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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简单的”小额诉讼案件｜裁判的背后

2024-07-04 21:5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原创努力调节纠纷的上海闵行法院

“又收了一个新的案件。”

“还是个小额诉讼程序的案件。”

我和助理看着电脑上跳出来的新收案信息，原来是一个标的3万元的民间借贷纠纷。快乐公司起诉徐平安归还本金、支付利息，还提供了当时的借条及微信催讨记录。

“看起来很简单嘛，可以抓紧排庭当月结案啦。”我们起初是这样认为的。

可当我们打电话给徐平安准备询问调解意向时，徐平安却异常激动，在电话那头吼道：“我不欠快乐公司什么钱！明明是快乐公司拒绝给我的车子提档过户，收了我的钱！还不给我验车，凭什么还来起诉我？”

“徐先生您听我和你说，原告有起诉的权利……”滴……还没等我们说完，徐平安就挂断了电话。我们意识到这件小额诉讼案件可能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一辆车引发的“恩怨往事”

在庭前多次与当事人沟通并查看书证意见后，我们终于理清快乐公司和徐平安之间的“恩怨往事”。

2019年，徐平安向快乐公司贷款购买一辆二手重型货车，并将货车挂靠在快乐公司名下用于从事货运经营。为此，徐平安与快乐公司签订了《借款协议》和《挂靠协议》，分别约定了徐平安向快乐公司按月归还借款，以及按年支付一定数额的挂靠费用用于车辆年审、购买保险等。

2022年，因业务不景气，徐平安想把货车卖给老家当地的公司，需要快乐公司配合办理车辆过户手续，但快乐公司拒绝并要求继续履行《挂靠协议》，双方因此产生嫌隙并逐渐升级为矛盾。

一气之下，徐平安不再照常支付每年的挂靠费用，快乐公司也不再为车辆进行年审、购买保险，现车辆已经因未年审和脱保无法上路。期间，快乐公司起诉了徐平安，法院判令徐平安要结清欠付的挂靠费用。

从借条、还款情况，以及徐平安自己在微信确认欠款的事实来看，徐平安还结欠快乐公司3万元的事实确凿，如果调解不成作出判决没有问题。但是这样简单机械地处理认定，真的能够帮助当事人解决问题吗？“还是要尝试促成双方和解，一次性把双方的问题理清楚！”我们最终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并着手做双方的调解工作。

初碰壁垒：

我们算的“法律账”他不懂

在调解之初，我们做了一个数学题：生效判决确定的徐平安还未结清的挂靠费用是4万，本案未归还的借款本金是3万，一共7万。那为什么徐平安一直反复在说“我已经不欠快乐公司钱了”呢？他又是如何计算这两笔账的呢？

“我微信说的欠款事实我认的，但我之后还支付了5000元，怎么没给我算呢？”徐平安向我们抱怨道。

结合前案判决内容，我们和他解释：“在挂靠费用的案件中，法官已经把你说的那笔5000元在欠付挂靠费数额中扣掉啦，你自己再仔细看看。”

“那我也从头到尾一共支付给快乐公司27万了，我才向他借款20万，我还多给了7万呢，这又怎么说！”

我们又和徐平安解释道：“你们两方除了借款关系之外，不是还有挂靠合同关系吗？你还要按照合同约定支付挂靠费用呀，多付出的部分是挂靠费用的部分。”

“不对的！我不欠快乐公司挂靠费用，他没有给我年审，保险也没买，拿了钱没办事，就是因为快乐公司不配合过户，导致现在当地公司没有办法收国五标准的货车了，车现在就烂在那里，动也不能动！这又怎么说！”徐平安还是不解地问我们。

终于，我们在数次沟通中发现，原来徐平安一直有一个误区，认为挂靠服务的年度是从每年1月至12月，但《挂靠协议》约定的起止时间是6月，导致徐平安一直漏算了一年的应付挂靠费用。经过我们的释明，徐平安终于能够接受我们给他算的这笔“法律账”，在应付数额上达成了共识。

“但我还是不欠快乐公司的钱，我要求对方把货车折价收走，我现在在老家找不到接手的下家都是因为快乐公司拒绝过户，他要负责收车。”徐平安又说道。

再起波澜：

他们说的“行规惯例”我们不懂

徐平安和我们说，当时想要卖车是因为经济困难、业务不景气，想要另寻出路：“你们不知道啊，货车司机苦啊，一直在全国各地奔波，三餐不规律，业务少赚的少不说，还要支付挂靠费、油费、过路费，难啊！”电话这头的我们也不知道如何更好地劝慰他。

“我真的也不知道怎么处置这辆车了，我现在也不做货运司机了，车子对我来说就是一堆废铜烂铁，你们能不能让快乐公司把车子收走，开一个价格。”徐平安说道。

快乐公司的代理人是一位长期从事挂靠领域的专业律师，在听到我们转达的徐平安诉求之后，王律师也和我们坦言道：“我们愿意回收车辆，我会去询问公司对车辆的报价。但是有几个问题，一是车辆目前处于未年审状态，不能上路。我们不负责运回车辆，要让徐平安自己想办法把车子运到上海。第二个是车辆现状不清楚，不知道公司能不能给出准确的估价。”

“那麻烦王律师也尽量做一下公司的调解工作，看能否评估一个合理的车辆价格。”我们对王律师说道。

随后我们也抓紧询问了徐平安的意见，徐平安也犯了难：“这怎么办，我现在没有驾照啊怎么开，而且货车没有办法上路怎么办？也不知道要不要再产生额外的成本，而且凭什么要我单方负担啊，运输成本应该由快乐公司承担。”

我们听到两方意见后，对如何解决货车脱保、未年审、不能上路的问题也没了头绪，这一涉及特定行业实际操作的部分触及我们的知识盲区，调解工作顿时又陷入了僵局。我心里想还是要再加把劲儿，要真正地做到换位思考，并以此作为调解工作的突破口！

迎来转机：“1万元押金”成了

促成调解的关键！

就在双方对货车如何购买交强险、如何审证、如何上路和费用负担问题陷入僵局时，徐平安忽然又找到我们表示：“当时快乐公司还收了我1万元的押金！我要求一并处理。”

什么？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押金的事情？

原来，在2019年签协议的当天，徐平安还曾经向案外人汽车销售公司支付了1万元，但没有任何备注，也没有任何书面押金收条或合同记载。

在我们让王律师核实后，王律师表示：“快乐公司没有收到过这一笔1万元的押金，而且徐平安也并没有支付给公司，而是支付给了汽车销售公司。快乐公司现在的老板也是从其他人那里接手的，我们也确实没有找到相应的记录材料。这个案子调解到现在也不容易，如果可以调解的话，也愿意把这1万元纳入结算，之后快乐公司再向上一个老板追讨吧。”

我们及时向徐平安转达了王律师的意见，并对他释明了法律上的诉讼风险：“现有证据没有办法证明这1万元是你受快乐公司指示支付的押金。如果不能调解，基于借贷法律关系下我们无法处理货车和押金的事情，只能由你再后续另外诉讼了。你要么考虑一下是否一揽子解决这个纠纷。”电话那头的徐平安沉默了许久。

我们解释道，如果我们只是判决处理了借贷关系，后续势必引发连环案件：一是前案挂靠费用快乐公司势必要申请强制执行；二是你要解决1万元押金事宜，就要作为原告，对快乐公司和汽车销售公司发起诉讼；三是要处理挂靠合同关系是否解除，以及登记在快乐公司名下的车辆所有权归属和过户问题，你就要作为原告，对快乐公司发起诉讼。

“这些事项你不仅要另案处理，还要搭上时间和金钱成本，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在本案中法院帮你们一起一次性解决问题？”

徐平安听后对我们说：“谢谢法官，你解释的很清楚，你让我想想吧。”

过了几天，徐平安主动联系我们表示，他已经找到了当地的收车公司，谈好了回收款项，并表示自己愿意去购买车辆的交强险，办理年审手续，并希望原告可以配合提档手续。

圆满和解：一揽子解决争议，

并已实际履行到位

终于，在数个电话沟通、微信对接中迎来了最终的调解：

1.前案判决中的结欠挂靠费用、诉讼费一并在本案中结算，并明确双方之间的挂靠合同终止；

2.同时在本案中一并结算：借贷关系中的本金及利息、押金1万元、货车折价回收价款；

3.快乐公司配合办理货车提档过户手续。

调解书作出后2个月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法官，我是徐平安啊，就是和你说一声，那个车子的事情我们解决了啊，我的钱也付掉了，真的感谢法院，感谢对方。”

挂断电话后，我回想起这个“简单的小额诉讼案件”的调解经过，深深感受到这份工作带来的沉甸甸的价值。正是这些案件背后鲜活的人生百态，持续不断地提醒我不仅要准确查明事实，正确适用法律，还要学会换位思考，如何将法律落实到实际生活中、在细微处传递司法温度和关怀，这也正是每个法院人需要思考和长久面对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