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活法的一种方式，就是远离他人对你的判断

原创 普通但快乐的 单读

小时候，你会如何想象长大后的生活？

也许是武侠小说里义气为先的江湖，或是言情小说里的都市浪漫……直到有一天，升学、求职与婚嫁的现实显现，携带着一系列进入主流生活的标准。现实世界之中的“旷野”在何处？我们可以普通但快乐地活着吗？

在《编织活法的人：快手人物故事集》新书分享会的现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莉回忆说，当三毛的散文面世，那一代人才知道，“原来人可以这样活”。而今天的短视频对她来说，则能“特别干燥、特别实在、特别直接”地把不同的活法呈现出来。作家淡豹也发现，这本书并不想用理论的或者浪漫的写法，给出某一类人的全景图，而是像短视频的呈现方式那样，在细节的并列中体现人的尊严。

如果不是“大码女孩”福饮沸别发布了一系列跳舞视频，许多不同于流行审美的女孩可能难以找到分享痛苦与信心的同伴，凝聚向身材歧视还击的力量；因事故而截肢的小宇吖也在快手上找到了自己的社群，从其他截肢者恢复生活的视频中获得能量，继而拍摄装备各种假肢的视频鼓励他人。作为书中的人物，他们也来到了《编织活法的人》新书分享会，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自己的故事。

活动由单读编辑赵芳主持，以下是张莉、淡豹、福饮沸别和小宇吖的分享：

我们时代的很多故事，

实际上是不被看到的

主持人 请问小宇吖和福饮沸别，你们作为《编织活法的人》这本书中的人物，阅读自己和其他人的故事时有什么感想？张莉和淡豹作为最早的一批读者，你们的阅读感受又是什么样的？

福饮沸别 我设想过自己未来的人生有 N 种活法，或者 N 种向他人展示的方式，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被采访，我的故事会被写进书里。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普通人会得到一个被放大、被聚光灯照到的机会。我们看过很多伟大的故事，但这本书源自普通人的生活。这很难得——每个小人物竟然能够在书里传达出这么大的力量，治愈自己的同时，也治愈他人。

小宇吖 说实话我很少读书，但拿到这本书以后，我认真地读了。我也从来没想到我的故事能被写书里，没想过今天能有机会来到这里分享。因为（截肢）这个事故，我的整个人生轨迹发生了改变，我试图找寻另一种活法，这个过程其实是非常痛苦的。这本书里不光有我，也有好多像我们这样平凡的人，他们都能有自己的一篇故事，这很好。

淡豹 平时我们会看到各种媒体对短视频平台，甚至对短视频创作者的一些批判性思考，比如内容同质化、过度猎奇等等。但看过这本书之后，我发现我从媒体报道中得到的那些印象是不对的。

小宇刚才说截肢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可是在这个事故之前，他的生活也不像媒体描绘的一个山东县城的男孩可能的生活方式。他以前在山东老家开了一个工作室做仪器，他本来就有自己的生命力。但在人生轨迹改变之后，他又找到了一种新的活法。

还有沸别，她把自己对舞蹈的爱与自己对“大码女孩”的社会观察结合起来，找到一个新的“赛道”。这个赛道不是一个大厂跟另外一个大厂、一个部门跟另外一个部门、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比赛，其实是她在跟自己的人生比赛。这些故事，都和那些所谓的“深度报道”描述的短视频用户的生活图景不一样。

新书分享会现场，左起为小宇吖、福饮沸别、张莉、淡豹和赵芳

张莉 《编织活法的人》给了我一种认知上的拓展。我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对人的生活方式有很多理解了，但是我看这本书的时候依然会被吸引、被震撼。

我们时代的很多故事实际上是不被看到的，我们不会知道原来有些人的生活方式是这样的。他们并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成功者，但你会认识到，所有这些不同的活法的人，他们快乐又自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这是这本书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我也觉得这本书很有生活气息、很接地气。它让我们重新理解身边的人，比如高空作业的人、摊飞饼的人，以及卡车司机。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想到坐在卡车驾驶室里的是一位女性，甚至是怀着孕的女性，这超出了我们日常的理解。

同时，他们的故事会触动我们。一个年轻有为的青年人横遭变故，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这是一个关乎生命的问题。他不是作为一种励志的典型，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典型。面对挫折，他选择编织另外一种生活方式，而这种生活方式是他在慢慢摸索的过程中找到的。书中的人物不是要模仿某个榜样，而是要走自己的路，这给予我们这个不确定的时代很多生命的可能性。

另外，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书里写的那些家政阿姨。一位阿姨在一个别墅里做工，男主人却一句话也不愿意和她多讲。当她感受到自己“像是一个任人差使的丫鬟”的时候，我觉得是女性作为一个人的自主意识觉醒的时刻。所以那些家政阿姨，那些沉默着的普通女性，在这一刻会选择直接走人——不干了。我自己也会反思，我们今天是怎么对待快递员、高空作业的人的，我们能否换位思考？这本书打开了我理解世界的角度。

大数据让你找到

和你的际遇、审美或命运相似的那些人

主持人 我想问问小宇和沸别，你们最开始为什么会拍短视频？拍短视频对你们的人生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小宇吖 我在没受伤之前就会用快手记录一些日常片段，但受伤以后我才开始更频繁地刷快手。因为那段时间我的心里非常难熬，就在快手上看一些和我相似的人的视频，通过观看他们的视频获得能量。我会想象我未来也可以像他们一样，正常地工作和生活。

再后来，我开始记录我的康复过程，包括我装备假肢和练习走路的过程，发布到快手上。我收获许多截肢了的朋友们的鼓励，一些健全的人也会留言鼓励我，让我对生活充满希望和能量。这是一个能量的循环，我从别人那里汲取了能量之后，我自己也开始记录和分享生活，又有受伤、截肢的人通过看我的视频获得能量。

福饮沸别 我小时候学了九年的民族舞，但我身上有一个迄今为止都撕不掉的标签，就是“胖子怎么可以跳舞”？小时候我没有那么强大的内心，所以当我听到这样的质疑时，我选择了放弃——这是我懦弱、胆怯和不勇敢的表现。后来我 25 岁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人生能有几个 25 年？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我了，我想把我荒废了 13 年的舞蹈重新捡回来。

我经常刷舞蹈视频，但我发现，不论什么样的女生，似乎只要她在发光、被看见，她就会受到审判。太瘦的女生，人们说她瘦骨嶙峋，跳得一点都不性感；太胖的女生，人们说她一身的肉，跳得没有美感。那到底什么才是美？凭什么美要被别人定义？

我思考了很久，然后发布了我的第一条舞蹈视频。后来跳着跳着，有一个舞蹈视频就“跳”到了大家的眼前，很多人在评论区说被我“一眼惊艳”。虽然我的体型很胖，但是我的眼神能给人震撼，他们从我的眼神和肢体语言里看到了美。因为我会根据歌曲和舞蹈的氛围搭配衣服，性感的、辣妹的、酷飒的，人们就说，小胖子跳舞还可以，穿的衣服也还有点意思。

在我跳舞和穿搭的过程中，很多大码女生看到了胖子不必像别人规定的那样不能跳舞。胖子也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去爱美，去感受快乐，去穿你想穿的衣服。有的女孩胖可能是因为她能吃，也可能因为生病，或者产后还没有恢复，但都没有关系。在社会歧视胖子的情况下，我们互相取暖、依靠彼此。

当然，当一个大码女孩自己决定做出改变时，我们会支持她、鼓励她，但我们从不会觉得她必须得减肥、做双眼皮或者抽脂，只是为了“变美”。我们希望每一个大码女孩在脆弱的时候，都能跟我们在一起，我们能温暖你；当她决定要振作起来，做出改变的时候，我们也希望姐妹们能相互鼓励。

我很感谢快手这个平台，我之前总觉得肥胖带来的痛苦只是我自己的，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这些女孩能够凝聚起来，把这些痛苦、这些社会给我们的标签和歧视，都变成我们还击的力量。

主持人 我也想问一下淡豹和张莉，你们如何理解“编织活法”这个概念？

淡豹 《法兰克福论坛报》评价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Annie Ernaux）的《一个女人的故事》的时候说，传统的小说会给出一个比较宏观的全景图，而埃尔诺的不以给出全景图为目标，而是给出了无限的细节。在写作方面，这是“解释”和“描述”之间的差别。

我觉得《编织活法的人》这本书的优点是它把这么多的活法放在了一起，同时没有从劳动者的平等或者尊严等角度来切入。它没有试图给出一个全景图。倘若它分了诸多（更加形而上的）类别，而不是按照职业或者女性这样既有的方式来划分，读者的感受会非常不一样。这本书的呈现方式很像短视频平台本身的呈现方式，它用自己的方式力图让这些有不同活法的人们有尊严。

《编织活法的人》的写法，和我们现在谈论非虚构时谈论的解释性、理论性、抒情性或文学性不一样，它用干燥的事实、平淡的语言，给出了许多真实的细节，这些细节并列在一起的时候会带来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它不像传统全景图式的小说那样想要直接教你一些东西，它的影响力恰恰在小宇所说的能量的循环里——它能引发读者对自己生活的理解和共振。

刚才沸别的讲述让我一个以文字为生的人自惭形秽，她的语言如此有活力、生命力和感染力。不管我是不是一个大码女生，我也想像她说的那样，让身体成为自己的能量来源，这是她的讲述能给人带来的力量。

张莉 我少年的时候还没有视频，没有互联网。当时我们想象未来生活的方式，是金庸小说——如何仗剑走天涯，还有琼瑶小说——谈恋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关于远方世界的想象，要么是电影，要么是小说。

但是有一天我读到了三毛的散文。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三毛的文字对当时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很震撼。那种震撼性在于原来人可以这样活——你可以很穷但很快乐，全世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刚才小宇和沸别讲述的时候，我马上想到了在我的少年时代，像三毛那样有独特活法的人，对我们那一代人产生的震撼。他们影响了我们对精神自由、经济自由、情感自由的认识，打开了我们理解世界的空间和方式。但那时候我们得阅读，然后再去想象。今天的短视频不一样，短视频能特别干燥、特别实在、特别直接地把活法呈现出来。

最近一两年，我明显地感觉自己看手机的频率在上升，因为大数据会捕捉你的兴趣，当我特别渴望知道一件事情的时候，它就会把信息推到你的眼前，让你不断对它产生好奇。大数据还会帮助你找到和你的际遇、审美或者命运相似的那些人，让大家抱团取暖。以前你遇到一个困难，你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但短视频让人看到，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和自己是一样的。我们能互相打气、一起努力，还能看到别人处理问题的方式。这是遇到困难的人非常需要的。

可能我们最终找到自己的活法的一种方式，就是远离他人对你的判断——别人的判断不重要，我自己的判断很重要。不管你是受伤的人、肥胖的人、瘦弱的人，还是有疾病的人，自我确认的信念感特别重要。这个信念感就是，我的活法是我找到的，是适合我的。

我们东亚的小孩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比较中，我们会觉得，如果自己不像主流社会所推崇的那样生活，那么人生就是失败的。但如果看到的活法足够多，你会觉得那些规劝你的说法都很“扯”。再重新看每一个编织着自己的活法的人，他们也是经历了许多困难和失败，才找到了自己的活法。作为读者，我不想照着书里的某一个人去活，而是收获一种能按照自己对生活的理解去活的坚定信念。

如果标签撕不掉，

那就贴在我身上，

让我成为一个更醒目的人

主持人 短视频创作者会面临各种各样的标签，甚至是偏见。你们如何看待自己身上的标签？

小宇吖 首先，自己不能给自己打标签。提到“截肢”，大家会认为这等同于残废——不能走路了，什么都不能干了，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但我自己心理上不能认可这种想法。至于别人，虽然在公众平台上每个人都有发表不同想法的权利，但是绝大部分的发言还是比较有正能量的。一般情况下，我不会去还击恶意的评论，我更喜欢和一些有相同兴趣爱好的、能相互吸引的人交流，远离那些负能量的人。

福饮沸别 我从小到大身上都带着标签。跳舞的时候最大的标签是“胖”，读书的时候最大的标签是“笨”，长大以后最大的标签是“不漂亮”，或者“不是女孩子应该有的样子”。即便我现在成为一个受人关注的大码女生，这些标签也一直贴在我的身上。

去年我很想要撕掉标签，所以我经常会回怼一些关于性别和身材的恶评。但后来我觉得要允许每一个人的主观想法的存在，我改变不了任何一个人，所以与其怼恶评、撕标签，不如向内求索。我至少经过了三轮网络暴力，我发视频抗争、流泪抗争，可是我发现我抗争不过，永远都会有恶意。我能做的就是去和恶意共处，只有当我足够强大的时候，恶意才伤不到我。我也相信只要自己的内心保有善意，那些恶意就无法靠近我。

如果标签撕不掉，那就让它贴在我的身上，有了标签之后，我会成为一个更醒目的人。如果我浑身贴满了标签，那其他女性看到我的时候，她们可能会觉得：没关系，大博主也会被人这么骂，我的现实生活其实过得挺好的。如果我还能给别人宽慰，那我觉得我又成功了。

主持人 这本书其实不仅讲了女性在社会上感受到的身材或者容貌的焦虑，也讲到女性在工作中面临的困境。我想问问张莉老师和淡豹老师，你们如何看待这个话题？

淡豹 女性的困境是一个比较抽象的概念。我年轻的时候找到的办法就是像走夜路时进行躲避一样，总在想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找寻别样的人们，这儿不行，那儿也不行。年轻的特点就在于总在想哪里更适合自己，而不是想自己应该去干什么，其实后者才是更重要的。

我们已经花了许多时间在谈论困境上，而这个时候，想要做事的决心是特别重要的。这也是《编织活法的人》这本书里所有的人物——不是作为复数的人，而是一个个作为单数的人——给读者带来的启示，就是去做。

张莉 今天的社会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我们总是会给人贴标签，实际上也是希望在众人中认出他。早年也有很多人说史铁生是“残疾作家”，但是今天我们再读《我与地坛》，早就忘了他是否残疾。余秀华现在也不再会被人称作“残疾诗人”，她就是个诗人。

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去看待标签，它可能就是普通人对一个人的认知，如果这个认知对我构成了伤害，它就是一个标签，如果它不构成伤害，它只是一个特征。而且这个特征会随着人的年龄、社会的时事慢慢失效。某个阶段的一个标签，可能恰恰让我们被更多的人认识，这样的关注是我们不断活出自我的动力。

余华原来是先锋派作家，他写的《十八岁出门远行》在 90 年代就很著名。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写了《活着》，当时很多媒体和批评家都说他写得不好，因为他不再像先锋作家那样写作了。然后余华说了非常好的一句话：“没有一个作家会为一个流派写作，作家只会为自己的内心需要写作。”所以《活着》走出了自己的路，成了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会明白我要给我自己什么。

很多东西都是暂时的，刻板印象或者标签都是。女性所遇到的那些困境，那些贴在女性身上的标签都是会变化的，因为社会对女性的身体的理解、对美的理解其实都是阶段性的。一百年前不裹脚的女性会被歧视，现在看起来是多么的可笑；80 年代的时候，哪家儿子穿了喇叭裤，就说明他们家教养不好，但过两年人们也会觉得这观点真可笑。别人的认知、别人贴在你身上的标签，其实都会随着时间烟消云散。

不过，好在整个社会越来越开放，你会看到更多远方的人们。他不一定是名人，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乡野人，但是他就会活得很自洽、很自由自在。所以，我为什么喜欢看短视频，是因为我喜欢看那些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世俗的束缚、评价和目光的人，他们是生活中的英雄，我想向他们学习。希望我们大家能互相取暖，不被标签绑架，也不被别人的判断绑架。

原标题：《找到活法的一种方式，就是远离他人对你的判断》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