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索伦蒂诺的“绝美之人”是空灵还是空洞?
《帕特诺普》海报塞壬与囚鸟
意大利导演保罗·索伦蒂诺的新作《帕特诺普》在第77届戛纳电影节首次亮相。新作延续了他以往唯美主义的影像风格与非线性的叙事,讲述了一位来自那不勒斯,修习人类学的绝色女子“帕特诺普”生活的片段经历。该影片虽在戛纳电影节颗粒无收,口碑也呈现出两极分化的趋势,却因其优美、空灵的影像,使得任何有幸观看的人沉迷于那如同仙境般的南欧风情。
影片中,帕特诺普不仅作为魅力倾倒的女神存在,也作为一位才华横溢的人类学学者存在。从美貌到智慧,索伦蒂诺似乎不吝惜一切外在的光环。将这位那不勒斯女神打造为超脱世俗与凡尘的存在,而他的镜头也依旧保持了作为男性视角的观看,大量运用“窥探”“凝视”“游移”等镜头,来流露出男性对这样一位绝美人间尤物存在的垂涎与渴慕。
《帕特诺普》剧照于是他的镜头“抚摸”过光滑而又细腻的胴体,随风翩跹的裙角,似乎还带着美人体香的内衣,与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这些都无一不在塑造她作为“神”而非“人”的存在。可不同于其他欲望投射下被动、娇弱而又的性感对象,帕特诺普却毫不在乎,也毫不费力地与这些带着欲望的目光相撞,甚至有时,她迫不及待投向他们的怀抱,却只在此刻停留片刻,像只临时歇脚的飞鸟,便在乱花丛中再次展翅,轻盈地消散于广袤的天空。她仿佛来去了无踪迹,却足以落入花田的眉心。
可正如索伦蒂诺一向所探讨的“青春与永恒”的主题相似,过度的华美总在冥冥之中暗指生命的放纵无度与衰颓腐朽,人们渴望从青春的记忆中寻回那些丰腴、紧致的肉体,在回忆里一遍遍地再次抚摸、经历,妄想在垂暮中重新觅得生命的火花与激情。帕特诺普意味着超然的美丽、自由与神秘。美好的肉体与青春短暂却不长久,于那些固步自封,自守内心牢笼,无法翻越那藩篱与围城的男人来说,她的存在极度迷人却又危险。她的一颦一笑既是勾起那蠢蠢欲动情欲的天然春药,又是能够承载他们叛离那庸俗琐碎、循规蹈矩生活的“伊卡洛斯之翼”。
《帕特诺普》剧照“Parthenope”是荷马史诗《奥德赛》中,英雄奥德修斯在归家途中路遇塞壬三海妖的其中一位。词源学上,她的名字来自“Parthenos”,意为“少女的声音”。希腊神话中的塞壬,因未能履行保护冥后珀耳塞福涅的使命,而被其母,农业女神德墨忒耳一怒之下变成了人面鸟身的怪兽,并遭受了永恒的诅咒,不得不极尽魅惑的歌声来诱使过往的船只葬身海底。这似乎在远古时代便已用骇人的传说染指了这些神秘而又极具魅惑力的女子,如同囚鸟一般,被锁入诅咒与污名之中。
恰与此相似,影片中,帕特诺普的弟弟与青梅竹马在其超凡的光环下显得黯然失色,而他们也因对帕特诺普潜在的爱慕而郁郁寡欢。帕特诺普的弟弟在韶华时轰然而逝,影片到此刻似乎难逃传说的宿命:围绕在“妖女”的一切将遭其诅咒,而极富魅力的女性似乎也无法卸下“红颜祸水”的罪名。但回顾全片陶醉于帕特诺普之温柔梦乡,却对此保有迷惑与茫然的男性,其悲剧并不源于在漆黑的崖底瞥见了阳光的余烬,而源于在一足将要踏进天堂之门时,却执着于回首望向那无底深渊的自毁冲动。帕特诺普的出现仿佛唤起了他们内心真正的渴望,却在其无限光环的照耀下被迫抛向自身的阴影,这何尝不是一种悲观宿命式的重蹈覆辙。
《帕特诺普》剧照帕特诺普,仿佛天然缺少应有的情欲,以一种抽象的悲悯流连于七情六欲的人间。在她的眼眸之下,人类繁殖的交配仪式可称之为一种“文化奇观”,庄严肃穆的神圣教堂与象征着权力的不苟言笑的神父则可被轻而易举地解构。原始的本能与权利的欲望在她的莞尔一笑中轻描淡写地滑过,带着些好奇、探索,与了然释怀之后的随风而逝。她在社会与道德的界限中探索着自由的界限,仿佛游走人间的过客,无法全然栖身于一具肉体的框架之中,在被骄阳炙烤了一天后,终于化作傍晚自由的海风。
或许借助于这种视角,索伦蒂诺并无意图赋予人物真实的个性与可感的性情,而是在一种刻意勾画却好似风轻云淡地悬浮中探讨人生“知与行”的关系。就如同帕特诺普人类学家的出身背景,导演似乎将人类学游历、观察、融合、独立的思考过程与思维,具身于一副行走世间,稍加融入却又随时抽离、淡出的游魂之中。在她弟弟葬身于虚无的海域后,她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作为凡人的情感,观众也在恍然之中终于感受到她人情味的忧伤。可那涟涟的泪水却仿佛颗颗光洁的珍珠,泛起那空灵而又洁白无瑕的美。这是妹妹在为至亲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时理所当然的心碎,还是人鱼的灵魂在咏叹那无尽岁月长河之中恒常的哀歌?
《帕特诺普》剧照帕特诺普总是在晦涩的学理之间轻而易举地肆意穿行,她有条不紊、优雅从容地理顺着那些对于其他学生、甚至是教授来说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维线团,她能够学识渊博地用数种理论来讲述“人类学是什么”。她在智识上拥有无法超越的禀赋,却无法用自己的心灵真正体会她的研究对象——生活、文化与爱本身的情感维度。
直至结尾,帕特诺普在人间的游历恰似一场田野实验的互文:就像有部分人类学家在历经田野之后爱上了自己的研究对象,甘愿留在其文化部落中继续生活,当帕特诺普历经人间浮华,最终停留在导师的因患病而身体变异的儿子的面前时,她因导师对于儿子无条件的爱与欣赏而动容,也为其异形的儿子所形成的乐观而欣喜。正在此刻,导师告诉她,人类学是“看见”。她或许终究将“知”转化为“行”,以此来对抗存在的琐碎与虚无。
但关于“知”的内容,却并未在电影的结尾得到揭示,只是如她往常的神秘,留给众人一句 “Love is the way to know the world, it’s a failure or not?” 如这般视觉化的绝美呈现,关于生活的答案深藏在每个具体的人的心中,只是借由帕特诺普的游走,来牵引出那些真正的渴望。而这也是这部电影的魔力。
《帕特诺普》剧照索罗蒂诺广泛运用大远景、空镜和景深镜头来描述人与空间的关系。在一望无际的蓝色海岸线中,帕特罗普横身侧卧,身影依稀可见,宛如礁石上翘首的人鱼。而在大远景对自然空间无限地扩大中,身处中心的帕特诺普却显现得如此渺小而又轻盈:她似乎疏离于人间烟火,在广袤的天地之中,她的躯体正如一叶扁舟,在生活的激流中时而平稳过渡,时而上下颠簸。生活处处充满创伤,她以轻灵的姿态,拂过沉重的过往,无可奈何却又极尽平静向我们诉说着世事难料,她毫无抓取的动作,只有不时静观与步履不停。
她看似被抽象为了一个符号,可电影所呈现的正是一种由女性特有的包容与空性所滋养的自由,也在陈述着一种治疗与转化的可能性,这种治疗源自于不评判、不叙述,只是聆听、只是看见、只是拥抱。在窄小的三维世界,这本身便是一种超脱,一种从自身的狭隘视野中跳脱而出的真正的自由。也是在此处,因奥德修斯未受引诱而投海自尽的塞壬海妖,成为了超越情欲与悲剧宿命之上真正的精灵。塞壬这一葬身于无尽汪洋的海妖,被锁住了双翼,却最渴慕无尽的天空和真正的翱翔。在此,囚鸟终于闯破了牢笼,为生命的罅隙打开了天窗。
《帕特诺普》剧照虽然索伦蒂诺也被指责为只是负责制造流畅、光鲜唯美影像的制图大师,其缺乏冲突、断裂的情节使其陷入无聊、肤浅的境地,像是在制作那不勒斯家乡旅游宣传片,但并不是所有的电影都需要以激烈的冲突与刺激性的视听语言来紧紧攥住观众的神经,达到喧宾夺主的目的。当人们倦怠于生活中的平庸,欲以通过在影像世界中如过山般的具身体验来忘却自身的有限与渺小时,也应当有一种影像,以其波澜不惊的目光浮过这哗然的一切,以一种穿透恐惧与忧伤的平静来让观众感受到,如何去真正感受生活。
人们总是想要在生活之中牢牢抓取些什么,无论是实在可见的物质或是沉浮于人间中急于悟道的某种意义。人们总是渴望从苦难中超越,从流逝中创生,却无法在这浮生半日里学会真正的放空偷闲,在不评判的悬置中任由生活之流浸透身体的每寸肌肤。这远非对于生活流片断性地截取和重组,而是以一种生活的现象学,随帕特诺普的生活体验,却又不沉溺于情绪的深渊,以一种超然性的、不加评判的视角与生活方式,这或许是索伦蒂诺的生活哲学,也或许也是意大利独献给世界的礼物:在此刻,就让我们以波兰诗人米沃什的《礼物》为后弦,让影像轻盈的尾音漂浮于这游走的神思间吧: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
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
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
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
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 F I N —
文字:小满
排版:虞雪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