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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怎样的一生，才算是“有意义的一生”？

2024-07-18 06:5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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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王德峰看理想

《在西伯利亚森林中》

看理想有很多关于西方哲学的节目，也有不少关于中国哲学、中国思想的内容，但是能用东西方比较的视角，将中西哲学思想融汇碰撞，确实少有人可以做到。

近期上线的由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王德峰主讲的《阳明心学与当代人生》，便是能弥补这一缺憾的内容。节目将王阳明《大学问》《传习录》中的思想，与当下我们的困境做了细致的分析与讲述。

王德峰研究、教授马克思学说超过45年。在本文中，王德峰借助马克思理论阐明形塑当今世界的两大特征：正是资本与技术让我们变得异化、虚无。而中国哲学是关于人生的哲学，其中至关重要的阳明心学，可以帮助我们重新寻找生命的价值。

讲述 | 王德峰

来源 | 看理想App节目《阳明心学与当代人生》

01.

我们处在一个怎样的时代中？

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处于一种资本和技术的文明中，这两者也是当代文明的基本特征。

资本就是能增殖的货币。它一旦停止增殖，它作为资本就死了，变成了消费基金。所以这个货币要始终保持它的增殖，而且要有一定的效率，因为资本的增殖是通过市场竞争来实现的，虽然增殖部分是劳动生产过程提供的，但是它要转化为卖出去的商品，那么就有了竞争。

而竞争意味着，每一种资本、每一份资本都必须保持自己不断增殖的速度。它就提供一种原则，叫“进步强制”。

资本诞生于欧洲，它要不断保持自己的增殖，就要突破欧洲的疆界，把全世界人的消费需要看成是它的市场，把整个地球的自然资源看成是它增殖的材料。资本的逻辑规定是它的本性。

这种生产方式虽然诞生于欧洲，但它带来了世界史。在这之前没有世界史，只有各个国家、各个民族孤立发展的历史。

于是生命的意义就被资本的增长逻辑规定了。今天，我们在资本的时代中，谁不上升就等于下降，谁停止就等于倒退。这就把人类本来本真的生活，变成了资本增殖所用的材料。个体全部的热情、生命的理想都异化为资本增殖的工具。

举个例子，在规模大一点的集团企业，会有两个部：能源部和人力资源部。能源部要关注能源的质量优劣，另外还有考核指标来判断这个能源怎么样。同样，也有一套考核的指标、测量的系统，放到人身上，员工是优质的人力资源？还是劣质的人力资源？

这个时代的异化，不是随便说说，而是从它的语言当中就表达了。以前单位里跟人有关的部门叫人事部——人的事情。但现在一律改名为人力资源部，这叫人的物化，这也是我们时代的特征。

马克思说过物化和异化的概念，这是一个现代语言，当代文明中的语词透露出一个公开事实：我们被考量了，作为人力资源，还有一系列量化的指标，用到我们身上。

《人生切割术》

再讲技术，技术跟资本是一对孪生兄弟。

技术不同于技艺，以前的手工业劳动者，通过技艺改变自然物。而今天手工业劳动者都被淘汰了，流行的是大机器生产和人工智能等，这些叫技术（technology）。

资本诞生之后，资本主义生产的目标是很明确的剩余价值。剩余价值有两种获取方法，一种是延长劳动者的劳动时间，这叫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

很可惜，自然界对这种延长设定了界限。每个人都是二十四小时一天，除了干活，还得吃饭睡觉等，所以延长工作日时间是有界限的。

因此资本会换一种方式，劳动者整个一天的劳动时间当中，有一部分时间创造的新价值等于他获得的工资，还有一部分时间创造的价值是剩余劳动，是生产管理者获取的东西，那就叫剩余价值。

而相对剩余价值，就是在不变的劳动时间中，缩短必要劳动时间，就缩短了生产他工资所代表的价值的时间，相对就延长了剩余劳动的时间。

这件事该怎么做？提高劳动效率。而提高劳动效率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提高劳动者的熟练程度。由于不同劳动者的熟练程度不同，管理科学又因此诞生，其创始人泰勒研究发现，不够熟练的劳动者有许多动作是多余的，应当把它清洗掉，这样劳动效率就可以得到提高。

提高劳动效率还有一个办法——用机器代替人手的工作，这就是技术一定进入生产。也因此解释了技术跟资本为何是一对孪生兄弟，否则谈不上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

《恋爱诊疗中》

提高劳动者熟练程度是有界限的。举个例子，泰勒先生回到家中，对正在织毛衣的妻子说：“我发现你织毛衣的动作当中大概有百分之八十是多余的，应该清洗掉。”

他的妻子会很愤怒地说：“你知道吗？我织毛衣的乐趣，就在于你所说的‘应当被清洗’的百分之八十的动作里。”这叫有限的艺术感。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到，技艺和技术是两条不同的原则。

机器要不断地进步，不断地开发，因为它是资本增殖所要求的。在这里同样是进步强制，原来的技术很快被新的技术所取代，在这个领域当中，必须不断地前进。

这两条原则支配了当代文明。它就意味着，人对自己生命的感受遇到了巨大的困惑：我自己这一生是谁在过？似乎不是我在过，而是资本和技术的原则规定我怎么过。这样一来，一种虚无主义的感受就产生了。

02.

重新追问生命的本来意义

所以，重新追问人生命的本来意义，这成为一种普遍的需要。在这种情况下，阳明心学自然会被我们关注。

怎样的一生才是有意义的一生？就人而言，孟子说：“尽心、知性、知天。”我们一生的生命实践，是我们本真的生命情感的充分体现，这样的生命才有意义。

读过《大学》的朋友都知道，“三纲领”第一条纲领“明明德”，第二条纲领“亲民”，第三条纲领“止于至善”。这个止就是停止的止，表示人生终极目标在“至善”。什么是至善的人生？一句话：“此心纯乎天理之极。”

这里所说的“心”，是生命情感的居所。我们的心是生命情感所在的地方，我们的生命情感始终没有偏离它本有的条理，天理是生命情感本有的条理，没有任何偏离，那叫“纯”，“极”是标准的意思。

生命情感本有的条理就是我们心中的标准。我们的生命情感该怎样，才是本真的，然后把它充分发挥出来。不要有任何闲思杂虑，一掺杂进去就不纯了。这样的人生才是充满意义的人生，那叫“至善”。

《永恒和一日》

王阳明离开人世间前留下八个字，对自己的一生做了自我评价：“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什么叫“此心光明”？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就光明了。

在今天这样一个异化了的文明，也就是资本和技术的文明当中，我们重新寻找生命的价值，重新领会人生本来的意义。就中国人来说，就是重返我们中国人生哲学的最高成果——阳明心学。

今天的人为什么要学阳明心学？无非补课而已。人生是一个过程，我们作为人存在，希望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像人的生命一样，那么这件事还是要“上课”的。

这是《中庸》所说的话。《中庸》开头三句讲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还有第三句“修道之谓教”，这个“教”就是教化。

“天命之谓性”，是指人性是天道规定的，天地造化万物，造化出鱼、猫、狗之类的，也造化出人。那么人性也是天命规定的，就像猫性、狗性是天命规定的一样。

第二句话，“率性之谓道”，“率”就是跟从着，跟从着自己本有的人性而生活，这样的生活自然就在天道中了，这叫“率性之谓道”。

第三句是说，人会偏离天道，所以要“修”了，“修道之谓教”。《中庸》讲到，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即便没有任何人看见你，仍然要“戒惧慎独”，要慎独。“不欺于暗室”，一个小人在暗室中为所欲为了，那不就偏离天道吗？但《中庸》说：“道不可须臾离之，可离非道也。”

《永恒和一日》

中国哲学在刚起步的时候，就抓住人生问题本身了。中国哲学的主题是人生，这也是中国哲学的基本特征，而西方哲学的主题是知识（knowledge）。

《论语》当中有这样一句话：“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约”表示贫贱的生活处境，“乐”表示富贵的生活处境。“不仁者”不是指坏人，是指那个无限心没安顿好的人。

“心中无仁之常体”，这样的人叫“不仁者”。这个“常”针对的是无常。人生无常，我们的生活处境不断在改变，时而是约，时而是乐。针对这个无常的人生，我们要有“常”。有“常”在哪里？在你心里。

以中国哲学千年的发展围绕一条主线，这条主线就是，人如何安排好自己这个最难安排的生命。这是中国哲学的主线，所以中国哲学是人生哲学。这样我们就揭示了，在今天21世纪的中国人重温阳明心学的原因和它的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