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也好，现在也好，全都会出现在脸上

“过往也好，现在也好，全都会出现在脸上。脸这东西，很可怕的哟！根本遮不住的。要小心一点呀。”

——荒木经惟

▲摄影家荒木经惟

我们常说“人不可貌相”，而日本摄影家荒木经惟最擅长的就是以貌取人。他在自己的摄影访谈集《表情不错的人》中直言道：“身体的所有部位中，脸是暴露最多的。”

荒木经惟是摄影家、当代艺术家，与森山大道、筱山纪信齐名的日本摄影大师，在国际上有着广泛的影响力。

提起荒木经惟，大多数人或许会不自觉地把他和“色情”“露骨”这类字眼联想到一块。的确，在他最受关注、也饱受争议的作品中，裸体、生殖器、施虐受虐狂的裸体、年轻女孩的裸体等是最常见的主题。然而，在《表情不错的人》这本访谈集里，荒木袒露：自己的摄影之路其实是从“拍摄肖像起步的”。

摄影访谈集《表情不错的人》，不仅仅是荒木经惟唯一一部正式回忆自己如何从人物拍摄起家、成为著名摄影大师的摄影经验谈，更是荒木的生活哲学经。荒木在访谈中一边喝酒一边讲述自己的摄影体会，全书语气轻松诙谐，甚至有些不着调，却显得格外真诚，格外动人，就如同他的每一张写真。

01

“日常生活是最有戏剧性的。”

荒木经惟回忆起自己最初开始拍写真，不禁感慨道：那时他才二十岁出头。他在日本银座的电通公司工作，到了下午常常外出去拍摄银座一带女人的脸。就是从那时起，他迷上了拍脸，并开始拍写真。

他喜欢偷拍。

我都不看镜头，偷偷地拍那些形色各异的女人。我觉得不矫揉造作的本色的表情最好看。

为了拍到真正自然的、本色的脸孔，他甚至琢磨出了一套电车偷拍窍门：

那时候我常念叨的拍照窍门是：“上车后第三站（笑）。第一站，刚上车，人们会稍稍留意一下周围的人。第二站，会看一遍车厢里挂着的广告之类。到了第三站没什么事可干了，就会出现特别好的事情。人们专注于自己，会变成无表情的脸......仿佛进入了无的境界。倘若将生动的笑容当作面部表情的顶点之一的话，那么，其相反的顶点，即是止步于死一般的表情啊。此时便觉得‘就是它’了。

我在腿上放上几本书，把禄来福来(Rolleiflex)相机放在书上面。由于这种相机是低下头取景的双反相机，所以，即便我在看镜头，也像在道歉似的低着头，哈哈哈。再加上借着地铁哐当哐当的响声咔嚓咔嚓按快门，对方根本不会发现的。依然是那副无表情。

甚至好几次，他因为偷拍摊上了麻烦，被带去警局拘留、罚款。在访谈中，回忆起这些摄影路上的磕绊、插曲，他只是一笑带过。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的日本，摄影尚没有作为一种大众艺术而得到人们的理解和接纳；而荒木早已听惯了其他人带着嘲弄的怀疑口气：“又没发生什么事，你拍什么写真呢？”

“因为我觉得日常生活最戏剧性了。”

这是荒木的摄影哲学，也是他的生活哲学。往往最表象的，才是最根本的。事物的本质之所以难以捕捉，或许不是因其隐秘，而是容易被忽略。或者说，正是因为它容易被忽略，才显得隐秘、深刻。人们总是觉得生活单调、枯燥、缺乏色彩，执着于找寻找、所谓“生活的意义”，却没有意识到：生活的意义或许正是生活本身。每天早晨从窗帘同一处缝隙里照射进屋的阳光、一日三顿饭、上班路上的一朵野花......这一切都足以构成生活的意义。尽管这些事情日复一日，看起来如此琐碎而微不足道，以至于人们常常忘记了今天与昨天并不等同。生活不是死水一潭；生活是流动着的，是新鲜而富有色彩的。日常生活才是真正有戏剧性的。

荒木经惟善于捕捉日常生活平常与新鲜的双重特性。他珍视生活的平凡时刻，就如同大多数人视珍视每一个有“纪念意义”的瞬间。即使是拍人物写真，他也更愿意以普通人为模特。他首次获太阳奖的作品《阿幸》系列，就是在荒川区三河岛的庶民区拍摄的。照片中的阿幸是当地小学四年级的学生。2002年，当荒木开始企划拍摄《日本人的面孔》作品系列时，他率先想到的是以日本最普通的百姓作为摄影模特。▲《阿幸》

他曾拍过米店夫妇、外卖店的老夫妻、在小区转悠遇到的祖孙四人、电话亭里打电话的年轻女孩......

所有被拍摄的人都不是名人，都是有着幸福面孔的平凡的人。所以素不相识的人看着他们的笑脸也会高兴的。

▲米店夫妇

写真写真，就是要真实记录，记录真实。最平凡、为人们所习以为常的，恰恰也是最真实的。

02

“身体的所有部位中，脸是暴露最多的。”

荒木的人物写真与大多数摄影家不同，他更偏爱拍摄人脸。

即便我在拍裸体照，最后也要拍脸的。聚焦点也是在模特的脸上。尽管模特叉开腿，等着拍照，可我老是在拍她的脸[笑]。因为我觉得最终的目标还是脸。

解释起自己对“脸”的执着时，他说：

人的面孔这种东西，是最能够反映那个时代、那个时期、那个时间里的人……也即“本质般的东西”了。

可以说，没有比人脸更复杂，更意味深长，更“丰富多彩”的东西了。

在给人拍照的时候，或是通过拍下的写真，自然就看出来了，比如说那个人的生活轨迹什么的。

过往也好，现在也好，全都会出现在脸上。脸这东西，很可怕的哟!根本遮不住的。要小心一点呀。

对于荒木而言，脸就是“终极的裸体”。王尔德说过：“惟浅薄之人才不以外表来判断。世界之隐密是可见之物，而非不可见之物。”脸不仅透露出一个人的生活痕迹、过往经历，更展现出一个人的个性气质，甚至当前的生活状态。

因此，脸孔也应该是动态的。

以我的感觉，不能说这个人的脸好看，而是这个人这个时候的表情好看。因为脸是在变化的，而且我不会从美丑的角度来评判。

▲荒木经惟的妻子阳子

如果将脸孔比作书页般的载体，那么脸上的表情便是文字、图画，蕴藏着这本人生之书中的所有信息。

他开玩笑地坦言道，过去有一段时间，他经常用相机拍摄人的脸，搞些为人家算性格、解梦的把戏；他还透露，他已经练就出一种特殊的能力，看上一眼别人的脸就能知道对方是做什么工作的、曾经在什么地方生活过，就算不完全准确，也总是大差不差。

除此之外，脸孔还反映着某一地域的状貌。

▲《四世同堂》

荒木拍摄《日本人的面孔》的初衷其实是为了拍摄“日本”；“日本”才他是真正的主题。然而他却不肯走其他摄影家的寻常路，拍建筑物、街景，而是坚持拍日本人。他深信不疑：要想拍出真正的日本，就应该拍住在日本列岛的人。

风土毫无疑问是塑造人的面孔的要素之一。

文化、时代、包含着生活在那里的人的风度等等，会给人的面孔化妆的。

为了记录下最真实、最完整的日本，他跑遍了国内各地，从小乡村到大城市，从名不见经传的县城小路到车水马龙的都市街道。他以最真实的方式和最真诚的姿态，记录下最本色的日本。这也正是荒木在摄影中极力追求的，所谓“诚实的顶点”。

03

怎样拥有“好面孔”

荒木在访谈中说，脸是人活着的时候变化最大的部分。拍了那么多人物写生，尤其是脸部写真，荒木见识了各种各样的面孔。他对美丽的面孔有着自己的辨识力，而“如何拥有好面孔”，也是他在摄影的同时始终思考的话题。

面孔是不断变化的。一个人在某一时期内是不是“好看”，面孔和表情是不是漂亮，会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在荒木眼里，真正的好面孔通常表现为这三种。

首先，是自我的面孔。

荒木说过：

所谓顶点，也即达到高潮的表情，有一种自我意识流露过多的感觉。

当人们专注于自己时，脸上往往呈现出不受干扰、不矫作的自然的神情，而这正是一个人最为本色的模样。

同样的，如果一个人“缺乏自我”，这也会在脸上清清楚楚地反映出来。始终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无法随着内心的声音走，一直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个人的“自我”就会慢慢萎缩。

由于“自我”会出现在脸上，所以，如果没有努力的目标或是自觉的话，表情就慢慢呆滞了。

没有“自我”的呆滞的脸上是不会有“生气”的，然而又不具有临近死亡的紧张感。

脸透露着其主人的个性和故事。拥有“自我”，也即内心“有故事”，这样的脸孔在荒木眼里是最神秘的。

所谓故事，并非故弄玄虚的个人独白什么的，而是就连什么样的故事，本人都不知道的那种。因此，不是某个人写的什么东西。是在更高或更深的层次上被决定的某种东西。我就像被背负这种故事的脸所吸引似的。

荒木的作品《东京人生》拍摄于2006年，封面是一幅在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的女子的照片。在这张照片中，黑白色调的街道背景，女子紧握话筒时平静、专注的表情，注视着远处的眼神，让人回味无穷。日本作家边田圣子看过后曾这样评价：

“荒木先生的一张写真，就可以写出一本小说来”

▲《东京人生》中在电话亭里打电话的女子

第二种好面孔，是满足的面孔。

在受邀去意大利访问时，荒木曾经在纺织工厂拍摄过正在工作的南工人的面孔，并对此就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他回忆道：“大家的表情都非常好。”起初他以为这是因为意大利人雕塑般凹凸有致的面容本身好看的缘故；后来他才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真正造就这些美丽面容的，是这些工人们对他们工作的满足。

工作着这件事本身，似乎就让他们充满了活力。

职业没有贵贱之分，但从金钱方面来看，纺织工的薪金并不怎么高。然而，从他们脸上完全看不到对于这一点的自卑感或屈辱感。他们只是生活着、工作着，这样的男人的面孔就很美。

▲日本著名演员笠智众

相比之下，荒木觉得自己在见过的那些腰缠万贯的高管、出现在电视上的政治首领等，脸色就完全不是这样。

“永远没有止境的”，他们的脸色就是这样英气逼人疲惫不堪的吧。那样的脸上是没有安宁的。

一味贪图金钱啦，权力啦，这样无休止地追求，是不会有好脸色的，正是他们告诉了我这个道理啊。

▲荒木与朋友

荒木认为，无论怎么样，“适合自己就是最好的”。

以这样的心态生活，会感觉每一天都心情愉快，也会感到活着的乐趣。

正如中国的古话“知足常乐”所表达的：满足的人最快乐，知足的人最美丽。

还有一种“好面孔”，那就是充满着爱的面孔。

▲广岛夫妇

荒木回忆，自己最初拍摄《日本人的面》孔时，本来打算一对一拍摄。但是前来拍照的模特们总有自己的想法：要么奶奶希望和孙儿一起拍照，要么刚订婚的一个情侣要合照，要么是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等等。“那好吧，既然来了，就这么拍吧。”荒木这样想。让荒木没想到的是：这些模特们一站在白色背景前，表情就已经很好了，丝毫不需要荒木的拍摄指导。

这说明周边的人，身边的人，让拍摄者露出了好表情。因为模特之间有着爱的心灵感应，自然笑得很美。

爱的人在身边，就是最好的妆容了。拍着拍着我就领悟到了这一点。

感受爱的能力，同样也是捕捉细微感觉的能力。荒木渐渐发现：拥有好表情的最好方法就是爱别人。

而且是那种血脉相连的爱，情投意合的爱。只要有着相通的喜悦，就必然会表现在脸上。

在这种时候，他需要做的，只是把这种幸福的关系如实地拍摄下来。

居住在东台区时，荒木曾为自己的妻子阳子拍过一张坐在躺椅上、大白天喝些啤酒的写真。尽管那不过是随意而简单的日常写真，阳子的表情却无比轻松、自然而美丽。

▲阳台上的阳子

我想，有爱情的时候，人就会露出这样幸福的表情。

和自己认定的对象共同度过漫长的岁月，厮守一生，造就了两人的好面孔；而这张照片正见证了荒木与阳子的爱情。

▲荒木与阳子在饭店

在这本书的最后，荒木经惟解释了自己几十年来坚持拍写真的原因：

自己在做“那件事”的时候就能够看见更多的东西，跑步快的人在跑步的时候，会了解世界；小说家不写东西的话，就不能理解世界。对于我来说，那就是写真。

对荒木而言，写真就是理解世界的方式；写真就是在生活。

内容简介：

《表情不错的人》是日本摄影大师荒木经惟的摄影随笔集。 荒木经惟在本书中详尽地谈论了自己拍摄人物肖像的心得体会，并从“女性”、“男性”、“名人”、“街巷中的人”、“遗像”等几个类别着手，非常具有实际指导性地谈论了自己的摄影创作，是一本非常实用的大师谈创作的指导手册。 荒木在书中行文非常口语化，以与老朋友谈天般的方式说出自己对人像摄影的私家感悟。不但他的摄影经验确是其他摄影师或摄影教科书上所没有的，他乐观的生活态度也令人赞叹。

文字丨银耳，部分内容选自《表情不错的人》，[日]荒木经惟 著，竺家荣 译，中信出版集团 | 楚尘文化，2016-06

图片丨Picture@荒木经惟

编辑丨银耳

原标题：《日本情色摄影大师荒木经惟：“脸，才是真正的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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