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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视角的转换:当代城市变形记|小微妙

2024-06-24 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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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是一种惟妙惟肖的小说文体。在本期“小微妙”专栏中,作家、评论家谢志聚焦作家王梆的小小说《魔术》,解析写作视角的转换,以及由此带来的对于当代城市生活的重新发现。

关于视角的转换:当代城市变形记

文/谢志强

我们的住房内部设施相当脆弱,冰箱、管道、煤气、电灯,常常出故障,于是,焦虑、忙乱之中,就联系维修工。雷蒙德·卡佛的小说《冰箱》就表现了这种脆弱。冰箱出了故障,小夫妻俩如热窝上的蚂蚁,一位大学教授评论,那是小题大做,叫个维修工不就得了。可是,卡佛说:我这两个人物连50美元修理费也出不起。

王梆的小小说《魔术》,写了上门的维修工与房主老婆婆之间有趣的关系,仅仅是“旋好(门)饺链上的最后两颗螺钉”——可见,老婆婆不轻易让人进屋。装着防盗门的住宅,通常维修工隔着门干完了活,递上维修单,但《魔术》中,从日常转向了异常。

王梆的小说集《假装在西贡》,没序言和后记,像缺乏“路标”一样,只在护封上显示她是“新世纪海外华语文学代表作家,英国国家写作中心2022年才华扶梯计划唯一非母语入选者”,其中有两组小小说:伤心小集五则,异乡人五则,计10篇,为系列小小说。异乡人五则,使我想到滕刚的异乡人系列。不过滕刚写国内的异乡,王梆写国外的异乡。这也是当今小说的热门主题:迁徙,移民。

《伤心小集》五则有魔幻色彩。尤其是《水人》中的水人、《湖》中的河童、《魔术》中的老婆婆等形象,能让我联想到传统神话、童话“原型”的影子。不过王梆将其安置在当今的现实,那是日常生活的奇迹。马尔克斯运用法国超现实主义的手法表现拉丁美洲“魔幻”的现实,村上春树多部小说也将民间神话融入当下的现实中,构成当代都市新神话,帕慕克《伊斯坦布尔》《黑书》也采用这种方式——“将原本无关的两件事物摆在一起”,就生成了1+1大于2的效果。这是并置产生的新意。

《假装在西贡》

《魔术》中的老婆婆,像童话里的老巫婆。与其说是“魔术”,倒不如说是“魔法”。可能我童年时代在沙漠中见识过奇迹,埋下了魔幻的文学基因,在不断重复而单调的城市生活中,总是期待出现神奇。所以,看见《魔术》由平常转为异常,像回应我对奇迹的期待一样:一是,“我”递上维修单,房主老婆婆顺手在签名处,“勾了一头墨蓝色的山羊”,以此代表签名,显示她的身份不平常;二是,维修工“我”结束了手续,并不惊诧,老婆婆扯住工具包,说:“嗨,别急着走啊,你看过我的魔术表演吗”,可见老婆婆的孤寂,终于看中了一个“观众”,可以炫耀魔法了。明明是魔法,却自愿降格为魔术,混同耍魔术的行当。这是传统童话转化为当代神话的方法,因为大家都见识过魔术,打这个招牌能让人接受。

老婆婆一笑,拖出床底下的一只旅行箱,箱子空着。我立即想到开头加固门的铰链,可见她与“他者”的戒备关系,以及旅行箱暗示过去常出去巡回表演。现在,人们已不相信“魔法”了——魔术已退出生活的“舞台”。

老婆婆显然期待已久,立刻进入魔法环节:说说看,你想变成什么?这是问维修工,也是问好奇的读者,而第一人称的维修工记录了整个过程。通常观看“魔术”,仅为参与的他者,但眼前,他成了“变”的主体。

“我”立即想到家中6岁的小猫,那是猫妈妈离开时留下的断奶的小猫。妻子不但讨厌它,还阉割了它,关在储物间里。而“我”同情小猫,还揣想小猫会记恨“我”。这是夫妻俩对小猫的态度,其实,也是伏笔。小猫使我想到城市蜗居的人。

老婆婆以为他想变成“大”动物:枣红马、独角兽——都是城市罕见的大动物,然而,“我”要求变成一只小猫(猫是城市中的平常的小动物),还加上细节:绿眼睛,有斑纹,像个人订制。这是维修工对那只离去的名叫“微微”的猫的怀念和牵挂。他也孤寂。

童话通常有一个神奇的物件:山洞、箱子、盒子等。有意味的是,《魔术》中是已不去旅行的闲置已久的旅行箱。王梆写了维修工按老婆婆的话钻进旅行箱的感觉和姿势,像我童年藏猫猫无人来找那样,睡着了。像经过漫长的旅行,到了目的地,“我”变成了一只“订制”的猫。

老婆婆关怀人变成的猫,问:“还记得回家的路吗?”由此,转为关于回家的故事。于是,一切都陌生了。《魔术》用两段写了变成猫的“我”的视角里“从未留意过的事物”,并被“无形的力量放大了”:自行车轮、衣柜、缝纫机。还呼唤家里那只小猫——微微的孩子的名字。“我”彻底转换成了叫微微的猫的视角和角色了。猫的母子之爱,不也投放了维修工之爱吗?

妻子回家,已习惯了重复的做法:打开储物间,把猫粮撒到地上,她已将6年前离去的微微的名字沿用在微微的孩子身上了。妻子对变成猫的丈夫说话,可惜她发现不了变异。妻子撒猫粮的同时,满怀倦意地对“我”说:“微微,过来吃你的晚饭吧。”她竟然毫不牵挂丈夫为何未回家。

卡夫卡的《变形记》,主人公不由自主地变成虫,一家人都知道,都冷漠。《魔术》中“我”自愿变成猫,妻子毫无察觉,这种惯性生活导致的冷漠,是作为丈夫的维修工的悲凉(他的本意是想给妻子一个惊喜:微微回归了)。

《变形记》和《魔术》,变异的方法不同。《变形记》是被动的突变,且不透露人变成虫的原因,留给读者想象和阐释的空间。《魔术》是主动的渐变,还有“变”的装置,交代了人变成猫的“技术”和情感的原因。这是“变形记”的两种表达方法,均符合构建“魔幻”的小说逻辑。

新媒体编辑:何晶

配图:出版书影、摄图网

原标题:《关于视角的转换:当代城市变形记(谢志强)| 小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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