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刘烨园:路生是一个天然的诗歌的生命

2024-06-18 23:3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原创 张杰 纯粹Pura

《延河》杂志(2021年第5期)

那年,陪烨园师看食指

文/张杰

从上地到昌平沙河镇坐车大约需要半个小时。

五月的北京天空依然变幻莫测。从北京市里出发到昌平沙河镇的时间里天空仿佛变幻了无数次,心情也随之变得阴沉而沉重了。北京市第三福利院(其实是一座精神病院)便坐落在这里。被称为中国当代诗坛凡•高的诗人食指(郭路生)寄宿在这里,已经十年多了。当年,刚到北京第三福利院时,他亲手种植的树木现已参天入云,一排排平房也已变成一幢幢高楼,几乎占满了思维的所有空间,而富于激情的他此时行动也已变得有些迟缓犹疑了。

第三福利院里的时空恍若隔世。

此次到北京,我是陪同散文家刘烨园先生参加早逝的散文家苇岸先生的周年祭的――也就是在去年这个季节中国散文界失去了一位敬畏生命的可贵写作者。其时,长期的写作、思想和耗费,也已经使刘烨园先生只剩一副单薄坚硬的骨头和呼啸的思想了。苇岸先生去世时,朋友们怕他的身体无法支撑,便决意没让他参加苇岸先生的葬礼。又是一次生离死别的追忆和缅怀,整整一周年了,他无论如何要去看一看他的兄弟,而且还有此时仍在精神病院的路生。为了去看食指,我们把行程提前了一天。对于我来说,有幸得以陪同,此行意义极不平常。因此去精神病院的路上和在精神病院里的心情便可想而知了。

食指

我感到刘烨园先生心情一定异常沉重复杂,一路上他默默地注视着道路两侧,极少说话,仿佛要寻找到往日逝去的一切,连这物是人非冷酷异常的世界也似乎忘却了。大约是又一次忆起了苇岸每一次陪他去看食指的情景罢。他一再说,以前总是苇岸陪他一起去看食指的――可明日便已是苇岸先生的周年祭日了,而我们正为这纪念日而来。临近福利院时,刘烨园先生告诉我,和食指见面后不要提明天苇岸的事情。在众多的朋友中间,唯有苇岸离第三福利院最近,加上他性情温和善良周到,朋友们便托付他时常照料食指。苇岸先生在世时经常去照看食指,十多年来他们已经情同手足,彼此已经离不开,苇岸先生也已恰似他的监护人了。苇岸先生病逝时,怕食指承受不了打击,朋友们便没敢将噩耗告诉他。看看刘烨园先生的脸色,知道他是怕苇岸周年祭的消息刺激了食指,我使劲从胸中透一口气来,默默点点头。

原来每次都是苇岸先生陪刘烨园先生看食指的,加上福利院又有一些变化,我们见到食指,颇费了一番周折。

1998年7月27日,苇岸与诗人食指(左一)在北京第三福利院

最后,我们被告知,食指被安排在第二病区。穿过第一病区,但见穿着统一病服的患者散漫在院子里集体放风,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神色各异,布满了楼前的一块空地,只是目光中透露出一些异样。听到我们要找郭路生(食指),有的变得兴奋起来,有的甚至帮我们朝里面喊叫:郭路生,郭路生……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进入到另一个世界。食指是这里建院以来的第一批病人之一,遵守病院纪律,热情、正直、善良、乐于助人,时常帮助医务管理人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一直被誉为模范病人,曾有一段时间被安排为书报图书管理员,加上他的特殊经历和身份,在这里待的时间长的病人已经熟悉他。不过在这里可能已经没有人把他当作诗人来景仰,在病人们眼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而已,只是身上比别人多了一些美德,从他们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是受人喜欢的。我想,这个世界里的人大概应该没有等级之分罢――尽管也许他(她)们尽是一些几乎被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所抛弃的人。登上二楼便是第二病区,我们看到二病区的楼门是锁着的,这意味着这里的病人连到外面放风的机会也是没有的,只能在楼道和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敲开门,医务管理人员问清我们要探看的人后,让我们在一个厨房、饭厅兼接待室的简单房间里等待,接着朝楼道里面大声喊了几声:“郭路生有人找,老郭!”随着喊声,便有一个身穿条纹病服中等身材微胖走路微跛的人从里面迅速走过来,站到我们面前,仿佛忽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样,急促地喘着气说:“我是郭路生!”仿佛是一种业已形成习惯的应答,长期的福利院生活已经使他有些机械了。我忽然像从魇梦中清醒过来一样――这,这便是诗人食指了。这便是诗人食指吗?楼道里此时有人在瞪着陌生的眼神散步,有的低吟着,有的转动脖颈瞪大眼睛注视着来人,仿佛充满了吃力和愤怒,还有的被放在小推车中,除了眼珠的转动证明这是一个生命或活物外,其余一切便如植物一般没有生气。刘烨园先生告诉我食指的病情可能减轻了被调到现在的第二病区,以前到第三病区看望他,总是能听到凄厉的叫喊声。眼前的一切使我骇然,望着近在咫尺的食指,似乎不敢相信这一瞬间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食指果然十分正常,但刘烨园先生依然有些担心认不出自己来,便说:“我是山东刘烨园!”忽然像从另一个世界醒悟过来一样,像见到久别的亲人,食指立刻兴奋得像个孩子一般,焕发出作为诗人阳光般的模样。他立刻让我们坐下,热情洋溢地问长问短,仿佛一下我们倒成了被探视者,这无论如何都使我感到惊异,然而更让我感到出乎意料的是正当我以为这种热情还要持续一会儿时,他却突然把话锋转向了诗歌,仿佛又一下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对刘烨园先生说他最近刚写了几首诗,想念给我们听,稍微介绍了一下诗歌的背景,说着说着,突然声音一沉,声调一转,开始朗诵起来:

苇岸与冯秋子及朋友到北京第三福利院看诗人食指(中:食指,右二:苇岸,右一:宁肯,左二:冯秋子,左一:宫苏艺,1998年7月27日)

哦,下雪了,正当我在

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独自徘徊

亲爱的,你像一阵风裹着的雪团

砰的一声扑进了我的胸怀

哦,亲爱的,你不再是个女孩

连鬓角也被无情的岁月染白

可茫茫风雪中,我猛然发现

你重现了年轻时身披婚纱的风采

人生就是场感情的暴风雪

我从诗情画意中走来

凛冽的暴风雪中冻僵的手指扳动着

车轮的辐条,移动着历史的轮胎

大汗淋漓,耗尽青春的年华

前进的距离却是寸寸相挨

抬头风雪漫漫,脚下白雪皑皑

小风吹过,哆嗦得叫你说不出话来

可要生存就得在苦寒中继续抗争

这就是孕育着精神的冰和雪的年代

人生就是场冷酷的暴风雪

我从冰天雪地中走来

(食指《暴风雪》)

我被惊呆了,想不到他的思维切向诗歌的速度如此令人猝不及防,想不到他用如此生命激情的朗诵方式,张口就来,没有任何障碍,表情丰富感情充沛抑扬顿挫,这种把诗歌朗诵到尽头程度的能力和技艺,让人感到巧妙绝伦叹为观止。我暗自思忖:这大概是这个诗歌奇迹又一种天才的表达方式和特质罢。心灵的河床涨潮了,我的内心充满着激动和沉重,那间简陋的厨房兼饭厅和探视室的房间里的空气也顿时变得有些异样和肃穆了。未及我多想,他接着又异常熟练而有激情地朗诵了一首:

这首小诗完成的一刻

结束了一场精神的折磨

别错认为我不修边幅

其实我早已失魂落魄

没人能理解你此时的心境

没有人倾听你真诚的述说

也没有朋友赶来相聚

喝一杯,以得到一时的解脱

清茶一杯,自斟自酌

生活清苦算不得什么

最怕感情的大起大落后

独自一个人承受寂寞

年年如此,日月如梭

远离名利也远离污浊

就这样在荒凉僻静的一角

我写我心中想唱的歌

痛苦对人们无一例外

对诗人尤其沉重尖苛

孤独向我的笔力挑战――

心儿颤抖着,我写歌

(食指《我这样写歌》)

食指的诗

作者:食指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0-12

情感的火焰点燃了,诗人身上诗歌的灵光涌动起来,看得出诗歌已是他一种自觉的本能和使命。他是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和实践主义者,一次次以生命的热血去践理想之约,一次次放声歌唱本应属于他那一代人的美好生活,却一次次遭到现实急风暴雨般的无情打击,一代人的梦被敲碎和焚灭了。他以诗人的姿态面对这一切,不管遭遇多大磨难,他一直痴迷于诗和词语的芳香之中始终不渝。诗人以人生惊异的美与坎坷使诗和词语获救,他因拥有诗的纯粹、密度和质量而遭受苦难,在面对苦难的斗争和挣扎中,却又因诗和词语而获得生命的救赎和涅槃,诗使他成为拯救者和被拯救者,这是残酷中的残酷,不幸中的万幸。诗人与词语、诗在这里取得如此惊人的一致,鱼水一般相濡以沫,如生命体的正反面一样,这不能不令人叹为观止,亦是生命的一种奇迹。这因诗(词语)的诗人和因诗人的诗(词语),正可用以检验和验证诗(词语)和诗人的纯度和密度。在现实中,岁月也是如此检验测试着诗人的生命。诗人正因此而一次次拼命抓住诗(词语),像一次次抓住生命本身,诗(词语)对于诗人来说如同生命之于氧一样,诗(词语)“是一种必需”。诗人和诗具有一种血缘的本质亲近,应该说诗(词语)已是诗人的一种本能。但这种诗人与诗(词语)的生死与共在他身上体现得如此完美统一,真让人叹惋上苍的鬼斧神工,赞叹不止。不管是上山下乡的知青生活,还是在因残酷的现实而精神失常的岁月,还是如今的精神病院里孤独的时光,他却从没有丢下过手中的笔,一刻也没有停止歌唱,一直在生命的艰难中跋涉,而且生命和诗歌的技艺在生命的烈火中日益炉火纯青了。

刘烨园先生这样告诉我:路生是一个天然的诗歌的生命,百分之九十以上都给了诗歌,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部分留给了生活和生存。我又一次被震撼了,为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真正为诗而活着的人。然而竟是那样真切、平易,我几乎不敢相信的这一切,竟然出乎意料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食指的诗

作者:食指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07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怕食指情绪过于激动,刘烨园先生趁势赶紧把话题转开,故意问一些日常生活中的事,但故意轻松的语气和神色中的确无法掩饰深深的叹息、疼痛和悲哀,还有一些无法抑止的东西。他们依然在谈论一些似乎十分轻松的话题,食指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感情十分充沛,依然神采飞扬地谈论着对诗歌和岁月的感受,简直可以用谈笑风生来形容——这也是他面对困难和灾难的一贯品格,可就是这样一个在生活面前一直保持乐观的歌者也最终无法逃脱岁月的魔爪,可见岁月穷凶极恶的质地。然而,面对这凶残他依然用微笑和温暖处之,用胸膛去温暖岁月冰冷的枪口,用些微的热量去融化冰天雪地的现实,这也是他诗歌与生命的精髓之处罢,这大概也是他送给每一个来看望他的朋友的最珍贵的礼物了。可在我看来那笑容却是如此地令人感到艰涩,我再也无法沉浸在他们的交谈中。食指朗诵诗歌的声音一直在我的大脑里轰鸣,像一场疯狂的暴风雪弥漫着,我的思维和神经不得不一次次经受打击,灵魂已经几乎被战胜和打垮,已经迫不及待地飞到那似乎遥不可及的诗的生命和空间里去了。我感到异常地别扭、沉重和兴奋,已经不知所以,无论如何也无法表达和描述此时内心的复杂和激动了。时光显得短暂而又漫长,大约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个简陋的房间留下了我一段永远难忘的时光——我们在那里静静地说着,坐着,尽力倾听着,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间到来和离开得同样让人无法相信,在我们起身的那一刻我似乎洞悉了时空的全部神秘和魅力,也许正是这种特质和力量让我拥有了这几乎不可能的相见,和这似乎不真实的逝去的时空。时空也似乎变得深阔和高大起来,顿时显得有些异样了。

按照多年朋友们看望食指形成的规矩,我们照例一定要把他请到福利院外面与他一起吃一顿饭。刘烨园先生说,前些年在精神病院是吃不饱的,朋友们每次去看望他,便把他从里面请出来,为了让他能够吃上一顿饱饭。那时每次朋友到来,除了精神的慰藉外,一顿饱饭对于他无疑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甚至一种奢求。时间长了,朋友之间便形成了这样一种共同墨守的规矩。我们去看望他时,他说现在福利院已经能够吃饱了,倍感压抑的心灵才多少有了一些释然。但我们依然一定要请他出去,一是因为墨守朋友之约,二是为了离开狭小而逼仄的接待室几乎令人窒息的空间,让他能够到外面自由呼吸一下自由新鲜的空气,谈话的语境和空间也可以拓展得开阔些。当刘烨园先生提出要请他出去吃饭时,食指爽快地说他的稿费存在医生那里可以要来请我们吃饭,刘烨园先生笑着说:怎么能坏了规矩呢。其实,看得出食指对福利院的生活早已适应了,多年来他把自己的基本生活需求降到最低,不给病院增加额外负担的同时,尽量帮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且还尽可能地像帮助家庭成员一样帮助其他病人。他已把生活简朴、帮助别人当作自己的第二信仰。他已以一个诗人固有的素养、品质、信念、理想和胸怀养成了一种及时克服困难、以苦为乐的精神品格,在别人看来无论如何艰难残酷的环境他似乎都能把它当作一种乐趣。不过,这只是对诗人本身而言,而对于除诗人之外的我们来说,诗人只要还在福利院里面多待一天,就是我们的最大罪恶,我们也就多一天不可饶恕!我们的良知也就一天不能不倍受谴责!无论如何,他毕竟是中国当代诗坛开一代诗风的真正意义上的诗人!他是中国诗歌耻辱的活证,只要他还在福利院待一天,我们就多一天在精神和灵魂的双重十字架下不得喘息!他以现在进行时的方式拯救着每一个人的灵魂!想到这些,我似乎能够理解一些刘烨园先生面对这一切时的冷峻和沉默了,想必有一个更其巨大的十字架压得他不能喘息罢。我甚至想,像我这样一个几乎没来由的探视者,怕是连耻辱和罪恶的资格也没有。不过,如果一个人在他面前连起码的耻辱感和罪恶感一丝都没有的话,我就真正怀疑和绝望于人性的本质而无法想象了。然而,此时作为人生的“看客”,我也只好沉默无言于他们的沉默与无言,使自己激动而肤浅的罪恶感尽情肆意衍生,多一些日后欺骗自己和别人的人生资料。按照福利院的规定,接病人出去必须由探视者签字担保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安全送回方可。刘烨园先生随食指去里面办理签字手续去了,我站在二病区的门口等着他们。楼道里,一位流着口水的精神病人痴痴地望着我,口水已经把病服上衣前面流湿了一大片,被放在小推车中,全身无法动弹,大概他就要这样怀着人生的疑问在这里度过余下的时光。还有一位在楼道里一边漫步一边“得得”地念念有词,似乎念着人生的咒语。一阵肃杀的寒意似乎从那里顿时倏然升起,我感到不寒而栗。这时他们已经办完手续出来了,我赶紧跟在他们身后,逃跑似的离开了诗人寓居的第二病区。

食指诗选(中国文库)

作者:食指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07

的确,它使我不得不时刻思索,生存在恶劣境地,人们应该是清醒的。但人们决不去思索的,人们愿意在自己涸徹之水的思维里终其一生,也不会去想一下大海那边的事情,因为这样的思索毕竟需要痛苦和苦恼。人们已经失去了无端地烦恼的品质和能力,以致终于不知烦恼和痛苦为何物了。更可怕的,是人们连思索这一切的能力也早已丧失了,即使无法透过气来也不会主动寻找窒息的真正原因,而宁愿永远在窒息中挣扎,好像与思想是天生的宿敌,甚至即使到了棺材里也不肯思考一下,沉浸在自以为的极乐与天堂之中,看上去具有羔羊一般的美德和品质,这是奴役者最为喜欢和赞赏的品质。其实,思索也有其素质和条件,是一种生命种类区别的标志,也是生命高度的凭据,正是那些因被注入精神麻醉剂而衰微甚至死亡的生命所缺少的基本素质。从某种意义上说,人们争相进入坟墓一般的现实,也不愿思索一下坟墓四周的冰冷,其实并不是不愿意思索,正是失去了思索的能力的缘故。从这一点上,食指能在这被扭曲的非常态的生命畸形空间里,依然能够孤独地发出呼啸而尖利的声音,挣扎着与生命抗争,除了诗人天才的成分外,亦不能不赞叹为另一种生命的奇迹和自觉。

这不能不使我又一次不寒而栗,生命以如此近乎沉默而完美的方式表述着生命,生命以如此振聋发聩的声音和力量震撼着历史,震撼着五千年的人类文明史,而压倒一切文明的现代文明哺育下的我们却可怕的沉默和麻木了。这世界重又变得司空见惯,波澜不惊,像一切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即使鲜活的生命的存在也是可以被漠视,甚至被敌视。即使再生命的声音也可以像水一样被现实的沙漠吞没得无影无踪,大概这是现代文明的又一惊世骇俗和不朽之处罢。现代文明何以如此冷漠和凶残?其实,人们不过无时无刻不处在被冠以现代文明的现代手段的精神虐杀之中,不过改换了增加杀伤力的包装和名目无孔不入罢了。看来现代文明的迷障是万难辨别躲避的,即使在这森森深深的福利院也在所难免,这封锁有的来自外部,但更可怕的是来自内部,只有在自我精神的虐杀中过完一生。这应该是生命的浪费和残酷,如同精神病院每日雷同不断复制的精神时光。我们应该斥责这种不道德的雷同机械生活,生命的概念和意义就是如此被抽空了。从一般意义上说,要一个被扭曲、被限制和被抽空了概念的人(灵魂)道出生存和生活的意义几乎是不可能的,但食指在这样的环境却几乎道出了生命意义的全部,这不能不被认为是一个奇异卓绝的生命,无论如何他都不愧于天才诗人的角色。他在精神病院里的生命抗争,却无意构成了与整个当代中国诗坛的对峙,当代诗坛绕过他独行,不是一件十分轻易的事情。

相信未来:食指诗选

作者:食指 著

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08

作为生存的最基本的条件,包括新鲜空气、阳光、水、自由、平等,是我们必须获得的。诗人在这如此特殊的环境,却放射出生命的异彩——而且他的一生都要在复杂多变的路途中度过,而且他会不停地发出呼啸的声音。我不得不又一次感叹造物与上苍,但人们依然沉默与茫然于冷且静的夜空。我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这一片片人生的茫然。我诅咒一切茫然和茫然的制造者,也更诅咒苟活而盲从的自己的从未有过的抗争。

吃饭是在福利院大门对过的阳河居餐厅,一家极朴素平常的路边饭店。食指和刘烨园先生对饭食要求都同样极其简单,三个人,三个菜,三杯扎啤,尽管据诗人讲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来吃饭了。历经世事艰难沧桑,他们都太知道民间疾苦和粮食意味着什么。他们平时都是崇尚节俭的人,对铺张浪费都有着刻骨铭心的深恶痛绝,在这一点上他们的性格是如此相似一致。我们从福利院里出来,在这家叫作阳河居的饭店的一个靠近窗子和角落的座位上坐下来。看得出来,此时,刘烨园先生没有丝毫放松,心情依然“沉重得复杂如土”,并且压抑着不让这种沉重释放出来,掩饰似的抽着老牌子的哈德门香烟,饭菜端上来几乎很少动,整整一顿饭也只是吃了很少的一点儿。不知是因为很久才得以出来一次,还是见到故交的缘故,抑或总是要使别人欢乐的性格使然,食指显得十分高兴,竟然兴奋率真得像一个孩子。眼前的他真正很难和经历那么复杂写出那么多生命的欢乐和痛苦的诗人角色相匹配,没有任何几乎为他所爱的世界所抛弃的烦恼,他依然爱着这世界、生命、自由、阳光、空气和水,他依然爱着一切,不管这一切是否还在爱他。食指此时已经五十二岁,看着他快乐的模样,或许根本想象不到他经历过如此多的痛苦和磨难,好像岁月的风刀霜剑从来未刻在诗人身上过,竟然奇迹一般不留一点岁月的痕迹,这在我几乎无法想象。但我似乎立刻恍然大悟,诗人的生命大概都应该具有这样极平凡极珍贵的品质罢——和我臆想中的诗人角色如此不同,心目中的英雄竟是平易得这样令人难以置信——可见我曾受过很深的蛊惑抑或自己如此浅薄,内心也跟着后怕起来。食指很高兴,兴高采烈眉飞色舞,飞快而香甜地(请原谅我使用这些让我产生罪恶感的词语,我为此而忏悔)吃着饭,不停地谈话,抽烟,笑容可掬。在诗人面前,我又一次被惊异得目瞪口呆。刘烨园先生抽着烟,镇静关切地看着诗人吃饭、谈话、抽烟、微笑,平静含蓄中包含太多的痛心、痛苦、郁闷和心潮起伏与曾经沧海,不易觉察地控制着谈话的气氛和情绪:一是不要使食指过于激动,二是恐怕我做出唐突的事来,这只是一些表面的因素,我知道除此之外一定有着其他更重要的原因。然而,历史和时光依然像蜗牛一样爬行,漫过多少代人的青春、生命和期盼,我的心也似乎沉重起来。然而就像音乐间的休止符一样,谈话空气似乎停止(冷)了一下,但转眼就又热烈起来,诗人重又进入了想象与自我的自由空间,话语珍贵而不绝于耳。我为诗人的声音而沉醉。

一生与某日

作者:刘烨园 著 冯秋子 编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3-10

不料,这时我却果然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我看到食指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烟,是在一支抽得不能再抽时才匆忙地用烟头点燃接续,而且每次都不是用火柴或打火机,极不方便,便飞快地向柜台上要了几支打火机交给他。食指连忙笑着摆摆手说医生不允许,刘烨园先生也难得地笑了起来,他告诉我,福利院不光规定病人不能带火,而且不能带任何东西,香烟平时寄存在医生那里,抽一支要由专人点一支。难怪食指一支一支接续着抽烟,这大概与他不愿意给别人多增添一点麻烦的性格有关罢。我带着很深的愧疚和意外把打火机送了回去,但还是自己留下了一支当作这次看望和愧疚唐突的纪念,我的心异样地压抑和沉重,负罪感顿时加强了,大概生活在自由环境(尽管微乎其微)中的人是很难真正理解生活在被管理的不自由的生活的,也很难理解那颗倍受损害的心灵而于不知不觉间对其构成了伤害,这是可耻的,我为此而痛恨自己对心灵的麻木的伤害和沉默。这应该作为我永远的耻辱和纪念,我感到没有语言能够表达那一刻我痛苦的心情和感受,我仿佛刹那间被整个世界所吞没了,被伤害感和耻辱感迅速油然而生——为我自己也为一切被伤害的心灵。正在这时,食指抚弄着胸腹部的病服孩子般天真满足地说:吃饱啦!吃饱啦!而且向老板要了方便袋把剩下来的饭菜装进去说晚上用开水热了吃——多年的节俭习惯已经让他不能丢下一粒粮食。我这才感到吃饭的时间过得异样地快。我们便没有要面食,喝过两杯茶水后,便决定把他送回去。其实还有一些剩余时间的,刘烨园先生之所以这样做一是因为担心迟到食指回去会受惩罚,二是提早回去可以为朋友后来的探望争取更多一些方便和自由。不过,我想也可能跟我的意外事故和他的心境有关罢。我稍稍感到有些遗憾和懊悔,不能和他再多待一会儿,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

大地上的事情(增订版)

作者: 苇岸 著 冯秋子 编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0-10

我们走回到福利院二楼的第二病区的门口。

食指敲开门走了进去,隔着楼门和我俩亲热地握手告别。当触到那温厚的手的一瞬,我感到情感的堤坝仿佛将要溃决一般,千言万语一齐涌来,却一下哽塞,一切只好融于那盈盈的紧握与暖流。他转身朝里面走去,手里提着我们中午剩下的饭菜。隔着楼门玻璃,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楼门“咔嚓”一声锁上了,一转眼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仿佛一切都没有留下——也许那里有另一个更勇敢地面对生活的食指。咔——嚓——我感到那声音是那样漫长和刺耳,那一瞬仿佛长达一个世纪,它是那样鲜明地刻在我的记忆之中。我们在那里游移滞留了一会儿,稍稍回味一下刚才的离别时刻,慢慢离开了那个让人倍感沉重和压抑的地方,走出很远我依然频频回首,仿佛有什么遗失在那里。我们将要离去,却不知他何时才能离开。望着满院的参天大树和幢幢高楼,心潮阵阵,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是曾经叱咤中国诗坛曾经历尽磨难而今依然笔耕不辍挑战极限的诗人吗?这难道是开拓中国当代一个诗歌时代的一颗不屈的诗歌灵魂的永久栖息地吗?这位中国当代诗坛的梵高在这里已经寓居了十多年,而且还要在这里寄居下去,不知还要居住多久。偌大的茫茫世界竟没有一个诗人自由容身的居住地,他不是说还要回到自由中,还打算等攒足钱在外面买一套房子读书、写诗、朗诵……爽朗的笑依然在回荡,那是曾经溶进多少血泪和苦难的微笑,却如孩子的笑容一般纯真、率直和烂漫,这是真正的诗人的笑容。但唯有这世界的无声和怆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世界的堕落与悲哀,但这的确是人的堕落与悲哀。对于这世界也同样让人无话可说。我为这些感到耻辱和疼痛——我毕竟是堕落的世界的一员,我不可能是清白的(难道有人可能是完全清白的吗?),我为此而忏悔和祈祷。我也只好为此而无言,那如雨水和阳光充沛的鲜花一般闪烁和璀燦的笑容和澎湃而饱满的深情却溶进记忆和血液,我仿佛又听到诗人低沉和沙哑而富有磁力和对生命充满无限眷恋和爱的声音在激荡。

当蜘蛛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

(食指《相信未来》)

接着,还有那首激动过无数颗心灵的诗作――《热爱生命》:

……

我乞丐似地光着脊背走去,

深知冬天风雪中的饥饿寒冷,

和夏天毒日头烈火一般的灼热,

这使我百倍地珍惜每一丝温情。

但我有着向生命挑战的个性,

虽是屡经挫败,我绝不轻从。

我能顽强地活着,活到现在,

就在于: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

(食指《热爱生命》

唯有这样,才是全部的食指,才是一个完整的诗歌生命。

从昌平沙河镇到北京城坐车大约需要半个小时,时光如幢幢车影,呼啸而过,回去的路却显得那样漫长,我们只剩下无言和沉默。路旁被污染的土地和河流,一望无际,如一片倍受伤害和侮辱的心灵斑驳和丑陋,只有饱含现代文明毒气的天空在无尽地一直延伸。刘烨园先生照例沉默,深居简出的生活仿佛早已让他对一切习以为常,无边的沧桑也早已使他沉默复沉默了。我的心灵却挣扎着想透过一口气来,像一只受伤的鸟儿在罪恶的天空下寻找慰藉和温暖,做着虚妄而徒劳的努力与挣扎。车影幢幢,呼啸而过,变幻的天空此时似乎滴下水来,唯有远处的天边镶着一道闪亮。在这呼啸的风中,我们仍需要穿过这重重层云,回到无边的现实中去,在压抑和拥挤中透一口生存的空气。

我们仍要回到无边的车如影人如潮的人群之中去,回到曾经使诗人沉醉和吟哦的地方,开始又一次灵魂的旅程,又一次次陷入激动与思想……

但我们终究要回到灵魂向往的彼岸,让心灵永久如释重负。

(本文选自《延河》杂志2021年第5期精神地图,作者:张杰 ,转自《延河》杂志微信公众号)

一生与某日

作者:刘烨园 著 冯秋子 编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3-10

《一生与某日》是当代散文代表性作家刘烨园的代表著作,其中收录了《未死的神话和一个青年》《一生与某日——精神收藏》《乡村精神》《诗人变奏》等三十余篇文章。本书主要为新时代散文开拓者刘烨园的艺术散文随笔作品,是他对文学艺术立足社会、历史和现实生活的思考,强调作家诚实、朴素和不拘一格的投身观察、发现、思考、提炼,进而写出的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创作和表达。作品体现出作者阅读和思考的自觉性、思想的开阔性,以及质朴而严谨的作风。《一生与某日》不失为一部当代文学创作中具有精神价值和艺术探索性的扎实作品。

大地上的事情(增订版)

作者: 苇岸;冯秋子 主编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0-10

苇岸代表作《大地上的事情》增订版,首次完整收录苇岸作品,内含手稿实拍及创作年表等珍贵资料。苇岸作品被选入多种语文教材,被誉为“中国的梭罗”。

全书分七辑,涵盖了苇岸生平所作的散文、诗歌、译作、书信等,包括其代表作《大地上的事情》、完整版《一九九八 廿四节气》、《去看白桦林》、《秋天的大地》、《美丽的嘉荫》、《放蜂人》等,还包括苇岸生平及创作年表、作品的后续传播等。书中苇岸为我们描绘了他眼中的一个广阔、安静、原始、自然的世界,既有苇岸对大自然的热爱也有他对友人的关切,既有他对文字的执着又有他对哲学地思考与探索……

泥土就在我身旁:苇岸日记(上中下)

作者: 苇岸;冯秋子 主编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0-12

苇岸《大地上的事情》之后,《苇岸日记:泥土就在我身旁》(1986—1999),由苇岸妹妹马建秀集录、著名作家冯秋子整理编辑,14年日记历经20年编辑整理首次面世,展示“大地之子”苇岸的思想精髓及其写作背景。苇岸日记从1986年1月1日记至1999年4月6日入院接受治疗止。1年为1辑,三册日记共14辑,总量近80万字,加上附录《苇岸书信选》《苇岸生平及创作年表》《苇岸作品的后续传播》等,全书共计90万字。

苇岸自觉摒弃日常生活中纯粹个人性事物,把自然科学、人文科学与社会实践结合起来,把人文精神与文学承载的可能,以及书写者气质、方式影响下的思想格局的探索融为一体,把认识世界、助力文明生态作为自己的责任,那些掘进的、尝试辨识前路的孜孜努力,在日记中留下了深刻印记。苇岸日记多有对于大地道德信念、切身体验的自然与人文进程的叙述,及与作者交往的不同年代作家,他们的阅历、观念、创作状况和个人意趣,所处时代影响下的文艺现象,亲历半个中国的旅行见闻,阅读过的诸多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类著作。此外还有苇岸非常节制,但仍自然流露的对于出生地和对于亲情的准确、生动描述,对于内心紧敛但是诚实的欢喜或沉重的表述。日记内容丰富,语言质朴,有理性、有真性情,伸展出来日常中的人不平凡的日子,打开了一个真实的人的世界,从中可以感受苇岸心智和精神的成长历程,他在普遍意义上的行迹和不同于他人的特立独行之处。

苇岸,原名马建国,一九六〇年一月生于北京昌平北小营村。一九七八年考入中国人民大学一分校哲学系,毕业后任教于北京昌平职业教育学校。一九八二年在《丑小鸭》发表第一首诗歌《秋分》,一九八八年开始写作系列散文《大地上的事情》,成为“新生代散文”的代表性作品。一九九八年,为写作《一九九八廿四节气》,选择居所附近农田一处固定地点,实地观察、拍摄、记录,进行廿四节气的写作。一九九九年在病中写出最后一则《廿四节气 谷雨》,五月十九日因肝癌医治无效谢世,享年三十九岁。按照苇岸遗愿,亲友将他的骨灰撒在故乡北小营村的麦田、树林和河水中。

苇岸生前出版散文集《大地上的事情》(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一九九五年四月);编选“当代中国六十年代出生代表性作家展示”十人集《蔚蓝色天空的黄金· 散文卷》(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在病榻上编就散文集《太阳升起以后》(中国工人出版社,二〇〇〇年五月)。其后有《上帝之子》(湖北美术出版社,二〇〇一年四月);《泥土就在我身旁:苇岸日记选》(《特区文学》双月刊连载,二〇〇四年至二〇〇五年);《最后的浪漫主义者》(花城出版社,二〇〇九年十月);《大地上的事情》(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一四年五月)。

刘烨园,中国当代著名散文家。山东滕州人,1954 年生于广西柳州。曾做知青插队务农,后做过工人、中学教师、记者、编辑。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原副会长。著有散文随笔集《忆简》《途中的根》《领地》《在苍凉》《中年的地址》《精神收藏》等,以及数百万字小说、诗歌等作品。获上海《萌芽》文学奖、鸭绿江全国散文奖等。2019 年6 月30 日因病去世。

食指,原名郭路生,1948年生于山东,高中毕业,60年代开始诗歌写作。朦胧诗代表人物,被当代诗坛誉为“朦胧诗鼻祖”,被称为新诗潮诗歌第一人。早期作品广泛传诵于插队知青和都市青年中,80年代后逐渐引起诗界重视,90年代后其创作成就和诗歌史地位得到公认。

纯粹赠书

本周获赠名单

根据纯粹赠阅活动规则,综合留言和转发质量,本周纯粹君选出了以下读者,每人赠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精品图书一册。

请以上截图中的小伙伴在微信公众号后台留言您的姓名、电话、收件地址,并提出希望获赠书名(纯粹Pura出版书目)。若所提示书目超出赠阅范围,我们将进一步沟通择优赠阅。逾期一月未提交个人联系方式视为弃权哦。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