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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严选,上海最city的逛法藏在这条公交线路里!

2024-07-12 11:2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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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来上海游玩,顶不住高温,去外滩和迪士尼体验人山人海,还有哪里又好逛又能感受上海的城市历史?

上海博物馆出品的“博物馆青少年人文讲堂”系列之《新城记》一书中,青年学者们为大家拉开一座座城市的帷幕,将城市和历史、战争、考古、艺术、建筑规划以及政治经济等一一展现。今天要给大家推荐的一条上海百年公交线路,就来自《新城记》中《古港的潮汐——从江南走向世界的上海城》一篇。

《新城记》《新悦读》《新物语》 上海博物馆 编 人民文学出版社·九久读书人 出版

1908年,上海诞生了第一条有轨电车1路公交,后来又开辟了20路无轨电车,号称“10个上海人9个坐过”,所经之处都是当时上海滩的摩登地标。百年后两线合并成今天的20路公交,从出发到终点,每一站都是历史,每一站都有文化,可以孵着空调,舒舒服服地在车上一览最city的上海风景。

复古涂装的20路新能源公交车(图片来自申沃客车官网)

作者:秋山

节选自《古港的潮汐——从江南走向世界的上海城》

一张1849年上海租界英国领事馆绘制的地图显示,当时黄浦江水在涨潮时可以直抵领事馆门前的草坪。然而,此时主宰城市命运的不再只是裹着泥沙的长江之水,而是时代的潮汐

1843年11月17日,依照第一次鸦片战争后签订的《南京条约》,上海正式开埠。英国人以天生的商人和航海家的灵敏嗅觉与眼光选定了在当时并不起眼的上海作为首批通商口岸之一。1844年初,捷足先登的英商全然不顾上海的阴冷天气,迅速抢占最适合开展港口贸易的黄浦江沿岸的土地。次年,英国第一任驻沪领事乔治•巴富尔(George Balfour)上尉与当时最高行政长官上海道台宫慕久签订《上海土地章程》协议,协议里把允许英国商人租用土地、修建道路、规定新道路的走向及规格等要点置于条款的首要内容。据此,原本纵横交错的河浜依据城建之需被填平,田埂则被拓宽修缮形成近代意义上的马路。1854年管理英租界的机构工部局介入,马路网加速发展,沿路陆续出现以洋行、商铺、码头为主的西洋建筑。随着水体的萎缩,上海逐渐从长三角洲传统的江南水乡泽国的图景中被剥离,被划入另一个更为广阔的体系,逐渐成为世界瞩目的远东大都会。

有关租界的历史虽然不过短短百年,但其复杂程度却远超人们的想象,有所谓“一市两制三方四区”之说。挪威外交官石海山曾在一本纪念性普及读物《挪威人在上海150年》中提到过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管理模式。

残存的水乡景色

 

曾经的外滩“万国”建筑群/贺太平摄影

比如,当时上海有三个司法安保体系、三个水厂、三个发电厂,法租界与英、美公共租界的电压也不同,明明是弹丸之地却宛如三国并立。最厉害的是一份关于如何从英租界到南市华界(即南市老城厢)的“攻略”:必须先在南京东路乘英国电车到租界边界爱德华七世大街(今延安东路),接着穿过马路到达法租界并乘坐法国电车到南头,然后穿过民国路(今人民路)乘坐中国电车继续前行。“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狄更斯在《双城记》中的开篇语用来对租界时代的上海作宏观概括也是极度契合的。20世纪30年代,在两次世界大战夹缝之中上海却达到了她在旧世界辉煌的顶点:由地产、金融贸易界发轫,各国中央银行在上海设立办事处;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十里洋场让全世界的作家、电影制作人、时尚设计师的目光找到新的焦点,上海成为冒险家的乐园、阳光下无与伦比的自由之地。只要敢于闯荡,任何一个一文不名的外来潦倒之徒都能发财,一个小小的巡捕也可以被授予不列颠帝国的勋章;而那些背光的阴暗面也是骇人听闻的,官方力量的干预制约有限,偷盗抢劫、鸦片交易、皮肉生意……所有罪恶肆无忌惮地蔓延。

“shanghai”这个单词并非仅仅是“上海”的音译,还包含着“诱惑、以暴力手段劫掠”等动词含义,为何一个单纯的地名会有如此骇人的引申义?追溯其语意之源,乃是当时欧美的资本家需要招聘大量水手船员前往“上海”,然而到达这个世界另一端的陌生城市,需经历在茫茫大海里漫长而危险的旅途,欧美的居民大多是犹豫的。于是那些大公司的头目便使出各种花式“诱惑、以暴力手段劫掠将人弄到shanghai(上海)”。因此到了今天,英语单词“shanghai”中依然包含着这层特殊历史时期遗留的语意。

1855年上海英租界地图

“摇铃了。‘叮玲玲玲玲玲’,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张爱玲以旧上海为背景的小说《封锁》如此开头,电车里的狭小空间瞬间成为与世隔绝的梦境,其中的爱恨情仇与现世永无交集。直到现在,上海仍然拥有一种让人在不经意间便与这座城市一起“做个不近情理的梦”的奇特迷惑能力。原因无他,只因百年前的水泥建筑仍然坚固壮美,四通八达的马路仍然日复一日被使用,打开一张老地图,坐上一辆公交车,观察一座建筑……都会顿生一种别样的“二十四桥仍在”的喟叹。

要了解租界的历史不妨从英租界入手。1855年工部局英国工程师F.B.尤埃尔(Youel,F.B.)绘制了一张以比例尺为“1英尺:20英寸”的英租界地图,此图很有可能是上海第一张按西方实测技术绘制的地图。此时离上海开埠已历十二春秋,英领事从巴富尔变成了阿礼国(Rutherford Alcock),英租界完成了二次扩张,南界洋泾浜(延安东路)保持不变,北界从李家坟场(今北京东路附近)推至苏州河沿岸,西界限由界路(今河南路)拓展至周泾浜(今西藏路)。自黄浦江以西、洋泾浜以北铺就四条横向马路:外滩道(The Bund,今外滩)、桥街(Bridge Street,今四川路)、教堂街(Church Street,今江西路)、界路(Barrier Road,今河南路);六条纵向马路:领事馆路(Consulate Street,今北京路)、花园弄(Park Lane,今南京东路)、绳道路(Rope Walk Road,今九江路)、海关路(Custom House Road,今汉口路)、教会路(Mission Road,今福州路)、北门街(North Gate Stree,今广东路)。这“四横六纵”基本奠定了英租界的马路网格局并一直沿用至今,百年后这里仍然是最繁华的闹市区。

外白渡桥

此时法、美两国也已划定势力范围,直至后来英美租界合并为公共租界。此图绘就之时上海租界发生至关重要的变化:1853年太平天国军以燎原之势点燃大半个中国,上海老城厢随后发生“小刀会”起义,直接导致江、浙、皖以及华界等多地难民拥入拥有外国殖民当局庇护的租界,华界、“夷场”各自为政、相安无事的局面被打破而进入了杂处状态。地价飞涨、人员庞杂等,极大增加了租界管理的难度,但也带来了大量廉价劳动力,刺激了商业的飞速发展。在上海这座相对年轻的城市里,生活在其中的华人从最初的抗拒与洋人接触到彼此间开始有商业往来,目睹了与以往全然不同的风景:外国人的生意经、交往礼节、法律规范、教育理念、城市规划建设和管理办法等等,本地人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和习惯。在与外来事物的互动过程中,上海人多少也沾染了些“洋气”,有的甚至融进了上海人的文化基因。

如何在英租界以最省事的方法访旧踪?大概就是搭乘现在的公交20路,跟着它的路线走了。

1908年,英商开发的上海首条有轨电车线1路公交投入营运,随后又开辟20路无轨电车。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南京东路上的有轨电车轨道被拆除,1路公交也被撤销,它的部分线路并入了现在的20路公交车并运行至今。寻旧的具体方法是,首先让站台名“回到过去”,然后乘车前行,逐站停留。西向东的路线,我们从西端的起点站极司菲尔公园(今中山公园)出发,途经田鸡浜路忆定盘路(今愚园路、江苏路)、静安寺路西摩路(今南京西路、陕西北路)等地,在教堂街附近(今江西中路)稍作停留,最后到达海关路桥街一带(今汉口路、四川中路)。(20路公交车原本还驶过和平饭店直接抵达外滩,2019年底配合市政公交调整,其终点站改为汉口路、四川中路,步行约5分钟可抵达外滩)。

车开出不久便能到达著名的教会学校圣约翰大学(St. John’s University)。1881年能说一口流利浦东话的美国教师卜舫济(Francis Lister Hawks Pott)校长规定这所学校实行全面英语教学,采用美式教育方针,注重务实精神,上至哲学人生、下至随手关灯等生活习惯均在教育之列。“圣约翰”虽只存在短短的半个世纪,却为社会输出了大量优质人才,至今令人感怀。该校址现为华东政法大学。

20路公交车驶过愚园路

继续前行,愚园路上的花园洋房每一栋都有一个故事。车驶过静安寺进入花园弄后便会停在大光明电影院附近——20世纪20、30年代人们可以在里面看到最新的欧美片。

南京西路街景中的国际饭店

不过最夺目的建筑当属不远处由匈牙利籍设计师邬达克(László Hudec)设计的国际饭店。沉稳厚重的外表由钢与岩石组成了端正的结构,主立面墙体以深棕色为主辅以层次丰富的镶贴装饰,是一栋完全现代化的摩天大楼。24层楼的高度使她多年保持着“远东第一高楼”的美名。酒店英文译作“Park Hotel”,是因为酒店的边上便是派克路(PARK ROAD,今黄河路),选址方面绝对是精明的,地处黄金地段:对面是跑马场(当年的跑马总会大楼,现为上海历史博物馆),它与不远处的新世界游乐园(部分为今新世界商厦北楼)、大世界游乐中心(今上海大世界游乐场)凭借着最先进的声、光、电技术支持,让“大马路”(时人对南京路的俗称)一带成为了五光十色的享乐天堂,也为酒店带来源源不断的客流。国际饭店现仍作为宾馆矗立在南京路上,迎接南来北往的中外来客。

上海历史博物馆

夜晚的大世界

此时已经离开外滩不远。在浙江路停下便能望见占据整个路口转角的永安百货公司(今永安百货),这栋楼让有旅英经历的人联想起伦敦街头宫殿一般辉煌灿烂的哈罗德百货(Harrods)。

永安百货

沿浙江路行进入教会路(今福州路)再南拐入广西北路,共行走约10分钟可抵达格致书院(今格致中学前身)。

格致中学

书院由近代著名化学家徐寿、时任英国驻沪总领事的麦华佗、江南制造局译书官的傅兰雅联合创办,任聘教师也兼顾中西。1876年书院正式开院,最初教授西语、算学、化学等课程,到后期则开设以化学、气象天文等“洋务”课程为主,富国强兵、时务策论等传统主题为辅的“格致”课艺活动。由此,书院的声名渐噪,尤其在工业化学方面的成就更为卓尔拔群,目前还在使用的化学元素周期表就是徐寿翻译的。傅兰雅创办的《格致汇编》刊物,以图文并茂、浅显易懂的文字普及西方科学知识、制作工艺和科学仪器等。书院学贯中西。我们单从一些名词便可窥得这所学院的“混血”气质。格致书院的英文为“The Shanghai Polytechnic Institution”(直译为“上海理工学院”);《格致汇编》刊物英译自“The Chinese Scientific and Industrial Magazine”(直译为《中国科学与工业杂志》)。值得称赞的是,译者将西方务实求索的科学精神对应于“格物致知”这样一个经典的儒学式表达,可谓信达雅三者兼备,通达又贴切。

《格致汇编》经过多年苦心经营,在海内外盛誉日涨长期热销,以致出现了盗印,傅兰雅不得不寻求当时的“特别法院”会审公廨解决相关的纷争,最终因盗刷证据确凿傅兰雅胜诉。

公共租界巡捕房

会审公廨旧址,亦称会审公堂,为清政府在上海公共租界内设立的司法衙门。当受理外案件时,上海地方官员须会同该国领事派出的陪审官共同审理。英译“The Mixed Court”(混合法庭)点出了这一混血特质。(图片引自《上海发布》微博平台2014年5月21日)

很快便是最后一站。在前往外滩看各色洋行、海关大楼、灯塔和舟船往来之前,建议可以再多走几步进入博物院路(今虎丘路)的亚洲文会大楼,这是了解中国早期博物馆的好机会。

原亚洲文会大楼内景

这所博物馆的建立,完全缘于英国人在全球殖民扩张的习惯做法——英国人总是资助博物学家和人类学家搜集和研究一切英国人感兴趣地区的动植物和当地居民的生活方式作为他们制定统治政策的基础。1857年以研究东亚文化的上海文理学会(Shanghai Literary and Scientific Society)成立,次年更名皇家亚洲文会北中国支会(The North-China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简称亚洲文会,以调查研究中国及其周边国家的风土人情、政治国情、宗教民族等各个领域情况为主要任务。经过近20年来的活动,标本采集的种类和数量均成果斐然。在此基础上,大楼内特别辟出三至五层设置陈列空间,成立了“亚洲文会博物院”(后更名“上海博物院”)。

这座博物馆和法租界徐家汇博物院一起,成为中国最早出现的博物馆之一。馆内的藏品主要包括生物标本和人文类藏品,总数两万余件,其中以鸟类、昆虫类的标本更为出色,近乎涵盖了中国鸟类的全部种类。馆内大量标本均经过专人采集、科学鉴定、专职制作等严格的科学程序,并以专业分类的方法陈列。在此基础上,博物馆明确以免费的姿态面向全社会开放并提供导览服务,同时不遗余力地举办以科学与艺术为主题的讲座活动,出版专业刊物及科普指南,尤其欢迎青少年学生前来参观……由于展览与活动大受欢迎以至于大楼门口的圆明园路被更名为博物院路。

“世纪典藏”展览现场

其藏品成为20世纪50年代建立的上海博物馆、上海自然博物馆、上海图书馆藏品的一部分。2017年7月,上海博物馆、上海自然博物馆在上海历史博物馆联合推出的“世纪典藏——上海博物溯源”特展,展出了“亚洲文会上海博物院”旧藏的自然史和人类学、考古学、艺术类藏品及相关展品百余件,从中可遥想该馆的风貌。亚洲文会大楼现为上海外滩美术馆。

上海外滩美术馆,原为亚洲文会大楼旧址

除20路公交车外,乘坐49路公交车漫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条路线可以补充寻访英、法租界的痕迹,同时还能看到老城厢残留的面貌。

当然,时至今日再也不会出现一路上需要被迫“换乘”三次的闹剧。曾经,在这些地区民族工业在租界势力和清政府双重压迫下顽强萌芽;20世纪20年代,上海又立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潮头,数量庞大且极富战斗力的工人阶级和先进知识分子聚集在这座远东的都市;1921年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较为开放自由、政治宽松的法租界召开,借助便利的交通和发达的出版业,创立初期的大部分组织活动在便于掩护的法租界内运作,中国共产主义事业的巨轮在上海港吹响起航的号角;当屈辱的年代终于结束,建筑的楼顶飘扬的不再是万国的旗帜,聪明务实的本地人并没有全盘否定租界时代的价值,他们以海纳百川的心态,在外来文化中不断融入自己的智慧和务实精神来建设当家作主的城市,应对愈发日新月异的变化。当改革开放的浪潮袭来,新时代的“弄潮儿们”又将热切的目光投向了浦东。今时今日,这座城市的每个明天由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共同书写与见证。

上海人喜欢把逛马路说成“荡马路”,这个“荡”字,立刻可以唤醒藏在基因深处遥远的水乡记忆,觉得脚底生出一只小船,坚硬稳当的马路好像摇晃荡漾起来。一阵阵风刮过大城市,舟车继续往前行驶,江水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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