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曾被记者帮助,他把自己活成了新闻“当事人”
新闻专业是一门实践性较强的学科,这个专业的大部分学生都会到媒体实习。
大三的暑期,我有幸来到省会D市一家非常著名的报社实习。在社会新闻部的几个月里,我目睹了许多天灾人祸、悲欢离合。无限唏嘘之中,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莫过于那个新闻中毒者。
1 与记忆重合的新闻相关人
七月暴雨倾盆,是滑坡泥石流的高发时期。
一天下午,我们接到通知,在距离市区两百多公里左右的山区路段发生山体滑坡,这条道路是通往某著名景区的必经之路,不少旅游车辆、支教队伍和当地居民都受到了影响,受灾群众在当地及时接受了救治,但有部分伤势严重的灾民需要到D市接受进一步治疗,此时正在来的路上。
部门立即安排两拨记者队伍分别前往当地医院和D市医院进行采访,我跟着师傅来到D市医院急诊室大厅等候。
媒体全部得到了消息,来到急诊室时已经人潮涌动,我们一边跟各路同行分享已知信息,一边不停地向主任汇报情况。等候时,师傅叮嘱我:待会儿一定要想办法挤进急诊室,采访受伤人员,尽可能多问一些当时的情况,还原现场。
事态严重,从主任不断追问的状态中我明白,今天这个采访如果拿不出东西,回去我们会“死”得很难看,而各路媒体纷纷摩拳擦掌,也让氛围变得更加紧张。
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我们以为是救护车到了,冲到门口,只见不少记者围着一个略显单薄的黑衣男子。他看起来二十出头,情绪比较激动,不停地碎碎念,有记者仔细询问后才知道,事发时他的女朋友在去景区旅游的路上,灾难发生后便跟他断了联系。
记者们都试图把他当成一个报道的切入口,采访他、安慰他,男子说到激动处好像在抽泣,我没能像电视台记者一样扛着摄像机近距离地拍摄他的画面,但我看到他的眼镜下面似乎并没有眼泪。
天黑以后,救护车终于到达急诊室,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所有媒体蜂拥而上,用尽全力拍摄受伤人员。媒体采访是体力与智慧的竞争,我紧紧跟着师傅向前挤,试图捕捉更多的新闻素材。
在大家都忙着关注救护车上的受伤人员时,我瞥见那个黑衣男子拿出卡片相机也在对着车内拍照,我顿感奇怪:这时候他不是应该关注车内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女朋友吗?为什么跟着记者一起拍照?从男子的脸上我没有看到丝毫担忧,而是一种好奇心。
伤员被第一时间被推进了急诊室,媒体记者也趁机跟了进去,医生护士开始全力救治,而记者们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抓住一切机会采访受伤人员。
我和师傅分头行动,找到伤势较轻的人开始询问当时的情况,而此时急诊室里一片混乱,保安不停地将我们扫地出门,我们便不得不与其“斗智斗勇”,反反复复进出急诊室。
正在大家各司其职的时候,那个黑衣男子被护士抬进了急诊室,他口吐白沫,全身抽搐,面部看起来十分痛苦,急诊室里的焦点纷纷聚到他身上,有记者问他怎么了,护士说:“可能是看到伤员,受到了刺激,联系不上女朋友太伤心难过了吧,没什么大碍。”说罢对他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大家又立马将重心转向其他患者。
男子在大厅的举动就引起了我的怀疑,于是采集到一定的伤员信息之后我一直躲在角落默默观察他。他躺在病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在翻身之际从裤兜里掉出来一个东西,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我立刻匍匐着跑过去捡起掉落的东西,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王翔,XX电视台编导。
当下我拿出手机,拍下了名片上的信息,又将东西放回了他的身后。几分钟后,男子拔掉输液的针管,从病床上爬起来,开始游走于急诊室,拿着自己的相机到处拍照,我的心中更加疑惑:既然是同行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为什么感受不到他与女友失联的焦虑?
当晚采访完伤员之后,我们回到报社成稿,其间我向主任汇报了这件事,并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主任看着我拍的照片端详了好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我好像知道这个人,这个名字有一点熟悉。”
主任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在工作群中发出消息,试图找到这个人的相关线索,不久就有人回复,说在前几年的好几起社会事件中,这位名叫王翔的人都跳出来对媒体声称“我女朋友涉及该事件,我联系不上她”。
2 新闻角色扮演
滑坡泥石流的新闻由其他同事接手,主任安排我们继续跟进深挖这个王翔。
我们按照名片上的信息联系XX电视台,对方回复并没有这个员工,然后发动报社资源,集中回忆与王翔相关联的新闻事件,最后锁定暴露他最多信息的新闻是一年前发生在L市的公交车砍人事件。
联系到一名报道该事件的电视台记者,他告诉我们:“一年前,L市的公交车发生了暴徒砍人事件,有消息透露车上有D市市民,这位名叫王翔的人联系我们,说他女朋友就在那辆车上,联系不到她,担心她的安危,我们便赶紧对他进行了一个采访,并约定之后共赴L市追后续发展。”
“当时你们对他的印象如何?”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也比较纯朴,对女朋友的事情也描述得情真意切,我们完全没有产生怀疑。”
电视台记者气愤地说:“没有核实对方的身份是我们的失误,采访之后我们约定第二天一起去L市一探究竟,他也答应了,但是提出分开出发,到L市汇合。没想到第二天我到L市之后被这小子摆了一道,他根本没去,打电话也关机了,我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了。没过几天,我看见这小子鬼鬼祟祟地在我们电视台出没,便把他带到了派出所。”
“然后呢?”
“然后在派出所他交代出来确实是骗了我们,只是觉得好玩,被警察教育一顿之后,他母亲来派出所把人带走了。”王翔与电视台记者的这个插曲证实了这个人确实有问题,但直觉告诉我,他屡次扮演这些不存在的角色并非单纯觉得好玩这么简单。
从电视台记者那拿到王翔母亲的联系方式后,我们再次兵分两路进行采访,一名记者去找他在D市工作的母亲,我跟着师傅联系王翔。
我们找到王翔的QQ和电话号码,以山体滑坡事件为由提出采访,他开始满口答应,说自己要徒步去找女朋友,后来便打起了游击战,以各种理由搪塞我们,说自己有急事回到了老家。
无奈之下我们找到当时他被教育的派出所,得知此人并不叫王翔,张爽才是他的真名,张爽的居住地不清晰,只有老家的具体地址,我们便立刻直奔这个离D市几百公里的小县城。
七月的道路布满了山上掉落的小石块,空气中夹杂着尘土与草木的味道,被大雨洗涤过后,路边的树木出奇清秀,但我们无心顾及沿途的风景,真相一步步逼近,我们心中充满了好奇: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到达张爽的家,这是一个坐落于老县城老城区的老房子,墙面已经开始掉漆,张爽的家在一楼,楼梯背后是他家的门。小区非常安静,我们深吸几口气后轻轻叩响了他的家门,开门的是一位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他是张爽的父亲,其身后有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是张爽的奶奶,他本人,并不在场。
我们声称是张爽的朋友,到老家来找他,他的家人对我们非常警惕,并不愿意多说任何事情,但还是将我们迎了进去。
房子不宽,装修简陋,客厅的电视正在放《新闻联播》。在与他家人的闲聊中,我们试图得知更多信息,不过两人晦涩质朴的方言与戒备心让交流难度变得很大。从交谈中了解到,张爽父亲45岁,是下岗工人,靠领低保过日子,他和张爽的母亲离婚许多年了。
我尝试减小他们的戒备心,随口说道:“你们在家喜欢看《新闻联播》啊。”
哪知张爽的奶奶和父亲连声附和:“每天都看哦,张爽在家的时候电视一直都是放的新闻频道。”
我嗅到了线索,继续追问:“张爽很喜欢看新闻啊。”
他的父亲答道:“从初中开始就像着了魔一样喜欢看新闻,每天《新闻联播》来了的时候守着看。他只要在家里,都一直是放的新闻频道,不管是谁在看哪个频道,他一回来就把遥控板抢过去调新闻频道,天天去外面公园那些报墙看新闻。他自己睡那个屋你去看嘛,到处都是新闻。”
我和师傅对看一眼,师傅顺水推舟:“是这样的,我们最近有报社招聘的消息,就说看能不能推荐周围的朋友,我就觉得张爽挺不错的,想给他介绍这个工作。”我心中暗自疑惑:我怎么没听说要招聘?
张爽家人听后十分高兴,顿时放松了对我们的警戒,直言道:“这小子就是喜欢新闻,着魔得很,他现在也是到处飘荡,没个正经事做,要是他能当记者不知道多高兴,但是他文化程度低,这种能当记者不?”
师傅劝说他:“我们报社的记者也有些文化不高的,还是干得好,只要他有热情就没问题的,就是我们联系不上他,你们能联系到吗?”张爽父亲立刻答应去联系他。
张爽奶奶感到十分高兴:“我孙子最喜欢新闻,每天看新闻,还经常跟着里面学。”
我问她:“怎么学?”
“屋里没人的时候,他就跟着电视里的人学,跟着那些记者念新闻,但是我们看到他的话,他就马上停下来,装作啥都没发生一样。他小时候有时候找我要钱都不是去买零食而是买报纸。”
说罢带着我们去看张爽的房间,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我震惊了,屋子十分简陋,但四周的墙面全部贴满了报纸,一些歪歪扭扭的拼音注解格外醒目。张爽奶奶黯然说到:“别人都觉得我孙子脑子有问题,他喜欢看新闻怎么就是有病了?”
“你们怎么看待他这个行为呢?”
“我们原来也说过他嘛,又没读过什么书,没文化,电视上那些念新闻的都是读过大学的。他有些时候在外头看到什么车祸啊火灾啊会拿回来讲,我都说他是痴心妄想,我们就想让他找个正正经经的工作脚踏实地地干。”
离开张爽家后,我和师傅都沉默了,张爽对新闻的热情或许是许多身处新闻行业的人都无法企及的。
在社会新闻部,我们见过悲痛欲绝的失独父母、坚强乐观的独腿女孩、道貌岸然的伪学者、有情有义的流浪汉、利益熏心的炒作者……每一个故事的主人公都能触动人们的灵魂,而对新闻这般“癫狂”的人是第一次见。
D市的同事似乎也进展得不太顺利,张爽的母亲拒绝接受采访,不愿意透露一点信息,同事还在尽力与之周旋,于是我们在小县城找了一处宾馆,准备守株待兔。
不知是被招聘信息打动还是因为被我们发现,半夜12点左右,张爽给我们发来短信,说他愿意接受采访,但是定在第二天的C市,我们立刻动身赶往C市,生怕他改变主意;此时D市的同事也发来消息,说打开了张爽母亲这个入口,我们决定双管齐下,一一突破。
夜里下起了滂沱大雨,在去往C市的路上还遇到了好几次落石,但是因为真相越来越靠近,我们便有些忘乎所以。
3 如痴如狂的新闻“中毒者”
第二天上午,张爽如约而来,他依旧身穿那件黑色短袖,看起来瘦弱、憔悴。看到摄像,他要求不要拍他的正面。开始面对我们时他有些胆怯,再次询问是不是真的帮他找新闻工作,师傅回答他尽量。
师傅问他:“你在几次社会新闻中都声称自己女朋友联系不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爽低着头回答:“我没有女朋友,这些人都是不存在的,都是我编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张爽停顿一会儿,抬头对我们说:“因为我喜欢参与新闻,这些新闻发生了,我感到热血沸腾,想要和记者一样去了解真相,但是记者不会带我去,只有我成为了当事人他们才会理我。我发现有些媒体喜欢报道一些感人事件,所以我伪造了女友这个角色,也把自己包装成好男友,为媒体提供素材,我只是想参与其中,得到大家的关注。”
在场的人听到这个回答都哑然,为了走进他的内心世界,我们开始像朋友一样跟他聊天。
“你对新闻有什么看法呢?”
“我喜欢新闻,我觉得自己是有新闻敏感度的。如果我知道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就会第一时间跑过去了解情况,有时候会提供线索给媒体,还得到过一些线索费。但我不是为了钱,我提供的线索或者我出现在了新闻里,我就会特别有成就感,我真的就是喜欢。”
从谈话中我们知道,张爽初中毕业之后在几个城市打过零工,但每一次做的时间都不长。他一心想成为一名新闻记者,只要听说哪里发生了新闻,就会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赶到现场,而且他把自己打造成XX电视台编导,利用这个身份混进了许多新闻现场,但他声称从来没做过违法的事,仅限于“采访”。
听到这里,我不禁想:人们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撒和鸡毛蒜皮,而不愿了解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一个平凡人的内心世界有时更值得社会关注。
师傅问他:“你面对媒体说谎,没有想过后果吗?”
“害怕。说谎以后我害怕别人识破我的谎言,电话都不敢接,害怕承担责任,恐惧时常萦绕在我的心头。”
“你为什么喜欢新闻呢?”
“初中时我跟女老师发生冲突,扯了她的头发,学校要开除我,我拨打电视台的热线电话,是记者救了我,让我重新进入学校。虽然由于多种原因,我没能继续读下去,但是感受到了记者的伟大,觉得他能帮助弱者,很向往这个职业。”
后来我们联系了当事记者,他依稀记得这个男孩,他认为张爽的猎奇心很重,喜欢凑热闹。
张爽对新闻的执着让人不得不动容,虽然他识字不多,打字很慢,学东西也不够灵活,但他还是为自己构造了一个新闻世界。
他时常带着一支笔、一张纸和一个卡片相机去新闻现场,他利用自己伪造的记者身份接触过明星却不敢上前提问,买过新闻教材自己学习但很多字都不认识,给著名媒体投过自己手写的评论但没有回应。不过这些都没有让他放弃对新闻热爱,他常常幻想自己就是一个真的记者,有时连自己都误以为真,入戏太深难以自拔。
张爽也曾怀疑过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要求母亲带他去医院检查,他母亲告诉我们,医生诊断张爽没有妄想症,只是精神压力太大无处宣泄。
采访结束后,张爽追问我们招聘的事情,师傅鼓励他先学习,多认些字、多读点书,并且送了几本新闻相关的书籍给他。
报道成稿前,张爽的母亲发来一条短信,说是因为张爽的文化程度太低,家里人都不支持他去追寻记者梦,但他落下了心病,魔怔了一般。她提到,自己的力量太弱小,希望社会能够帮他一把。
“他犹如一位站在崖边的人,拉他一把便能重生,推一把便毁灭,不拉不推也只能自生自灭。”
独家报道出来后,这篇新闻在业界引起了很大关注、很多掌声,不少媒体在检讨为何没捕捉到这个绝妙的新闻点,也有媒体尝试联系张爽再次深入挖掘,但他拒绝了后来的一切采访,帮他找记者工作的事情也没有了后续,他跟师傅联系了几次,或是爆料新闻线索,或是交流学习心得,再后来也就断了联系。
张爽像是一个新闻中毒者,他对新闻从热爱变成了一种执念,甚至变成了心魔。正如他母亲所言,他站在崖边上,等待着人解救,但是天助自助者,或许他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新闻在报社拿了大奖,但参与报道的人心中五味杂陈,不是滋味,我们采访过许多有故事的人,但不知为何,这个新闻中毒者让人难以忘怀。
(注:文中人物为化名。)
-END-
作者介绍:
不二家,捡故事的人。
(本篇题图为 电视剧《Healer》剧照)
- 2019 新 书 推 荐 -
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 译言
《企鹅布鲁姆》《我的原始生活》《活出精彩》《深海之下》
【About us】
真诚讲述世间每个平凡人的职业和人生故事
带你遇见“一千零一种人生”
本文原载于我们是有故事的人(微信ID:wmsygsdr)|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官方故事平台
转载请邮箱联系,并注明出处与作者姓名,侵权必究。投稿/转载/商务合作/咨询邮箱:wmsygsdr@163.com
本平台现已新增故事音频栏目,请关注懒人听书、喜马拉雅“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