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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生人和人类之间，可以建立信任吗？

2024-06-15 11:5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在现实中，一方面，我们需要安全感，需要排解孤独，需要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小世界，可以跟信任的亲友相聚，那里就像树根，滋养着我们的生命。

另一方面，我们充满好奇心和探索欲，厌恶一眼望到头的工作，渴望认识陌生人，渴望新的可能性，渴望在大世界有所发现和创造。

我们总是在两种状态之间摇摆，这是现代人的自由，也是自由的代价。

宇宙的尺度与心灵的距离

文 | 远镜

这里是太阳系的边缘。太阳很小，亮度也只有地球上的三十万分之一，看起来更像一颗星。而地球则暗淡得要用望远镜才能看见。

旅行者1号的著名照片《暗淡蓝点》告诉我们，在宇宙的尺度下，地球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如果有外星科学家恰好路过太阳系边缘，这个暗淡蓝点看起来毫无吸引力。而现在这个位置比拍摄《暗淡蓝点》的距离还要远十几倍。

《暗淡蓝点》，画面中部靠右，光束中的白点就是地球

如果要从这里往地球发送一条消息，要跨越800亿公里（550个天文单位）的距离，虽然信号传递的速度是光速，但也要用4天多才能抵达地球，往返还要翻倍，快赶上以前寄信的时间了。

这里没有行星。没有温暖、湿润、富含氧气的大气。没有食物或水。宇宙只为来到这里的客人准备了寂静、严寒、无边的太空以及些许微渺的星光。对于地球上的任何生命体而言，这样的环境都是地狱。

但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可以在这里毫无妨碍地开展工作。他们拥有远远超越人类的强大身体，可以在各种极端环境中保持良好的性能。他们不用呼吸、饮水或进食，他们身上装配的核电池足以够他们使用数千年，电池到期了还可以更换。理论上，他们拥有无限的寿命。

他们是仿生人。人类在地球制造出仿生人，并建造了一艘史上最快的飞船——牧羊人1号，把仿生人送到这里，是为了开展一项史无前例的科学研究：太阳引力透镜（SGL）项目。通过这个项目，人类终于有机会揭开宇宙起源的秘密。在小说里，一个叫α-Ω的神秘公司主导了这个项目。出于宗教方面的原因，α-Ω公司非常想要得到关于宇宙起源的答案，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而仿生人的工作则是维护几十台一同发射到这里的“羊”探测器。因为距离地球遥远，他们必须自主展开工作，但也需要定期向地球汇报情况，接受地球方面的任何指示。

α-Ω公司曾考虑把机器人送到这里工作，但当时机器人尚未有足够的自主工作能力。人类宇航员则无法耐受飞船的加速度。仿生人的智能超过机器人，跟人类一样，而仿生人的身体又远超人类，是完成任务唯一选项。

但这里有一个隐患：跟人类一样，仿生人也拥有自由意志。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情感和欲望。如何保证他们会一直听从人类的安排，而不背叛人类？

此外，他们太强大了。阿波罗号上的人类宇航员必须听从休斯顿的指令，因为他们需要来自地面技术人员的支持，否则就会丧命太空。但仿生人呢？

不妨试着站在仿生人的角度重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没错，人类制造了我们，因为人类需要我们。但我们并不需要人类。我们自给自足，而且适应太空环境的能力远超人类。撇开所谓的科研项目不谈，我们完全可以开着牧羊人1号去别的恒星逛逛，人类也不能拿我们怎么办。那为什么要听800亿公里外某个犄角旮旯里的一些虫豸对我们发号施令呢？

《弗兰肯斯坦》剧照

在宇宙尺度的距离面前，人类与仿生人之间是否有建立信任和协作关系的可能？这是《牧羊人1号》向读者提出的一个重要问题。在小说中，α-Ω公司通过预置一些设定让仿生人以为自己是人类，来避开这一问题。但随着真相被揭开，这一做法遭到了反噬。

从历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说，1818年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开始，对人造物可能脱离人类控制的恐惧一直是科幻的重要主题。相比之下，《弗兰肯斯坦》中的科学家和怪物尚有面对面沟通的条件，但在《牧羊人1号》中，宇宙的尺度和太空环境的特点进一步放大了人与仿生人之间的心理距离。

由于存在几天的信息延时，人类无法与牧羊人1号上的仿生人进行实时通话，双方只能每次录制一段视频，然后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发送给对方。在等待回应的时间段，双方很容易对彼此产生各种猜疑和误解。这很像刘慈欣《三体》中提出的猜疑链的状态。

而太空环境又可以让仿生人直接获得与人类的生存环境完全不同的体验。当主角一行发现自己的仿生人身份时，他们首先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一系列实验，以证明他们确实有在各种极端条件下“上天入地”的本事。他们的身体感受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人类，我们比人类更强大。

小说中，主角之一本杰明曾只身离开飞船，在太空中独自飞行2天，寻找此前被抛入太空的同伴克里斯蒂娜的身影。飞行途中，本杰明思考着自己的处境：“很奇怪，本杰明在太空越久，就越觉得人类很陌生，而他不久之前还是其中的一员”。此时，一种危机正在蔓延，并可能最终毁灭地球。但本杰明却质疑“为什么他们几个要去解决人类遇到的问题？”他们已经意识到，尽管人类创造了他们，但他们并不属于人类。就像父母创造了子女，但子女并不属于父母一样。

紧接着是一段精彩的“复活”情节：本杰明找到克里斯蒂娜时，她正处在停机状态。本杰明早已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人类如何欺骗了他们，以及他们的身体所拥有的真实力量。但克里斯蒂娜对此一无所知，直到“死前”的一刻，她都还以为自己是人类。

当本杰明按下克里斯蒂娜颈后的按钮，这不仅是一个“起死回生”的时刻，还是一场“成年仪式”：克里斯蒂娜没有穿宇航服，她首先体验到的是一个人类暴露在真空中的窒息感，这是α-Ω公司给仿生人预设的程序，此时她的反应就是人类的反应：当她“发现自己呼吸不到空气”，“她的胸腔快速起伏着，头向后挺，四肢抽搐。”

但很快，在本杰明的帮助下，克里斯蒂娜变得平静，“胸腔不再快速起伏”。她成功适应了真空环境，像本杰明那样自在地飞行。显然，无需言语说明，克里斯蒂娜马上就能意识到自己的非人类身份，身体就是最好的说明书。一旦挣脱了人类预设的束缚，她将首次作为一个真正自由的意识体而存在。她将必须面对这种残酷却令人羡慕的自由，做出自己的抉择。

《星际旅行》剧照

不过故事并没有走向《三体》那种黑暗森林式的局面。就客观条件而言，仿生人因为正是以模仿人类为目标而设计出来的，他们的思维和情感，包括所使用的语言，都是与人类趋同的，因而与人类互相理解是有可能的。这比起跟多少光年外的外星人沟通当然要容易得多。

在小说中，作为飞船上唯一的科学家，克里斯蒂娜在最后一刻采纳了地球上一位科学家的建议，解决了危机，地球得以幸免于难。与小说提及的科幻电影《银翼杀手》类似，仿生人最终表现得比人类更有人性。

作为一个中国读者，我还希望把这个故事作为一种现实隐喻来解读。在小说的结尾，几位仿生人要为各自的未来做出抉择。当他的同伴决定离开太阳系，探索无尽的星际世界，本杰明选择离开飞船，孤身一人飞往地球，亲身感受创造他的人类所生活的世界。与其他仿生人一样，本杰明拥有一段被α-Ω公司植入的地球记忆。这段虚假记忆激发了他对地球的真实兴趣：

“虽然我的头脑中有画面，可是它们并不属于我。我感觉好像只是观看了一部关于地球的电影。我必须形成自己的看法。”

这样一个时刻，很像是一位在大城市出生和长大的年轻人决定不远千里来到乡村，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祖先所生活的家园。这种寻根情结是中国人古老的历史意识的一部分。即使你从未想过要去自己的祖籍地看看，在某些场合填写个人信息的时候，也需要面对“籍贯”这个有点奇怪的项目，这是中国社会漫长的户籍历史的一个缩影。

《星际穿越》剧照

人类天生会对自身的起源产生兴趣。在不顾伦理规范而疯狂地想要追寻宇宙起源的α-Ω公司，与不顾被人类控制的危险也要来地球看看的本杰明之间，有一种共同的原始冲动在绽放。然而，α-Ω公司的计划失败了，本杰明最终也没有解决他的困惑：

“我到底是谁，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世界上确实有人可以说清楚自己是谁吗？”

全书一开始，本杰明就是四个仿生人中最孤独的那一个。他经常独处太空，独自面对整个宇宙，而宇宙对他来说“过于庞大”。当他终于回到自己的“祖籍地”之后，他同时获得了头顶的一片蓝天，蓝天把宇宙隔离在外，蓝天之下的地表，好似一片“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当宇宙的尺度消失，在面对面相聚的仿生人与人类之间，不难建立一种信任。

故事的另一边，牧羊人1号把克里斯蒂娜等人送往4光年外的半人马座α星。一段未知的时间尺度翻过，当全新的恒星与行星世界展现在克里斯蒂娜面前，她兴奋不已，如同发现新大陆的欧洲航海家。在科学家身上，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一种探险家式的浪漫。

在现实中，我们既是本杰明，又是克里斯蒂娜。一方面，我们需要安全感，需要排解孤独，需要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小世界，可以跟信任的亲友相聚，那里就像树根，滋养着我们的生命。

另一方面，我们充满好奇心和探索欲，厌恶一眼望到头的工作，渴望认识陌生人，渴望新的可能性，渴望在大世界有所发现和创造。我们总是在两种状态之间摇摆，这是现代人的自由，也是自由的代价。

《牧羊人1号》给了我们一个契机，让我们重新思考我们与记忆、故土和未来的关系，在宇宙的陪伴下，心怀忧虑和希望地生活。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