小说该如何“写”。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就想知道走走老师是如何讲的。我已经把走走老师的书稿读完了,现在,我正式地把它推荐给热爱写作的年轻人。我想这样说,这本书来自走走一个人的“法自然阅读”,它打开的是走走老师的小说世界,说不定也就是你的小说世界。
新媒体编辑:袁欢
配图:活动方供图、unsplash

原标题:《走走 X 黄德海:于无声的细节处,探得小说与生命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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