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好人，淹没于人海之中

本文为小说酒馆系列第137篇，选自顾湘的小说集《老实好人》。

豆瓣2023年度读书榜单以“月光穿过盐粒”作为结语，“盐，凝结于地”，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再平淡不过的、普通人的生活，却闪烁着普通人的光辉。顾湘的作品正是如此，她笔力轻盈，轻逸的想象力与琐碎的生活，像清透的月光穿过盐粒。她从生活起笔，连油画颜料提笔的波浪尖都好看。自在轻巧中，又包含着生命的滞重与感伤。

“老实好人”，淹没在人群中，在角落里笨拙而善良地活着，无功无过，平凡普通，独自拾起地上的盐粒。

01

头盔

戴着头盔时遇见小丁迎面而来，骑着自行车，他逆行啦。

虽然戴着头盔，还是被他认出来了，他在路边停下来和我打招呼。我说：“好久不见啊！”他也说：“好久不见。”他又说：“你买了个头盔啊。”我想，碰到人打招呼，要不要脱头盔啊？有没有这种礼貌？可是脱下来的时候我的头发会乱糟糟的，把握不好。还是不要脱了。戴着头盔是不是显得我很怕死啊？我又想，我该说什么啊？有点情不自禁想逃。

有一次太想逃了，不假思素，小丁一句话都没说完，我就飞快地骑车跑了，方向还不对，然后再掉头往回骑。

我有一个朋友迷恋一个女主播，花掉了所有的钱，十几万。昨天还听说一个朋友的同学死了，三十几岁，脑瘤。几个月前我在这一片骑着电动车来来去去，夜里冷得要命，想想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热情这个东西有着的时候赴汤蹈火，没了就没了。热情啊命啊，有了也可以算幸事，也可以算倒霉，没了也是没办法。我现在觉得，热情来的时候，就自己默默感受它，然后等它过去，不要透露，不要跟别的事牵扯混淆，就像自己挺过一场发烧一样，挺好的，谁也不麻烦。

我有一天想：假如我突然发生意外死了——骑电动车似乎不太安全，虽然我很遵守交通规则的——当时正怀着许许多多的热情，因而变成了鬼，是不是就会卡在永远那么喜欢小丁的热情里，在这一带徜徉，那可真尴尬啊！如果小丁看得见我，不是会令他也感到困扰吗？身为鬼的我，能分辦出我只是陷于一个暂时的不算什么的迷恋里（但被困住也很苦恼乃至绝望呀），还是全然只能感受到满腔热情呢？——可不能突然死掉呀。结论就是这样。于是我买了一个头盔，尽管大多数骑电动车的人都不戴头盔。我戴起来也有一点害羞。

“怕死啊，”我回答小丁，“你也不要逆行啊，注意安全！”

“哦！”小丁说。

（2017.6）

02

留下的狗

很多人走的时候，都留下了狗。“都不容易。”狗说，表示谅解。它们说完这一句之后，通常就闭嘴不再说什么了，然后做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看着它们的眼睛，你能看到它们就是那么善良、体贴、同情人。

这些狗们很守规矩，懂事，彬彬有礼，从不在夜里乱叫，不在硬地面上留下排泄物，不追逐野猫和同类，避让儿童和老人，绿灯时才过马路，堪称狗中楷模，使居民们没人想到要去向有关部门反映野狗的问题，它们仿佛下了决心，要努力留下来。白天它们很少在显眼的地方晃来晃去，就躺在绿化带的树篱后睡觉，它们挨着树篱，躺在影子里，就像影子一样。正午，它们把身体抻到最长，变成尽可能细的一条，太阳渐渐下去，它们也慢慢放松开来；没影子的阴天，它们就是涣散的灰蒙蒙的一团。

很多人甚至没发现这些狗的存在，他们走在路上，不会注意到天空、树和狗，对在眼前发生的事都熟视无睹，他们只能留意到跟自己最接近、有最直接联系的那些事，自打出生就是这样。

那些人离开以前，大家也没怎么见过他们，因为他们大都早出晚归，天黑的时候看不清他们的脸，分不出谁是谁。他们搬走的时候，你也分不出在搬东西的人，谁是他们，谁是帮忙的。

不过住在我隔壁院子里的青年搬家那天，我在家，我站在阳台上，看见那些搬东西的人把电视啊洗衣机啊搬上卡车，但他们一个也不是住在我隔壁院子里的青年。我突然想：“他在哪？他们不会是贼吧？”

于是我下了楼，问他们这是要把东西搬去哪儿。

他们说，搬去他们自己家用，这是住在我隔壁院子里的青年卖给他们的，他把他所有东西都卖啦。

“啊，”我心想，“那他人呢？”

“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

这时候我看见我家隔壁院子里有只狗，小小的黑狗。

原来他也是会把狗留下的人，我心想，从夜里橘黄色亮灯的窗口看他裸着上身刷牙的时候看不出来这种事。

我说：“这狗也是他的吗？也卖给你们了吗？

他们说狗不是，他们没有买狗。

狗看看我。

我不知道住在我隔壁院子里的青年之前养狗。

不过我可不想养它，谁想平白无故添个这样的负累呢。“我不要狗，”我心里对狗说，“別看着我。”

狗转开了头。

后来，这只曾经住在我隔壁院子里的青年之狗也加入了白天在绿化带的树篱阴影里睡觉的行列，它也很守规矩，懂事，彬彬有礼，不在夜里乱叫，不在硬地面上留下排泄物，不追逐野猫和同类，避让儿童和老人，绿灯时才过马路。夜里，我看见黑洞洞的绿化带、树林里、草地上有星星点点的光亮，我走下路肩，跨进绿化带，看见那是狗们在绿化带的草地上看手机，看短视频、看电视刷、刷社交媒体、打游戏、搜索附近的狗，有时它们甚至会叫一份外卖，备注放在一个地方。我看见曾经住在我隔壁院子里的青年之狗，在看脱口秀节目，它抬头看我，我想没错就是它，我看了看它正在看的脱口秀，那个说脱口秀的人跟曾经住在我隔壁院子里的青年好像有点像，好像又不是。它用狗的善良、体贴、同情人的眼睛看着我，好像说了一句“来当狗吗”，我没有听清楚，因为这时候一团蚊子在黑暗中朝我头脸团团围来，我双手往空中挥舞，驱赶它们，虽然我看不见它们。我来不及想什么，说“哎呀蚊子好多”，忙不迭爬上路肩，回到路上，走回了家。

（2020.9）

03

稀有的鱼

塞巴斯蒂安晚上经常要出去骑摩托。有时我问他骑到了哪儿，他会很含糊地告诉我说：就远一点儿的地方。我问他那里有什么。他会说：也没有什么。我想让他带上我去看看，有时他会愿意带上我，我们果然也没去到什么地方，只是离家远了很多很多，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事。我想这就像你不知道你闭着眼睛的时候苹果长什么样。有时我想跟在他后面，看看他一个人的时候去了哪儿，可是我们家里只有一辆摩托。钱都花在造房子上了，生活里还有很多花钱的地方。他在这儿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除了我，除非他新认识了什么人，而我不知道，比如一个戴着防蚊纱网帽坐在河边夜钓的女人，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黑暗里的河岸上，开着一个蓝色小灯，就像一盏捕蚊灯。我本来还想研究一下他摩托车的油耗和时速，看看他的油箱，看他出去的时候是一直在开摩托，还是在什么地方停下来过，但我想到他也可以在那个夜钩的女人身边用一根管子把油吸出来一些，他用嘴在管子那头吸一口，当心别吞下去，然后把油倒进河里，我就没去费那个劲。有时我觉得他嘴里有一点儿汽油味。有时我好像看见河面上有一点五颜六色的油光。也许他只是自己坐在河边夜钓，而且每天都什么也没钓到。五十只蚊子围着头脸嗡嗡飞舞，让他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除此之外，一切都好。我问他会不会觉得无聊，他说他很高兴和我一起生活。过去他待在家里，不怎么出门，摆弄电脑，在家附近的湖边抽烟，现在也差不多，但不抽烟了。他为我做饭，早上有时会煮咖啡。他很安静，我喜欢他有一点忧郁的样子。我知道他是我在所有人里找到的最好的人。于是我从储藏室的箱子里翻出了我的三根钓竿——一根竹的，一根玻璃纤维的，一根铱的，从前我可是个钓鱼能手——我决定在他出去骑摩托的时候到河边去碰碰运气。我知道这个季节的河里有什么稀有的鱼在游。上来透口气，我会对它说，上来透口气吧。

（2019.9）

04

心愿奶鱼

我在商场等前妻带儿子来跟我碰头，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下午，她会把小孩借给我玩一天。我到早了，就在商场里兜来兜去，看到商场走道中间摆着一套叫作“心愿奶鱼”的装置——一个防水布拉起来的长方形浅池，周围垂着一圈加氧泵，啵啵啵地打着气，池里一堆锦鲤，付二十五块钱就可以用绑在一根棍子上的奶瓶来喂鱼，招牌上还写着这是一个佛经故事。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谁要玩这个傻东西。”结果就听到有人叫我名字：“吴四元⋯⋯吴四元……“当然，我其实叫吴世远，我抬头看，周围没有人，声音是从水池里传来的。我发现是一条红颜色的鱼在叫我。我大吃一惊，心想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鱼说是三十年前听到的：“我们寿命四五十年都有的，三十年前听到有什么稀奇，那时我住在无锡崇安寺里面，你说你小时候是不是春游去过无锡崇安寺？”是的呀！我惊讶得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你不是鱼吗怎么记性这么好？就算我去过，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你一条记性惊人又会说话的鱼，如此卓尔不凡，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你和另一个小朋友躲在亭子后面不出去，老师和全班小孩一直在叫你们：‘吴四元……韩时哲……’我都听见了。你们躲在那里的时候，韩时哲往水里扔橄榄核，其他鱼就涌上去抢，他看到它们受骗了，就很开心，继续丢，它们继续受骗，踊踊跃跃，挤挤挨挨。你没有丢，我记得。”你当时没有受骗吗？你这么聪明为什么沦落至此？我再次想。“聪明和命运没有必然联系，”鱼说，“最后韩时哲走出去投降了，并说离开班集体、躲起来都是你的主意。这是别的鱼听到告诉我的。他说：‘吴四元叫我去。’后来你妈妈说你不该跟韩时哲当好朋友，她说得对。”

我惊呆了，但这是我的主意，他们一起找我、喊我，我更加不好意思走出去，就像没接的电话铃响越多声越不想接一样，本来一开始也没那么不想接，只是有点不想接。可见我从小就不活络，不能转喜为怒，不能破涕为笑，不能躲起来了又走出去，不能屈也不会伸，又不是尺蠖⋯⋯想起几个尺蠖般的前同事。最后我说：“99%经由空气传播的声音都会被水面屏蔽，你们都围在岸边也不太可能听到我们在说什么啊。”

鱼说：“知道这种事，对你的命运也没有什么帮助，你看你今天也过成了这样子。”

这时前妻和儿子来了。她说：“你怎么老是看这种傻东西。”我问儿子：“你要玩一下吗？”儿子说：“要。”我付了二十五块钱，让儿子喂起鱼来，之前跟我说话的鱼也去吃了。我说：“那你能帮人实现什么心愿吗？”结果它忙着吃，就没再跟我说过话。

（2022.1）

▲顾湘，本科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戏文系，莫斯科国立大学新闻系硕士，作家、画家。著有随笔集《好小猫》《赵桥村》《在俄国》，小说《为不高兴的欢乐》《老实好人》《西天》《安全出口》等。

文字丨选自《老实好人》，顾湘 著，上海三联书店｜理想国，2023年

图片丨选自微博@插画精选@云朵插画@青粥子@OK绷-JZ

编辑丨安之

原标题：《老实好人，淹没于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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