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返乡纪事 | 陆欣然:记忆:穿梭在城乡边界
记忆:穿梭在城乡边界
陆欣然
#01
一、前言·近乡情怯
当长途火车里的空气夹杂着热潮和某种熟悉的气味时,车厢里响起一阵吵闹。同行的女孩子收拾着下车的行李,对面床铺的弟弟睁着黑溜溜的眼睛,手里攥着半个剥好的砂糖橘。
他是和爷爷奶奶一起回广西的。在北京工作的父母把他们送到车上,离别时弟弟哭得震天响,奶奶安慰他说,爸爸妈妈很快就可以回来过年了。
我和另外一个女孩是同县城的老乡,都是到大城市上中学,再来到北京上大学。第一次离家如此远,我们成了彼此的“精神依靠”。在北京出游的时候,我经常和她嚎啕,好想念广西啊。
拖着行李箱艰难地挤上扶梯,弟弟在站台大声地喊着“姐姐再见”,我笑着向他挥挥手,但没有像小说里阔别故乡已久的主人公一样兴奋激动。
我突然明白近乡情怯的感觉了。
#02
二、“小时候好玩的地方都不见了?”
阿轩,我的初中和高中同学。在十二岁之前,我们并不认识,但共同生活在广西的一个小县城,武宣。我们甚至住在同一个小区——是的,县城没有想象中那么小。
后来我们一起去柳州上学,往返四个小时的车程,每个月才能回家一趟。六年中待在武宣的时间很少,即使回来也是待在家里学习,出游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回来时某间店铺的消失或出现、某个商场的开张或倒闭、某座公园的热闹或冷清、某条道路或某个学校的新生……我对家乡发展变化的认知模糊在这些看似具象的节点里,以至于我差点忘了,六年很长。
所以当我发信息给阿轩约定第二天出游时,迟迟无法定下地点。
小时候我很喜欢去公园,就在我们小区门口,里面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立着很多彩色灯柱的形似马鞍的山、和一个到了晚上就会蜂拥跳舞的阿姨们的广场。那时的快乐似乎是很简单的——在写完作业的晚上能去公园散步,或者去广场上轮滑,就会让一个小朋友感到满足了。
我问阿轩,武宣有哪里好玩的呢?毕竟在城市里的时候,我们不是去商场,就是去景点。而县城的容量似乎太小了,没有多样化的景点资源,也没有足够大的地方和客流去支持一个商业圈的繁荣,于是回来的年轻人们带着城市生活的惯性,突然意识到县城生活的细微落差,以及长大了的自己。
阿轩说,我们就去城中的公园吧。
工作日的下午,公园里很冷清,曾经喧闹且充满欢笑的游乐园充满诡异的恐怖,海盗船的外皮已经斑驳,旋转木马脸上的微笑似乎变得牵强。步道旁边的乒乓球桌和篮球场还是我童年印象中的样子,石桌旁围着的下象棋的大爷们的笑声,与脑海中的无数声重合。我用相机记录下来,感慨大过怀念。
阿轩也说她很久没来了。我们已经不住在同一个小区,她搬到了城东新区,一个县城里最像城市的地方。那边建起了学校、商区、数不清的房地产业,当然,也有公园。这场小小的“人口流动”,发生在无数个县城里,也必然发生在城乡发展的现代化之路上。
阿轩的新家很漂亮,而我居住的小区因为长期没有物业管理显得冷清斑驳,县城内的大部分小区也因为使用年份过长而较为老旧。但正是这种时光的沉淀酝酿成了烟火气,形成“中式梦核”的电影画幅,好像在一瞬间会恍惚想起某个年少的午后。
而这些 “家门口的公园” 和基于当地特色建造的景观游览,不仅成为县城人民生活中的精神栖息地,更发挥着促进县城发展的巨大作用。
#03
三、水、桥、没有车的停车场
“十三五”规划期间,武宣依托大藤峡水利枢纽工程建设为契机,发展建设了城东新区。人工河、七星湖水位调节坝、风雨桥、武仙古城,武宣变成了我想象不到的样子。
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跟着爸爸转学到第四小学(现民族小学),一个建在还是黄沙漫天、黄泥满地的城东新区的小学。我很难过,因为离开朋友,还因为路途遥远、过于简陋的学校——请理解十岁小孩的一点点虚荣吧。
后来去外地求学,每次回家时下高速路必经城东新区,于是我会在某次抬眸望向车窗外时惊呼,它怎么建得这么好了?!
对内陆县城来说,水是福星。依黔江而立的武宣,七星湖蓄水后将形成近万亩的水域,环城、环岛、环水的公路建设将进一步带动生态旅游、水上游、园艺建筑等产业的发展,大商场、电影院、灯光广场、沿江步道,一座微型城市拔地而起了。
今年武宣承办了第一届全国学生(青年)运动会,静水皮划艇、赛艇项目赛事在七星湖综合体育中心进行,广阔澄明的水域连天无际,一座座桥串联起新区的交通,前来湖边草坪烧烤露营、水上运动中心散步游玩的人们络绎不绝。当听到阿轩没去过武宣古城时,我很震惊。武宣古城上建造了一座具有民族特色的风雨桥,沿江步道旁有帐篷营地和露营车停放区(许多人慕名前来),再往外走就是老武宣了——东门塘集市、十八米街、孔庙和万寿寺,这些存在于我幼时记忆的地方,与新区碰撞出火花。
我骑着电动车和阿轩漫行在古城边,经过王阳明广场,大笑武宣真会“蹭热度”;经过喧闹的夜市一条街,想起听说在这卖柠檬茶的暴利生意;经过直播唱歌的叔叔阿姨,戏谑所有人都在打造”网红效应“。我问她,你真的没来过吗?她说,也许吧。
也许是这里实在发展得太快,日新月异,瞬息成长。
假期的倒数第二天,我和家人驾车经过水上运动中心,因为新年活动的缘故,游览要收费。爸爸说,你看,这么大的停车场,都没什么车了。
“之后呢?”,我时常会想到这三个字,对任何一个地方的发展来说,计划之后永远是计划,城市化的新区、多样化的产业、承接大型赛事、举办各式活动,当我们回望,可以忽视那个不再挤满车的停车场吗?
#04
四、新年钟声敲响之前
我一直觉得,过年是一个长长的周期,大年三十只不过是里面普通的一天。从街上多了摆摊卖糖的商贩、超市里划分了一片对联福字的货架、外公计划着买鸡买菜、在外的亲人抢到高铁票的那一刻起,年就开始了。
我的大姐比我大了十六岁。今年,她决定去尝试摆摊售卖糖果。从批发商那里进货来的各式各样的年货饼糖,被分类堆在塑料篮子里,包装纸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色彩。每个摊位上罩有红色的棚子,熙攘的集市里,人们穿梭在红色的光下,笑容满面地提着一袋袋年货。
大姐说,其实每个摊位的糖果都差不多,但如果你的摊位前挑选的人多,顾客也就更倾向于到这消费,形成一种商业上的“正反馈”。这种卖年货的临时性产业,有像大姐这样的个体零售,也有商铺在老本行之外“顺便”销售,还有专门进行批发的糖饼商行,市场的竞争激烈,但消费势头更甚。
和我一起长大的姐姐放假回来,朋友圈从缤纷的大学生活变成了对联福字的广告,她和朋友在夜市街摆摊,也算是积攒经验的社会实践;还有一位我认识的伯伯,在县里的某条街边(似乎是一个约定俗成的地方)现场手写对联,遇到合眼缘的便会被买走,长条木桌旁围满抱臂欣赏的人,像一场独属于新年的书法民间交流会。
大姐拓展了自己的“产业”,在新区的广场搭了一个迷你的儿童游乐场,买来的充气池盛满特制的彩色沙子和塑料玩具,四五岁的小朋友能玩一天。她经常有事不在,干脆贴了一个二维码,顾客自助收费。旁边的大叔摆的是抛圈,他热情地邀请我妹妹去玩且不要钱——是的,他很会利用“正反馈”。大叔赚得很多,从花鸟市场批发来的仓鼠、金鱼、乌龟从几毛钱到几块钱的进价,抛中一个却至少要十个圈(十块钱)。我问大姐,为什么顾客不直接去买呢?大姐很懂地对我说,玩的就是体验。我转念一想突然懂了,这跟我痴迷于城市商场里的夹娃娃是一个道理。
城区内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新区可以。江边随处可见售卖烟火的摊贩,空地上摆满千奇百怪的炮仗和烟花筒,空中绽放出绚丽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惊喜地抬起头。卖烟火的摊贩在震天响和漫天亮光中卖力吆喝,远处的执勤队在静默中酝酿出某种微妙,而城区内繁星闪烁的天空却显得诡异的冷清了。我很想问问大姐的利润怎样,但最终没有,我明白她也只是“体验”。新年钟声敲响之前,售卖快乐和甜蜜的产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但这种比喻又不太准确,因为他们身上的那种松弛和享受,是县城生活的新年限定。而我明白,这种限定将成为牵动我人生的一条线,永远。
#05
五、我们的道路同样璀璨
我在武宣读完小学就离开了,在这期间,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小学同学。我和他们的生活轨迹好像精确地错开了,在不经意间断绝的联系也被我刻意忽略。
直到在驾校练车猛然碰到小学时最好的朋友之一,那些童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淹没我,我才意识到,怀念波涛汹涌。
小莫问我,这几年都在柳州吗?你们高中是不是特别厉害,你的高考一定很顺利吧。我向她说我要去北京了,她很兴奋地祝贺我。
小莫说她留在广西上大学,这几年似乎就平平淡淡。我想起在qq上保持联系的小鱼,我们用“说说”窥探彼此的生活,那些小学时畅想的丰富多彩的成年生活都实现了,只是缺少彼此。我们的初高中相差甚远,因为学习造成的差距如此客观,也如此残酷。
现在越多越多的县城孩子选择到大城市求学,更先进的教育资源、更广阔的学习机会、更厉害的老师和同学,所有的“更”成为追求的理由,也造就了城乡孩子面对的岔路口。
当然我从不认为这是一个既定的“悲剧”,在县城上学就一定无法出人头地吗?和我同龄的一个男孩是县城高中里的佼佼者,出色的学习能力和综合素质让他在北大的面试中获得录取降分的机会,最后仅以微弱的差距与北大擦肩而过。很多这样的遗憾,也成为武宣教育的遗憾。
我的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双减”计划发布之后,他们的工作量反而增加了——持续到五六点的课后服务,给学生们提供了发展课余兴趣和巩固学业的保障。县城里的中学与其它省的强校组成联盟,网课资源触手可及,与优秀同学共上一堂课的机会越来越多。爸爸经常到外地出差学习,学校的大型培训让老师们的教学技能得到提升,涌入的先进教学理念焕发生机;县城里的学生代表队也走到城市里,参加的比赛屡获佳绩。
驾校教练听到我们的谈话,问我高考怎么样,听到结果后沉默地掸了掸烟灰。“不是在武宣读的吧?”他看我一眼,“柳州?”
我笑着承认。
“武宣本地上学的不会考出这个分。县城里出来的总归比不上城市。”教练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觊觎。
我很想否认他,但想到我作为他眼中的“既得利益者”,是不会说服任何人的。我对小莫说,下次去广西大学找你玩吧!
城乡之间的教育公平,在一项项政策的落地里趋于实现。我始终相信,我们的道路同样璀璨。
#06
六、边界:城乡共同的夜晚
武宣的城乡边界很模糊,过了出城的大桥,景观就变成了东南乡村特有的山,路边的招牌是普通的纸板印刷,时而有拿着行囊的旅客神色匆匆地经过,再往前,有一片片安置房和自建房。
大年初二,我回到妈妈的老家,武宣县下属的一个乡村和外公拜年。车子驶过热闹的街道、大片的甘蔗田、喀斯特地貌的山丘、摇着尾巴好奇打量我们的小狗,最终到达外公的家——一个拥有一片碧绿菜地和小型鸡棚的三层楼房。
我很少回到这里,也很少回我自己的老家。乡村的质朴和单调常常让我待不下去,这份对乡土依恋的缺失让我愧疚。我时常觉得乡村是落后的代名词,然而近几年这种想法被极其具象地证伪——我亲眼看见无数特色产业蓬勃兴起,乡村振兴计划卓有成效。
我的老家发展了圣女果特色种植产业,圣女果成熟的时候,大批大批的游客前来采摘品尝,成为乡村特色名片;村里还修建了陈列馆,成立了酒窖品牌,直营店开到了武宣县城。修路已经是基础操作了,从种植特色蔬果砂糖橘、红心柚、黄皮,到开发旅游资源和农家绿色“土特产”,无数乡村在产业发展的助力下脱贫致富,也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乡创业。
外公养了五箱蜜蜂,我在嗡嗡声中抱头鼠窜,拿着几片菜叶在鸡栏外徘徊。就在我的旁边有能与蜂蜜媲美的甜蜜——青皮甘蔗,它榨出的蔗糖从广西运向全国各地,今年习主席来广西视察时,就曾扶着一棵甘蔗笑容满面。躺在床上,我忽然发觉乡村的夜晚是如此吵闹,烟花声和狗叫声间或响起,夜晚繁星闪烁的光穿透窗帘照到每一个归乡的人身上。
我们和城市同享一片夜空和月光。
#07
七、后记·归途
假期结束的那一天我很恍惚,坐上高铁的时候昏昏欲睡,阿轩还没开学,我只能一个人返京。我又遇到了一个小朋友,是来广西旅游的北京女孩,她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玩平板里的游戏,坐在她旁边的阿姨没跟我搭话。我从她们交谈的口音判断出来历,那些我永远也说不好的“儿化音”,我自嘲地笑笑,却被后座的男生打断思绪。
他是桂林人,和身边的乘客交谈得很高兴。他兴奋地介绍着桂林的山水特色,在谈到自己是北大的学生后,我听到乘客明显地激动了——在到北京前,我也同样地经历了一次,妹妹很艳羡地看着我,我心里想的却是,好想回武宣啊。后座的男生也会想念他的城市吗?但我们的情绪必定是不同的,就像城乡必定是不同的。
在大学里我自称是“柳州人”,毕竟没有人会知道武宣。但我对武宣的情感甚于前者无数倍,这种莫名的矛盾情绪让我数次思考城市与县城的区别。
我的答案是,不需用辖区等级去评判某一个地方的发展程度。我们一直在变得更好的路上,这就足够了。
本文系2024年“新青年非虚构返乡纪事”第一季优秀作品。原标题:《返乡纪事 | 陆欣然:记忆:穿梭在城乡边界》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