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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锐锋:一个古国的命运就像人的命运一样,陶片只是一个绝妙的比喻 | 纯粹新书

2024-07-06 12:4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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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灵魂(共八卷)

作者:张锐锋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4年5月

著名散文家张锐锋《古灵魂》(共八卷)以晋国历史为线索,展现了众多人物的内心生活,以及由这些生活组成的雄浑的历史画卷。作者所讲述的不仅是故事,而是在追寻历史线索中引出了纷繁复杂、充满奇异感的故事群。所营建的也不是简单的景物,而是雄浑的景观。它不是简单地对历史进行叙述,而是注重对个体在历史中的作用并从文化心理意义上予以解读。它基于人性的相同,执着于和历史人物对话和沟通,从而将我们带入了从西周开始到春秋时代的历史纷扰,让我们感受到历史的魅力,也感悟自己现在的生活。

这是一次亲近本源的长旅,一次向古代的穿越,一个个隐没在历史中的人在文字中重生,他们的每一次独白都是一次诉说。独白不是对别人说话,而是和自己说话,是内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搏斗的刀光剑影,是在重要的历史事件中说出自己选择的理由,是寻找自我行为正当性的痛苦历险。在历史中,个人不再是个人,而是集体中的一个,是众声喧哗之中被淹没的受难者。每一个人都不愿意自己被淹没,然而众声喧哗才是历史真相。晋国是拥有650多年生存史和长达150余年称霸史的重要存在,从西周到春秋,一直延伸到战国,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物质遗存,它是我们精神的奠基者。《古灵魂》致力于历史碎片的拾荒,试图将锈迹斑斑的往事从泥土中挖掘出来,重建它的光芒。从磨亮了的刀剑上照见古代的灵魂,也照见自己面影。我们不可能理解过去,但可以站在今天的角度理解消失了的人事,用今天的灵魂对照从前的灵魂,因而,古代的灵魂中有了我们自己灵魂的模样。

因而,这是跌宕起伏的往事托梦,是与古灵魂的一次长谈,也是深剖自我的自白书。历史烟云里有着惊骇的悬念,历史的表土下埋藏着人影幢幢和电闪雷鸣,众声喧哗的时空景观中存有个体意义复活的可能,人的光芒和历史兴衰总是相映成辉。也许这是驱动我用文学的方式试图演绎、还原、想象、重建现场和呈现古足迹价值的力量源泉。

《古灵魂》是一部恢弘的长河散文,在文体上十分独特,既有对内心生活的推测和虚构,又有遵循历史发生的真实事件,彼此辉映,内容极其丰富,人物众多,波澜叠起,迷雾重重。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为逻辑,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处于理性与非理性的边缘,每一个故事都既有悬念又有意外的结局,而这些故事之间又彼此勾连,让人看到了历史事件之间的关联和历史的重重迷雾中隐藏的内在逻辑。全书200余万字,散文家张锐锋历时十余年创作的一部传奇、独特而有价值的巨著。

文/张锐锋

孩子

我来到了旷野上,这是一个荒凉的季节,寒冷仍然从很远的北方来到这里,不过它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尖利、凌厉了。很明显,已经出现另一种力量,开始侵蚀它,削弱它,使它开始收敛自己的锋芒了。一个寒冷的却孕育着温暖的春天来了,没有任何声息,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预兆,只有天地之间的鸟兽和地下埋藏的草籽,感受到了它。我离开自己的院子,来到更大的地方。我喜欢旷野,因为它是这样大,以至于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一眼望不到边际。只有很远很远的蓝色的山,挡住了视线。去年的枯草还依稀可见,今年的一切还在枯草的下面,可是,似乎它们已经开始骚动了,我已经感受到了脚下隐约的不安分的生机,我所见到的,并不是真正的土地。它可能就像我一样,有着奇特的想法,有着自己难以理解的奥妙,有着紧张不安和莫名其妙的恐惧。当然,也有着不可理喻的好奇心。

总之,早晨的大雾从地上升起来了,它的下面一定藏着什么独特的东西,以至于这么浩瀚的地气从它的毛孔中蒸腾而上,就像在火焰上安放了蒸笼。我第一次看到这样震撼的景象,我站在了土地的中央,却感到飘浮到半空。头顶上仍然是一片蓝,一片晕眩的蓝。大人们已经开始准备一年的种子了,他们将种子收拢到耧车的木斗中,犁铧已经擦得雪亮,它的反光把农人的眼睛照亮了。

我沿着还没有开耕的田垄在浓郁的地气中狂奔。眼前一片苍茫。也许,大海就是这个样子,海中的船激起一个个大浪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已经感到自己的胸前冲开了混沌的仙境,前面仍然是铺平了的花格布一样的旷野。这样令人感动的、不断上升的地气,使得万物都动了起来。即使一直保持静止的事物,也取得了奔跑的自由。我听到了耕作者的吆喝声,听到了牛的缓慢的脚步和犁头划开坚硬的土层的沙沙声,它是那样轻微,比耳语的声音还要小,但它的节奏是有力量的,酷似某种沙哑的喊叫。

田野上的小路已经没有了,这里不需要任何道路。人们只需要在有点儿湿润的、松软的土壤中行走就可以了。这种绵软的质感使得脚底异常舒适,这样,每一个脚印中都饱含着快乐。突然,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觉得这可能是一块石头,也许是别的什么。我的脚趾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它是什么?我停下来,弯下了腰。一块陶片从土块中露出了头,它带着从前的泥土和曾经使用过它的人的手迹,以及多少个年代的四季,碰住了我的脚。我看到了它上面隐隐约约的发暗的花纹,完整的图案应该是什么?我想,没有人能够猜到。它用这样的方式隐瞒了真实,剩下了一个神秘的谜面。它一定是故意这样的,可能有着诡秘的设计。世界上的任何一块石头,可能都是一个充满了不信任的故事结局。

就是说,它的出现,说明这个地方曾经居住过什么人,他们将自己的日用品遗弃在荒野里,以便证明自己也有过令人羡慕或者悲痛的生活。不过,我不愿意想那么多,我只是将这块残缺的陶片捡拾起来,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因为这一异物的占取,我的口袋显得沉重起来,我的脚步也变慢了。

古灵魂(共八卷)

作者:张锐锋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4年5月

农民

犁铧把新一年的土地拉开了一道道口子,它们像河里的波浪,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向另一个季节流去。土地是有方向的,就像河流有方向一样,只是我们在耕种的时候才能看见。在太阳出来之前,我和犁地的耕牛,以及冲决土地的犁铧,都没有影子的伴随。一个轻松的时刻,一个没有影子的时刻。土地从来没有这样松软,就像棉花一样松软,并且我已经通过自己紧握的犁柄,弯曲地伸向地层,感知到了它的渐渐升温,它已经适合任何种子发芽和成长了。我在一片翻滚的、从犁镜表面不断上升又跌落的土垡中前行。

犁铧不断地碰到坚硬的东西。这是一些散落的陶片,从前的、也许很久很久以前的陶片。它们已经失去了完整的形象,只有那看起来光滑的曲面,暗示着它从前的样子。有时显示的仅仅是一些棱角,零碎的很难拼凑起来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碎片,它们是做什么用的?它们让我想到我们今天使用的碗、罐子和瓷盘,也想到盛水的大瓮和摆在柜子上的花瓶。它们用这样的碎片,代表了消失了的生活。

这些碎片属于谁?谁使用过它们?它们的主人距离我们有多少个世纪?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已经消失了,一些生活结束了,另一些生活开始了,这些碎片用它们破碎的身体说明了这一点。重要的是,我所耕种的这片土地,经常遇到它们,仿佛不断遇到它们的主人一样。在刚刚苏醒的春天,犁头会碰到它们,铁锹会碰到它们……经常会听到砰的一声。种子会碰到它们,种子发芽的时候,必须和它们悄悄谈,并想方设法绕过这些坚硬的事物,然后才能伸出它们的胚芽,垂直顶破薄薄的最后一层地皮。夏天来临,禾苗的根须和它们继续交谈,或者轻轻地抚摸它们,从而庄稼从根部获得了某种母性的寂静安慰。可是,对于我来说,就不一样了。它们让我的工作很不方便,把我的土地弄得很糟。我的锄头又开始触碰到这些陶片,使得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我将它们捡起来,扔到远远的地方。

但是,它们好像永远也捡不完。它们不是一片、两片、三片,而是很多很多。它们用这样的方式说明自己的顽强,强调自己的存在。它们差不多无处不在。它们似乎在告诉我,它们原本就在这里,这是它们的土地,或者它们在执行某种神秘的历史使命,代替它们的主人守护着这片领地。它们不断触碰我,提醒我,它们在这里,不会离开。

事实是,我也在这里,我的庄稼、我的生活也在这里。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应该和现在一样。生与死的循环和交织,是没有尽头的,从天边到天边,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也从一朵白云到另一朵白云,从过去流淌到今天,再流淌到另一个时代。是的,它们不会静止不动,是一直流淌着的,上面飘满了落叶和腐尸,也飘满了生机。这意味着,它们不会离开,我也不会。不论你怎样,我的犁铧还是要开过去,以前被抛弃了的,现在也会将之抛弃。

古灵魂(共八卷)

作者:张锐锋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4年5月

老人

我已经是一个老人了,满头白发,眼睛也昏花了。我喜欢坐在村边晒太阳,暖烘烘的阳光照射着远处的田野,一片彻亮。伴随我的就是身边这三棵柳树和一棵枣树,另一棵柿子树远一点,它的影子还落不到我的身上。它们像几个老朋友,和我围坐在一块绿色的地毯上,默默地注视,或者静静地交谈。我们所说的内容,只有我们知道,别人无法听到。我们好像每天都沉浸在某一个节日里,举着酒杯,彼此回忆着往事,经历着景色完全不同的四季,然后被偶然飘过来的一片云朵打断。

少年时代的我,青春时候的我,以及以后的一切经历,都历历在目。我不喜欢讲故事。面对现在的年轻人,我不想倚老卖老,因为每一个人都会老去,没必要将自己已经消失了的时光作为谈资。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会一点点走向衰老和死亡,这其中自有天道。但对于一个人来说,其中含有的都是悲伤——就像地上的青草,只有秋风到来的时候,才会感受到原本就一直酝酿的即将枯干的全部悲凉。

刚刚有一个孩子从我的身边跑过,他告诉我捡到了一块碎陶片。这是多么平常的事情,却让他那么喜悦,我记不住了……我的孩童时代也是这样么?他还告诉我,陶片的上面有着很漂亮的花纹,只是看不太清楚了。他的眼睛是雪亮的,他看出了陶片上的秘密。这些陶片也该非常古老了,也许过了几千年,还更久一些?我曾听上一代的老人讲过一个古国的故事,这个古老的国家,就建在眼前的这片土地上。当然,上一代的老人也是听更上一代的老人讲述的,他们仅仅是凭藉自己的心灵,记住了别人心灵里的秘密。这是心灵之间的传递,借助了一个故事的外壳。

孩子也许有着锐利的直觉,陶片上的花纹能够讲述的,远比我们知道得多。我们也许是这个古国的后裔,血液里流动着昔日的生活,它经常躁动,显出了对曾经的日子的怀恋和未完成的某一事情的遗憾。但是,耕夫的想法更切合实际,他将这些碍手碍脚的碎片扔到田埂之外,使自己的犁更加畅快地驶往地头。我只是坐在田边,看着一切发生,观察着毫无意义的一片光阴,看着它从我的身边一点点流逝——它在犁铧掀起的、不断奔腾的土浪中,在孩子奔跑的脚步中,在云层飘荡时一掠而过的影子中,也在凝固的远山和酝酿了再生激情的看起来干枯的树木枝桠,以及衰败的村庄屋顶的弧面、埋葬在地底的白骨、迷失于天空的飞鸟,或者,凝聚在这些遗落在地里的碎片上……它们有着最黯淡的光,照着我前面的虚无,以及没有尽头的、有着原始生命力的荒凉。

《古灵魂》卷一、卷二封面展示图

古老的故事能够说明一切。即使是一个昔日的国家,也是虚幻的。据说,也许是一代代相传,我所坐着的这个地方,属于几千年前的晋国。那是遥远的西周时代,周成王继承了周武王的天子之位,拥有了整个天下。那时的天下有多么大?可能很大很大,它的疆土远在天边,鸟儿可以飞到的地方,鱼儿能够游到的河流,以及野兽能够出没的森林,都属于天子。可是,拥有这个巨大疆域的天下之王,竟然是一个孩子,一个喜欢玩耍的、有着纯真天性的孩子。芸芸众生的统治者,有着神一样的权力。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出生是偶然性的结果,有着上天赋予的宿命,他世间的座位,是已经安放好了的。

据传,周成王和他的最小的弟弟一起玩耍——即使是他们的游戏也属于君王专有,与我的童年游戏完全不同。周成王捡起了一片树上落下的桐叶,裁成了珪的形状,并对他的弟弟说,我把唐国封给你吧。就这样,一个儿童游戏,一片树叶,和一个国家以及它的国君联系在了一起。谁能想到,一个国家是建立在一个游戏和一片树叶上。

不要仅仅将这个故事视为传说。它说明生活的轻。我们现存的生活可能是一个早已被决定了的事实,它来自昨天,昨天来自昔日,昔日来自从前,从前来自从前的从前。那么,很早很早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们不能决定从前的从前,因而也不可能决定今天,这是事情虚幻的来由。我的一生都在为生活劳作,劳作的唯一意义是为了活着。现在,就像大自然的秋天,万物都开始了萎缩,树叶都枯黄了,最后将落尽那些繁茂的表象,还会剩下什么呢?下一个季节属于另一些人,他们和我以前一样流着汗,扶着犁,走在无尽的原野上。

许多事情在我们眼中是多么荒唐。在我的一生中,经历了很多事情,可以说,都是荒唐的,毫无逻辑可言。我们以为根本不可能的事却发生了,那些以为必然出现的,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谁能预料一朵云下一刻的形状?谁又能描画每一个瞬间水面上涌起的波纹?既然一切都在变化,从前在哪里?未来又在哪里?一切就像奔跑的、不断跳跃的鹿,我们总想抓住它的角,可是那么多枝杈,我们该抓哪一个?或者,鹿角只是我们的想象,生活中压根儿就没有可供我们捕捉的鹿角,所能抓住的不过是虚空。

故事归故事,生活归生活。我自己的一生,几乎是一场梦。今年的春天就像往年一样,既不会早一点,也不会回来得太迟,太古以来就是如此。去年的雪在春天消融,给土地以补养,为了我们能够顺利地下种,也为了夏天时节看起来虚妄的繁荣。有时候,这里会出现干旱,一定是我们违背了上天的意志。我们犯的错还少么?最严厉的惩罚莫过于不让我们找寻借以维持生命的食粮。那时,一切关于勤劳的诫勉和传说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土地是真实的。我一生都与我眼前的这片土地捆绑在一起,它是我身上背负的最沉重的食物袋,我被它一直压在最低的地方,头触到了泥土。这都是为了满足简单的欲望,现在想来,这些简单的欲望都是暂时的,我们很难确切地知道自己来到世间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想,从前的人们也是这样。从前的那些古国呢?那些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国君呢?为了一点点利益就要用双手触摸血腥的人们,到最后都成为泥土的一部分。以至于我们耕种和收获的粮食中,有着他们的血。就像一个人的记忆一样,生活中那些连续的场景,最后只剩下了一鳞半爪,一些像那些陶片一样的碎片。完整的东西消失了,记忆中的事实不可能连接起来了。可能一个古国的命运就像人的命运一样,陶片只是一个绝妙的比喻。

《古灵魂》(共八卷)书籍展示图

盗墓者

洛阳铲是神奇的,这是我们的祖先最令人惊奇的发明。它的木柄,它的铁质的锋利的环刃,它对泥土的亲和力,它向深处不断掘进的力量……它有着人所不具备的冷漠的心和愤怒的激情,让那些死亡者望而生畏。死亡不再害怕死亡,似乎死亡已经是不可超越的终点了,但仍然有它的敌手,它的窥伺者。

我们掀起了土地的暗幕,揭开了古老的戏剧。我们是这些戏剧最早的观赏者,它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露出了端倪,几乎没有任何悬念,死亡是唯一的谢幕词。可是我实在不理解那些死去的亡灵,他们生前曾占有那么多财富,享受了人生能够得到的一切荣华富贵,还要将那么多珍宝带到黑暗中。这些亡灵是贪婪的,却给我们带来获得金钱的机会。他们根本想不到,他们为自己的贪婪而将财富暗藏在自己的尸身旁边,用腐烂的白骨守护这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的幽灵在这些玉石和铜鼎的上面盘桓,将罪孽沉入到更深的深渊中。

我们的权利是剥夺。剥夺那些历史的贪婪者的最后所剩,把那些毫无羞耻感的灵魂赶到没有财富的地方,以便让他们和所有的死者一样一无所有。如果人死后仍然没有平等,世界还有什么希望?如果永恒尚不能抵消短暂的生的痛苦,上帝还有什么公义?当然,我们还需要在生活中呈现我们的力量,用死者占有的财富转化为我们赖以获得意义的金钱,购置我们的所需,积累我们对未来的安全感,追寻那些前人和今人都为之疯狂的富有。

不论是谁,都不得不承认,生存需要本领,需要必要的技能。从蛋壳中孵化出来的小鸟尚且需要飞翔的技艺,蜜蜂需要辨认含蜜的花蕊,猛兽需要从幼小的时候就不断训练捕食的技能、力量和勇气,何况是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类?难道盗墓不是一种复杂的、需要知识和勇气的技艺?这一看起来并不是光明磊落的道路,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也有着秘而不宣、曲折多变和独辟蹊径。这是赌徒的事业,有着一夜暴富的诱惑。是一场卑贱者与高贵者的对话以及越过时间边界的较量,是富有者对其占有物的转移,它不是交易,而是掠夺者被另一个掠夺者所掠夺,是生存者对已经灭亡的生存者的精心谋算,这是卑贱的生存奇迹之一。没有非凡的天赋和胆量,应该到生活的另一边去,到更加肮脏的粪堆上刨土觅食。

多少年来,我们已经练就了一双可以穿透地层的眼睛,无论多么复杂的地貌,以及多么隐秘的埋藏,只要它露出一点点痕迹,就能让我们找到尸骨和珍宝的埋藏地。我们很快就能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判断眼前的古墓是否有开掘的价值,一般都很少失手。我们见不得光明,但不是完全拒绝光,没有光,世界就不存在。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在夜间行事,在漆黑的夜晚,诗人们不断歌唱的月亮,是我们最好的陪伴者。它的微弱的光亮,既拒绝了完全的黑暗,又给了我们行动的便利。

这里经常传来各种消息,经常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古物碎片露出地面,人们不断发现并捡拾到青铜器的残骸和古代使用过的器皿碎片。我暗访了当地一些居民,他们津津有味地讲述他们所见,还把一些世代相传的故事告诉我。他们毫不设防,只是把他们所知道的,当作自己见多识广的理由。是的,他们的生活是这样贫乏,平凡的日子不断地循环,生活毫无变化,也毫无传奇和冒险,为什么他们对这样的生活毫无厌倦之感?他们能够炫耀的,也只有这些对他们来说毫无具体意义的事情了。可是,这些消息的碎渣,对我是有用的。

我猜测这里一定发生过惊心动魄的历史事件,一些重要人物的尸骸可能就埋葬在这一带。他们不会想到,地下的秘密总会随着时间上升到表面,就像雨前的乌云,用它层层包裹的暗,说出了它包含积雨的奥秘。用不着听到隐隐传来的雷声,也不用观察照亮世界的闪电,有经验的人只要抬头仰望,就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了。

我翻阅资料,并不是为了研究历史。我不会像历史学家那样,熟知历史的每一个细节,或者费尽心机地寻找历史的证据链,将那些碎片绞尽脑汁地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具有一定逻辑的图像。我只是为了从历史记录中寻找现实中仍然存在的东西,就像一个卓越的侦探一样,仔细观察现场的每一个疑点,以便找到通往真相的道路。古代的人们非常讲究死后埋葬的地点,他们对大自然形成的某种地形有着特殊的癖好,一般地,他们会选择山丘和河流之间作为埋葬点,这样就能和他们生前的生活场景对应起来,形成某种模拟的效果。实际上,他们不相信人真的会死去,而是认为像走亲戚一样前往另一个地方。可能他们认为世界不是一个,甚至比两个更多,这些世界相隔着一道界限,死亡仅仅是一次巧妙的穿越。所以,你只要凭着锐利的直觉感受大自然的地形之美,就能找到古代死者的藏身地。

好吧,让我们来一次尝试吧。为了不惊扰附近的村庄,一切需要精心的伪装,我们用各种方式欺瞒那些好奇的眼睛。村庄的人们对这样的事情毫无警觉,不是他们粗心大意,而是他们压根儿不想与生活无关的事情,他们的目光是短浅的,仅仅盯紧自己脚下的一小片地方,只要不让石头将自己绊倒就感到十分幸运了。依据各种迹象,用精美的铲子直接通往地下深处的秘密,被巧妙掩盖的古代谜团烟消云散,剩下的仅仅是一系列的技术处理了。这对我们来说,并不需要高超的技巧。

《古灵魂》(共八卷)函套展开图

国君

这是什么年代?我已经沉睡了多少年?我的沉重的睡眠使我度过了无数日日夜夜,或者说是一个十分漫长的夜晚。身边是漆黑的,我的上面盖着厚厚的泥土,没有熟悉的星空,也没有太阳的光芒,只有无限的漆黑将我的内心照彻。这样的日子,既没有美梦陪伴,也没有噩梦惊扰,多么寂静啊,就像多少年前的死亡一样,盖过了一切喧嚣、一切时间。

那么多骏马的尸骸,那么多战车,已经朽腐了,融化了土地的精髓,变为不可辨认的模糊的轮廓。它们曾伴随我在疆场驰骋,勇士的血沾染了马的鬃毛和战车的轮毂,并与沼泽里的泥混合在一起。现在它们静静地躺在一边,放弃了奔跑的本性和原初赋予它们的目的及冲动,用雪白的骨架说出最后的真相,找到了苦苦寻找的、已经被遗忘了的自我。

我是这块土地的主人,拥有这土地上的一切,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粒沙子和每一个人。只有天空中的飞禽是自由的,它们有着迁徙的权利,我的手可以抓住地上的一切,却不能伸向天空。不过它们只要落在我的树枝上,或者在我的头顶漫不经心地飞翔,我就可以用强弓和利箭将它们射下来,让它们知道,没有绝对的自由,也没有绝对的无忧无虑。即使我的刀剑够不到更高的地方,我还有另外的令人意想不到的利器,它携带着我的权力和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严,有着威慑一切的寒光。

我从来不相信自己会死去。我喜欢做梦,每一次战斗,每一次面临抉择,以及每一次在歌舞、欢谑和八音中的盛宴之后,上天都会将一个不寻常的梦带到我的睡眠之中,让我反复猜测其中含义。很多梦境是荒诞的,但它总是有着不同寻常的暗示。我已经不习惯没有梦的夜晚了,不然日子太平淡无奇了,生活中应该有一些难以理解的、晦涩的内容,应该有奇迹,也该有不断升向更高处的云彩和能够震撼心灵的雷霆。

但是现实生活中很少有我所期盼的,除了杀戮和血腥,更多的是令人厌倦的平庸。一个君侯的宝座有多少人在觊觎,他们可能就在你身边,窥伺着可能出现的某一毫无察觉的机会。一个小小的缝隙,就可能引来一场风暴,掀翻你的冠冕。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你必须有所警觉,即使是在睡梦中,也得祈求上天的眷顾,用一个恰当的梦给我以启迪,不然我用什么力量和智慧安稳而悠闲地坐在河边钓鱼呢?又怎能在酒筵上举起铜爵一饮而尽?

可是,这样的日子不能持续太久。人生是如此短暂,就像一阵风刮起的草叶一样,最后要轻轻地落在地上,和那些石头、土粒、瓦片一起沉到荒野的沟壑里。我的灵魂最终要抛弃肉体,贪欲和享乐将离我而去,贪恋生的快乐是一种奢望,可惜我不能早一点儿看穿真相。每一个人都不可能,不然就会违背肉体的天性。我看着浩大的葬仪,人们用那么多玉石、宝鼎和车马堆放在我的面前,可是这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这些事情只属于他们,我已经不可能从这些生前所需的物质形象中获得丝毫安慰。我所需要的,他们已经不能给我,他们的想象只能是这些的了。他们已经尽力了。

卡夫卡谜题

作者:张锐锋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18年1月

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感到了生的疲惫、死的永恒,才能感到世界实际上与自己并没有多少关联。不论你编制多长的绳索,最终都要被割断。重要的是,我希望自己永远隐藏在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静静地和天地常在,安享永恒的时间。几个世纪,几十个世纪,甚至更久远,我被包裹在微微湿润的泥土中,棺椁的木头为我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空间,也为我提供了人生未能找到的自由。然而,这是哪一天?铁质的铲子伸了过来,一只陌生的手摸索着我身边的东西,一道来自天庭的电光,突然射到了外边,我让这异样的声音惊醒了。我用失去了眼睛的空洞的眼窝,注视着发生的一切,可我已经被牢牢地锁在了腐烂的白骨里,我的战车、奴隶和马匹都沉默了,它们的奔腾和嘶喊,只有我能够听见。

我已经预感到,宁静的日子结束了,时间将会突然中断。我的藏身地一旦被发现,以后的事情就难以预测。地上生活着的人们会做些什么?无论是我的灵魂,还是我身边丰富的器物,都会遭到洗劫么?不过,我所不需要的,那些窃夺它的人们又能用它来做什么呢?

历史学家

我的日子看起来是枯燥的,每一天都在书斋里度过,有时会去附近的田野里散步,观看大自然塑造的种种形象。它们是生动的,有着无穷无尽的活力,这与苦涩、僵死的文字相比,更有力量。然而文字有着另外的风景,这些蝌蚪似的符号,是迄今为止人类最大的创造物。我们已经不能想象,没有文字人类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实际上,文字也是生动的,它将我们的生活一点点记录下来,积累到一本本书中。这是我们思考的结果,我们的言行,我们祖先的言行,我们从古至今的思维方式,构成了我们向内窥探的希望。

比如说,我散步的这块土地上,就隐藏了无限的秘密。我们怎样知道它的过去?又怎样获知它的现在?从它的表面,观察到的仅仅是一些掩盖了无数事实的泥土、石块、树木和农夫们的简单房舍。它只有现在,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这样的事实多么令人失望,一种没有生活证据的日子既粗糙又野蛮,几乎不值得我们存在于世界上。我们对自己的生活充满了怀疑,却永远生活在一片苍茫的怀疑中,这意味着取消了我们思考的权利。

我是一个历史学家,我需要知道那些已经消失了的事物,知道我们的过去。有人会说,你所研究的是腐朽的学问,对于真实的世界毫无意义。我也曾经怀疑过自己,但是我所研究的就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这个世界上,我们一直存在,那么我们就可以通过曾经的生活推知现今生活的意义。

复仇的讲述

作者:张锐锋 著

出版社:东方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04

我生活的这个地方,已经十分古老了。我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着很精彩的故事,这些故事渗透在泥土里,黏附在石头上,作为养分输送到树木的每一片树叶中。它们有形的事物很少了,更多的是无形的、无处不在的某种东西。你能感受到,却看不见,你的呼吸中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却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一棵槐树开花的时候,你会闻到它散发出来的香气,你知道它就在附近,可你抬头看的时候,它是隐没在那么多的树木中的。古老的历史也是如此,它被一代代的生存所替代,所遮蔽,但它并没有完全消失。

就在三千多年前,一个古国曾发出耀眼的光芒,它曾经十分强大,但却是从一个小小的地方开始了它不同寻常的生涯。那还是殷周时代,周武王征服了殷商,建立了周人的统治,为了监督商人贵族残余的反抗,把他的弟弟管叔、蔡叔、霍叔等封到了殷都附近。周武王很快就去世了,他的嫡长子周成王继承了王位,因周成王年龄尚小,就由周公旦辅佐摄理朝政。这就引发了一场乱局——管叔和蔡叔对此不以为然,认为这不是一个合理的安排,便开始了一场围绕权力的角逐。王室内部的刀光剑影,投射到了更为广大的地盘上,被征服的商纣后裔看到了死灰复燃的希望,就开始联合管叔和蔡叔举兵叛乱,周公旦率师东征,压灭了灰烬中燃起的火焰。古唐国可能参与了这场叛乱,也随之被周公旦的利兵铲除。周武王的庶子叔虞被封到了唐国,成为唐国的新主人。

其实在这块土地上,生活早已发生了,但它的起点无法追溯,很远很远,就像画框之外的景观,跃出了我们的视线。用已经掌握的有限证据推测,一百八十万年前的西侯度人已经在这一带活动,一块烧烤过的兽骨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打造石头工具,以及利用火来实现自己的生活目的。七十万年前的匼河人和十万年前的丁村人,都和这一片土地建立了深厚的生活联系。一万六千年前的下川人遗址上的石磨,意味着黄河流域粟作农业的发端。不过,这些上古时代的生活点,只给我们以无尽的遐想,它唤醒了我们的迷梦,激发了我们探寻往事的激情。

这也是我们的祖先尧舜之地,可能因为善于烧制陶器,因而被称作陶唐氏,古唐国所居住的也该是这一部落的后裔。陶寺遗址的发掘,显现了尧舜时代并不是一个传说——它有庞大的都城,使用大石磬和陶鼓,还有各种日用陶器。很多传说实际上起源于没有文字的时代的口口相传,它都有事实的影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强大的部落形成的古国,也要在关键的选择中面临凶险——从历史的方向看,任何生命,哪怕是强者的生存都是一种虚妄的挣扎,它所具有的力量决定它能否在险象丛生的环境中获得长寿。

大树的重心

作者:张锐锋 著

出版社:海豚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10

唐叔虞就这样来到了这里。他接受了先民遗留的土地,并承担周王朝交付他的使命。《史记》中所写的叔虞封唐完全是一场游戏的结果,周成王将一片桐叶削为珪的形状,作为分封的凭证,跟随的史官将他的言行记录下来。成王似乎有点反悔了,认为这仅仅是一场游戏而已,但是史官则告诉他天子是没有戏言的,既然说了,就要在史书上记载,必须用盛大的礼仪实现自己的诺言,并用美好的音乐和歌声歌颂。

其它的史书也做了类似的记载。然而,古代书写历史的人们,更多采用那些具有趣味的事件传说,很少推测它的真相。这意味着,古代的人们怀着一颗童心,他们的好奇心专注于历史那些意味深长的事情上,流传于民间的各种奇特传说,不知不觉成为他们撰写历史的材料,他们也许希望用这样的具有奇异花纹的砖瓦,建起一座令人赏心悦目的宫殿。历史不应该是平凡的,它应该是一场具有传奇性的戏剧,也应有瞬息万变、悬念重重,然后突然峰回路转的童话般的奇迹。否则,一部毫无趣味的历史,又有什么价值和意义呢?

现在的历史研究,已经没有古代的童心了,也似乎缺少对往事的强烈的好奇。探寻过去发生的,变成了一种职业习惯和顽固地追寻真实性的癖好。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种历史信念,一种认为能够还原已经消失了的生活的虚幻的理想主义情怀。一个传世的青铜器皿上有一段晋公盦铭文,谈到了唐叔虞曾经辅佐武王,参加了攻克殷商的牧野大战,也可能参加了诛灭反叛的古唐国以及平定蛮族部落的征战,他的功勋获得了周王室的肯定,分封于唐国应该是对他的一种嘉奖。另一本史书说,唐叔虞能够将体形庞大、凶猛异常的兕射杀,这说明唐叔虞善于御射,具有十分强大的膂力。兕可能是犀牛一类的动物,它是不是已经灭绝?我们不得而知了。我们只是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可以感受到历史深处散发出来的气息,古人的形象隐藏在这些简单的、零碎的文字中。这些文字推开了书写它的人的尸骨,在腐烂的地方,重新萌发出那些已经在漫长时间中灭失了的生动面孔。

船头

作者:张锐锋 著

出版社:东方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11

这样,唐叔虞封于唐国,可能还有周王室更为周密深邃的考虑。商王之后武庚叛乱虽然平息了,但使周王室看到了四周的危险信号,太平世界里像迷雾一样弥漫的杀机,远不能让人高枕无忧。必须寻找某种永葆安宁的万全之策。委派唐叔虞前往管理唐国,还负有藩屏王畿、随时防范戎狄侵扰的重要使命。古唐国位于夏墟,曾是夏人生活的地方,它的东面有群山起落的太行山脉,北方、东方和南方都紧邻游牧时代的戎狄部落,特殊的地理环境和生存环境,使它处于周王统治天下的极其脆弱的咽喉位置。可以认为,唐叔虞被分封到唐国的时候,已经是成人,不可能是一个游戏中获得某种幸运的孩子。

尽管这样的推测可能更符合历史事实,也更符合生活本身的逻辑,但我仍然更喜欢一片桐叶的故事,因为在这样的故事中,有着历史的浪漫和童话般的心灵期待。它使我们对生活本身不是怀有敬畏之心,而是就像一条鱼游动在江湖之中,感受到清澈的水给自己带来的自由与快乐。很多时候,生活并不需要真相,也不可能完全看到真相,我们所看到的往往都是被扭曲了的事物,关键是历史能否与我们的心灵获得虎符一样的契合。

我们是一个酷爱历史的民族,从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生活需要记录下来,尤其是统治者的生活,否则,他们的权力就会无限膨胀、毫无顾忌。他们既要知道比他们更为古老的君王如何行使自己的权力,也要用自己的行动为将来做典范。为了不在自己的身后遭人唾骂,不留下恶劣的名声,他们的行为就会有所收敛。那时候的史官实际上是以历史的名义监督统治者,具有实用意义。因此我们具有最为浩瀚的典籍,记下了历史发生的各种事件,给我们研究历史提供了便利。

用叶片吹奏

作者:张锐锋 著

出版社:东方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12

人类面对时间的安排,只有两个维度,过去和未来。在我看来,现在不存在,因为现在只是我们向前进程中的一个移动的、变化的、暂时的点,它转瞬即逝,变为过去。未来是一点点来临的,对于每一个人,或者整个人类社会,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在不断地做着种种选择,实际上我们的选择并不能有效发挥作用。我们选择的时候,它已经暗暗改变了方向。我们等待的时候,已经有另外的力量为我们规定了前程……以至于我们很难断言哪一种力量为我们修筑了一条并非我们希望的路。未来学没有太多的意义,它只是对没有出现的事情做出分析,它往往偏离事实本身,因为没有出现的事情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已经形成的事实,也就是历史。这是我选择研究历史的原因。

关于古唐国的故事,只是遥远过去的一个点,它只要能够触发我们的思考,它的存在已经获得了意义。我所研究的,不过是一个个谜团,乌云一样笼罩在头顶,它不可能让更高的光穿透,将我们照亮。而是促使我们飞翔到云端之上,借助阳光重新观看它的另一面。历史不是供我们理解的,而是供我们思考的。理解不是思考的前提条件,不理解才是思考的前奏曲。

我再次翻开历史书,古代的种种记载,仅仅给我们揭开了浩瀚生活的序幕,一切虽然已经上演了,但对于真正的观赏者来说,戏剧都是滞后的、延期的,它还远没有开场。它的一个个悬念、一个个谜团,可能永远滞留在原来的地方,这是一个不可能抵达的地方。在某种意义上说,历史是各种随机事件相互影响的结果,甚至其中有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细节决定着这些事件的发生和演化,每个节点之间的连接方式最终形成整体的因果效应。这意味着,我知道得越多,怀疑就越深,我甚至相信,人类从来就没有真正解决过任何一个谜题,而是将一切努力投入到解题的过程,并将索解的谜题变得更加深奥和晦涩,直到我们完全不能理解它,使它成为摆放在历史深处的一团绝对的黑暗。

(本文节选自《古灵魂》(共八卷),张锐锋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出版,2024年5月)

古灵魂(共八卷)

作者:张锐锋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4年5月

《古灵魂》(共八卷)是一部恢宏、丰富、独特的历史之书,由二百多万字组成的一部恢宏的长河散文。以晋国历史为线索,展现了众多的人物的内心生活,以及由此构成的雄浑的历史画卷。它不是简单地对历史进行叙述,而是注重对个体在历史中的作用并从文化心理意义上予以解读。《古灵魂》以西周创始到春秋时期晋国历史为主要内容,勾画出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卷。横跨“古代”和“现代”两个时空,分别以君主、大臣、农民等角色的观感行为和文字学家、考古学家、历史学家等人物的考古分析构架事件,在变焦和穿插的组合中阐述了风起于青萍之末的历史,探访那些或伟大或寻常的灵魂。

卡夫卡谜题

作者:张锐锋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18年1月

《卡夫卡谜题》是张锐锋从卡夫卡的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集、日记选、绘画作品集的相关作品中用他独特、生动、纯粹的新散文语言,触摸到卡夫卡思想、生命本质的一种深邃解读。书稿由87篇散文构成,包括《榆树》《朋友》《手稿》《卡夫卡的讲述》《乘客》《发现》《譬喻》《猎人》《细节》《链条》《仆人和主人》……

书稿中,张锐锋拨开卡夫卡笔下文字的迷雾,文字叙述的本体,直抵卡夫卡思想深处,包括卡夫卡所使用的隐喻中暗藏的玄机和用意。张锐锋的解读视角新颖独特,引用文本和充分解读穿插交织,有理有据,有分析也有揶揄,既提升了阅读本身的高度,又使阅读时不再感觉障碍重重、不明就里。张锐锋的文字所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卡夫卡不再是一个抽象、躲在文字世界、让人难以捉摸的个体,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敏感,忧郁,心事重重,对生活充满了恐惧,喜欢在文字幻想中建构现实世界,并在文字中设置种种谜题的卡夫卡。

张锐锋,新散文代表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著有《卡夫卡谜题》《文学王》《蝴蝶的翅膀》《皱纹》《世界的形象》等文学著作三十余部。曾获大家·红河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郭沫若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原标题:《张锐锋:一个古国的命运就像人的命运一样,陶片只是一个绝妙的比喻 | 纯粹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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