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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乡纪事 | 欧宗航:梦与目光的交织

2024-07-22 12:3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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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与目光的交织

欧宗航

故乡摇曳在梦里,画鹢推澜,欸乃浅淡,酣睡至永久。故乡定格在目光里,不觉变幻,新旧叠加,依然含情脉脉。

太阳直射点一跌进南回归线的怀抱,放寒假的日子就越来越近了。课程结课,考试结束,收拾行李,学校和故乡的距离,只剩下了一个小时的高铁路程。

我的故乡坐落在岭南大地的丘陵之中,是一个名为广宁的县城。生于斯长于斯,人生中最为纯粹与无邪的时光——幼儿园与小学——就是在故乡的一山一水之中度过的。那些弯曲的街道、特有的美食、独一的方言,都是记忆拼图的一一个组件,这便是我对故乡最初的印象,这纯粹的印象持续地渲染着我的人生轨迹。

后来,念初中和高中时,因为某些原因,我暂时离开故乡,来到了外市就读。在外求学的时光悄然过去了八年,如今,我成为了一名在广州念书的大学生。而故乡,也不能经常见面,不能时时抚摸着她的肌理,也不能刻刻品尝着她的馈赠了。愈加想念时,梦也能给予我些许的宽慰,带给我超越一切的归家体验,至少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那么的真实。

追忆过往,也把思绪联系着当下。我发现每一阶段的成长,都是一趟离故乡越来越远的航行。外面的世界有着数不尽的朝气蓬勃与日新月异,在时代的浪潮之中吸引着无数游子来逐梦拼搏。而我的故乡,这一座坐落在丘陵之中的小县城,她更新的频率,似乎总要慢半拍。即便如此,她也有让我惊讶的时候,相隔几个月不见面,故乡总会让我在某些方面感到越来越陌生。于父辈而言,因为他们是生活在家乡的参与者,纵使变化如何之大,沉浸于其中的渐变性也会让他们的接受不至于突兀。于我而言,每一次回到故乡,梦与目光都交织在一起。

偶尔,我也会在暖阳眷恋的窗前发着悠闲的呆,梦与目光却不经意间在心底刻出至深的痕迹,仿佛在叩问我:你的故乡,何以成为你的故乡呀?

我无以回答这个问题。

若依傍着迷信的力量,我可能会回答道:曾经,有一碗孟婆汤让我深深醉倒,以致前世的滋味在味蕾的麻木中,逐渐离我而去,直至全然空白。是故,今世的我全然无知故乡何以成了我的命中注定。又或者把谜底化繁而简,不再纠结:所有的一切都归因于缘。这样的话,宿命感和敬畏之心更能激发我内心的感动。

每一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乡,都有着与故乡独一无二的联结,都有着和故乡无穷无尽的往事。我与故乡的故事,其实不过也是万千人之中的平凡之一,但回乡时高铁上的窗外景色,发呆时窗边的浮想联翩,过年时走亲访友的所思所感,都慢慢地堆积在了我的心头,那些梦与目光让我无法置之不理,更无法按捺住心灵扑通扑通的跳动。于是,在爆竹的贺岁中,在烟花的绽放下,我将无形的思绪一一捕捉,以仓颉的发明,化作了目光中有形的文字。

返程:回不去的颠簸

再也不用颠簸了。

小时候,亲戚多住在佛山,家里会时不时去探访他们。借此,我开启了广宁外部世界的探索。那时广宁还没有修通高铁,大巴车是我们出行的最佳选择。

在高速上,我经常吵嚷着让大人允许我坐靠窗的位置,随着大客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面,窗外的景色也就一幕幕地闪过眼前。或是轻盈的薄雾萦绕着低矮的丘陵,或是涓涓的溪水环绕在宁静的村庄,又或者是长长的隧道伴随着闪闪的明灯,如此景色,也就是在走亲访友的时候,我才有领略的机会。因为我住在广宁县城里,并非在农村,所以不常见得到大山景色。

离丘陵上的县城越来越远,离平原上的城市也就越来越近了。佛山名字有个“山”字,实际上却是一大片的平原。蜿蜒的山路成为了笔直的道路,漫长的隧道让位给了无尽的天空,窗外的景色有时候还会被隔音板挡住,只留下了工厂那高耸的烟囱向我打招呼。大城市当然不同于小县城,八车道的马路、琳琅满目的商场、整齐有序的市政规划,成为了我在与亲戚别离时残存于心头的一抹眷恋。

直道蜿蜒成了山路,山路又不得已变成隧道,一来一回间,这是年幼的我以客观视角对于外界与故乡沟通纽带的体验——颠簸。视觉上的颠簸,是快速变化的风景,是迥然不同的景象;而感觉上的颠簸,则是身体的左摇右晃,有时也会体验到减速带带来的小型凌空之感。

当时的颠簸已然无法回去了,可是,如果问我有无丝毫眷恋之情,我会告诉你,我唯一的寄托在妈妈的肩膀上。因为妈妈的肩膀,是我在两小时车程里将近一小时颠簸中唯一的依靠。

时过境迁,十年一闪而过。如今,当年的广宁客运站也已经藏进了历史的书笺里,等待着被人们渐渐遗忘。那时的广宁人民大概不会想到,日后将会有一座高铁站为广宁人民的出行提供更加便捷舒适的服务。现在,坐在由广州南站开往广宁站的列车上,我再次看向了窗外。平日里,我坐高铁时订的都是C座或者D座,因为这两个座位比较靠近过道,便于拿着大件行李的我出入。而这一次,我破天荒地买了一个E座,因为我想好好地看看窗外的故乡。

我极力搜寻着小时候的记忆,对照着目光中的返乡之路。似乎,铁路的两旁多了些工厂和产业园,而丘陵依旧和绥江河窃窃私语,但是,该有的隧道也还是隧道。上大学后,我就再也没有坐过大巴车了。其实以前坐大巴车最多的时候,是中学时代。初中和高中时代,我是以借读生的身份,考到外市念书的。由此,一周之中,周日下午乘坐大巴车返校,周五下午乘坐大巴车回到广宁,也是常态。那段日子似乎没有尽头,一次又一次地往返于家校,很多时候,我都是在睡梦之中度过的。觉一睡,便可以抛去许多烦恼;觉一醒,又得面对新的挑战。

如今的贵广高铁,只需一个小时,就可以将广宁和广州相连,也不会再有颠簸之感。这是我的目光之中,所浸润着的欣喜,为此,广宁可以更加密切地和外界交流,创造更多发展机会了。但是,在梦中,有一些场景也再也回不去了。譬如说,昔日的广宁客运站前摆卖农村土特产的淳朴农村老人们,他们那些软糯的白糍、可口的油糍、开胃的山楂煮曾经温润了多少漂泊的心灵。

而那些在颠簸中可以尽情靠在妈妈肩膀上的时刻,我大抵也回不去了。

童年:一帧帧的流逝

我曾以为,有了相机,便可以以另一种方式永存这世上的一切。殊不知,人心不至处,万物也莫能及。

从我记事起,人生最初的记忆,就是在幼儿园开始编织的。我的幼儿园,名字叫做财贸幼儿园,是我人生中第一座学府。她离我家很近,只要沿着南街河畔走,再从农林路拐进朝阳巷,就可以投入她的怀抱。财贸幼儿园的四周多是民房,街坊的一举一动皆弥漫着生活气息,这足以屏蔽外边儿大马路的鸣笛喧哗,使得幼儿园得以精心呵护一颗颗童心。

在那里,我有着太多纯粹的记忆了,这些记忆,一经导火索的点燃,便可散作漫天的烟火。

财贸幼儿园占地不大,一幢教学楼和一个操场,就是校园的全貌。虽然很久都没有回去过了,但我对幼儿园的印象还较为深刻。校园并不豪华,可都装满了全体教师别致的心思。算不上富丽堂皇的装潢,简朴与雅致是主基调。但是又因为老师们别出心裁的环境布置,让财贸幼儿园显得如此温馨。

一楼架空层上悬挂着的动物卡纸,我和同学经常比赛谁认识的动物最多;教室里的识字卡片,老师经常邀请我帮她更换;操场上的彩虹赛道,那是我健步如飞的最初见证;走廊边儿上的彩绘栏杆,日光下显得更加斑驳;阳台上的花朵儿,那是生物知识学习的最佳素材,以及写生的临摹来源。不过最吸引我的,当是教室外走廊上的展示区。老师会时不时挑选出小朋友的画作展示在画框内,假若能够拥有一次展示机会,那将会是莫大的荣耀。我那个时候也挺争强好胜的,因为家长接送孩子的时候会在走廊边上等候,那时我就可以让爸爸妈妈骄傲一次。而我也有幸,能够在匆匆的幼儿园三年被展示了很多次画作。

教学楼的外面,就是斑斓的操场了。忘不了每天的早操,忘不了每周的升旗仪式,一周,我们在这里开始。有时候,老师们还会组织同学们走出教室,一起来到户外的操场做游戏。老鹰捉小鸡、跳格子、丢手绢,这些名字在当时是多么的熟悉,现在却觉得离自己很遥远了,这也许就是木心先生笔下的“童年随之而去”了吧?她好像就此离去了,又好像没走,朦朦胧胧中看不清楚。

除此以外,我还对于操场有着一种味道记忆,那时操场边儿上有很多很多的石榴树,每逢成熟之际,慈祥的保安爷爷都会亲自架梯子上树把石榴采摘下来,然后送给我们。上初中的时候,庆幸自己没有走神,我听到过历史老师的一句话:“人是环境的产物。”财贸幼儿园保安爷爷的和蔼可亲,我想,大抵如此。

时光飞逝,我在成长着,也渐渐地走进了成年人的世界,社会正在慢慢地掀开我名为“孩子”的帽子,把我拉近“成年”的海洋。犹记起年少时听过的一首歌:“小小少年/很少烦恼/眼望四周阳光照/小小少年/很少烦恼/但愿永远这样好”,可惜的是,目光里的当下,现实自然已经无法给予幼儿园时代一个足够的位置,来让她时时刻刻都治愈着我越来越急促的生活了。

若非有人提及,现今的生活里我根本不会经常念起她。在我不曾想念的日子里,也许她会想念着我,但她从来不语,只是默默地望着我们这些孩子往更加宽阔的世界飞去,自己却已垂垂老矣。不然,你何以一声道别也没有,就没了踪迹?

大约在初中的时候,房地产开发商承包了财贸幼儿园一带的地皮,在送走了最后一届毕业生之后,我的幼儿园从此在挖掘机的审判与社会发展的车轮中,变成了一片平地,成为了广宁县志中的一页。当然,这些都是故乡的长辈告诉我的,当时的我并不知晓。我的幼儿园,她总是无私地奉献,为祖国培养栋梁之材,为社会发展腾出身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在一片平地之中,一个新的商圈正在规划建设……

等到我这次回到故乡,商业中心业已建成,“弘宇·世纪广场”的到来,使得原本是老城区的朝阳片区,在新时代的发展中重新焕发光彩。只是,当我在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时,在农林路左拐的朝阳巷,已然成了断头路。我吃上一碗巷子边的豆腐花,所幸老板还在坚持营业,一碗绵柔的豆腐花掠过喉咙,现实不能通往的地方,味觉却可宽慰几分。

财贸幼儿园成为广宁县历史的一页了,在她周围的建筑,也成为了过往。我愿用“众星拱月”这个词语来形容财贸幼儿园与其周边建筑物的关系。灯光球场、广宁电影院、金龙乐园,这些地方,都曾点亮了我的幼儿园时代。

我曾经和班里的小朋友一起在灯光球场表演庆祝六一的节目,因为看台上的外婆没有看见我,所以我在她的怀抱中留下过泪水;也曾经和班里的小朋友一起走路到广宁电影院看电影,浓浓的苏联建筑风格(那时候我还不懂何为苏式建筑风格,只觉得和其他建筑有所不同)曾点缀着多少广宁人民的记忆;更曾经在妈妈接我放学的下午,到金龙乐园玩碰碰车,并到旁边的雪糕店来上一份“花生大少”……

目光所及的当下,是各类小吃店、高质电影院与大型连锁超市,它们换来了朝阳片区日夜的热闹。我当然很高兴,故乡日新月异,人民的生活更加幸福。只是,童年时代留下的痕迹,也找不到了。又或者说,她其实并没有离去,她存在于我们的心头里,只要我们不遗忘,她就永远活着。

万幸的是,其实财贸幼儿园并没有就此消失,她重新换了一个名字,以“迪思幼儿园”的身份重新矗立在了大坪岗口。我也从“弘宇·世纪广场”来到了这里,拍下几张照片,为这陌生的新生。忽地想起自己在财贸幼儿园时代没有留下过什么照片,现在只能空想,无可凭依。不过,倒也并不因此而惋惜,即使有照片留下来,我也不会一直珍视,因为在未来的未来,我也大概无法坚定地对着照片上曾经的自己,说一句“你可以!”

于是,童年的一帧帧的逝去,渐渐成为堆叠在墙角里爬满了灰尘的相片,直到再也没有人愿意和我回忆。

市场:烟火之气拾遗

农林路陪伴了我幼儿园的时光,而南东一路则见证了我的小学六年。新城小学,人生的第二座学府。因为我家就住在南东一路附近,所以自然而然,新城小学就成为了我“就近入学”的不二之选。不同于车流量相对较小的农林路,南东一路因为是接驳国道以及高速公路的路段,所以车流量相对较大。南东一路没有如农林街的烟火气息,反而多一些催人奋进的节奏感。

念小学的时候,因为学校不设饭堂,故要回家吃中午饭。而有时候爸爸妈妈会来不及回家给我做午饭,所以他们会在早上预先把买菜的钱给我,等我放学后到市场去买菜。这个市场,就是当时的新城大市场。前有新城小学,后有新城大市场,其实还有一所新城幼儿园(当年我差点就要来到这里念幼儿园了),这样的命名绝非偶然,因为这个片区就是广宁县城的新城,只消从笔直的干道与飞驰的汽车就可以略知一二。

而在这条南东一路的一侧,居然还会有一个大市场的存在。实际上,我认为,这个菜市场是为了方便我们家而存在的。很久很久以前,新城地区还没有被开发,彼时皆是农田山丘。我们家居住在一个氏族的村落,在当时是属于农村地区。而后来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钢筋混凝土变成了自然的主宰,我们村当然不比广州的猎德村,故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城中村。

那时的新城大市场颇有90年代建筑的风格,钢筋防盗网、茶色玻璃、以及入口处那沧桑的字体。其实那时候我比较抵触去菜市场,因为太脏了。尤其到了下雨天,雨水沾到那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有如墨色在翻滚,而任凭我如何躲避,总免不了鞋子被弄脏的风险。脏的印象不仅仅只来自于地面,还来自于一呼一吸的气体。卖鱼档的腥味、鸡肉档特有的饲料味,还有汤料铺独特的药材味,我都记得。虽然如此,新城大市场却是烟火气浓浓。

无论是男人女人,无论是青年老人,都会在饭点前来到这里,选购最为新鲜的食材。而我对于食材最初的感知,就是来自于在菜市场买菜的经历。猪肉,有排骨、五花肉、肥瘦等部位,不同的部位吃法不同,口感也各异。鱼肉,我一般喜欢清蒸非洲鲫,最后在淋上热油,配以姜葱酱油点缀。而鸡肉,有上肢下肢与一边之分,也要看不同的鸡种。

买菜当然不能仅仅只关注食材,你还要学会和老板打交道。我记得那时候每次买菜妈妈都会教我要尽量讲讲价,在实践中,有的老板会很大方地给你抹零,有的老板会多送你一捆香菜和葱,这些都是买菜的技巧。而在买菜的日子里,我也因此获得了我人生中第一辆单车。我对妈妈说买的菜多的时候不那么方便,需要一辆自行车来帮我减轻负担,因此她也帮我实现了这个愿望。

那些日子只能在回忆之中重现,任凭现实如何复原,也再也不能寻找最初的模样了。

最后,新城大市场的命运和财贸幼儿园的命运一样,在社会的发展中走下了历史的舞台。又是房地产开发商将新城大市场的地皮承包,建起了现在的“新城汇景园”。不过,新城大市场比财贸幼儿园要幸运,开发商在一楼原址保留了菜市场,并且延续了原来的名字。

借着这一次回家,我来到了“新城大市场”。

和我记忆中想象的大不一样了,原来的市场是一个大四合院形状,中间的部分是露天的。如今,市场尽是天花板的覆盖,市场以上,是二十多层的商品房,于城市规划而言,这片城市用地,得到了高效的空间利用。步履所至,再也没有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都是平整的瓷砖了。环顾四周,市场周围的环境也大有改善,以往的蜘蛛网与灰尘,都已经没有了痕迹。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不锈钢装潢和卫生的瓷砖铺设。一处地方在城市的发展中浴火重生,她以崭新的面貌展现在人们的面前,但往日那种洋溢着生活气息的日子却再也回不去了。看看面前的这些档主,我全然不能将他们与我年少时所记得的脸庞匹配。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所谓的烟火气,只有能照亮内心最为寒冷的地方,才有温热的存在。而我如今什么都看不见了。

目光中的现实如此,曾经的梦依旧在眷恋。

花火:馥郁以及绚烂

花是年花,火是烟火,二者本无联系。但是在这一年的春节,我在花火中亦有所思获。

每逢春节,我们家都要去一趟花市,买一些年花来装饰客厅。广宁的花市地点每一年都会有所变化,不会一直在一个地点举行,这也反映出了县城发展的变迁。今年的花市,则是在靠近东环路旁的明珠天韵。

在我的记忆之中,广宁的迎春花市换了好几个地方。最开始时是在靠近南街河的环城西路,然后在百盈花园步行街,近些年来都集中在明珠广场,每一个花市都有着不同年龄段的记忆。不过,要我说呀,我最喜欢的就是环城西路的花市,因为它就靠近我家,只要走几步路就可以到达。此外,环城西路就在南街河畔,可谓景色优美。

小时候妈妈经常拉着我的手,带我在热闹的花市中选购年花,有时候看见一些好玩儿的玩具,还会给我买,像是灯笼与风车。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小学课本上固然有植物学相关知识,可是还是要到现场亲身实践,才能更好地认识大自然,花市便是我认识大自然的乐园。

无论是雍容华贵的牡丹花,还是婀娜多姿的牡丹花,无论是修长正直的绿竹,还是清幽典雅的兰花,都让我对这个世界有所认知。当然,只凭我自己感受的话当然无以有此种认识,这还离不开妈妈在一旁对我的悉心教导。偌大的花市,不仅仅有五彩斑斓的色泽予人们视觉上的享受,更有馥郁的馨香簇拥着嗅觉阀门带来心灵的滋润。那个时候,只要迎春花市还在持续着,我每天出门都可以看见美丽而热闹的景致。

今年的花市在明珠天韵,一处我并不那么熟悉的地方,这里是广宁县城新开发的地方,所以四处也都较为荒凉。我走在大包拎小包的市民朋友中间,四处尽是喧闹,这种喧闹带着一丝对于过年的期待,对于新年美好生活的祝愿。花市穿梭在商品楼的中间,加上又是郊区,交通不那么便利,所以人流量有了暂时的峰值。穿梭于其中,环顾周围,其实熟悉的那些年花还在,应节玩具也都有了很多新的变化,可是我还是感觉不如以往了。那个下午,我特地在今年的花市之中来往穿梭,试图找寻某些散落在时光之中的回忆,可终究是一场徒劳。

徒劳一场,也依旧感受着满腔的馥郁,也在期待着大年初二的烟火晚会。

大年初二,明珠天韵还举行了广宁县龙年春节烟花汇演活动,我有幸亲临现场,感受节日氛围。在烟火的绚烂之中,我不由得泛起了一层思念。我记得小时候看烟花是不用跑这么远的(明珠天韵离我家实在是太远了),因为在我们村子的地坪中,就会有很多的贺岁活动。说是地坪,这其实是老一辈人的说法,他们会把用来晒谷的地方通通称为地坪,殊不知,现在的地坪已是村中的篮球场了,而人们还延续着这一种叫法。

那时候,村里的醒狮队会在地坪中安上跳桩,为全村人民表演采青,在爆竹声中为全村人民送上祝福。除此以外,那时候的我最期待的莫过于醒狮队表演之后的烟花表演了。全村人民围绕在篮球场四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篮球场中央的烟花筒被点燃,接着快速地上天,最后绽出最耀眼的火花。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有那么普及,人们大抵都会亲眼来见证着短暂的瞬间,不似如今那样为了记录而用手机屏幕过滤掉了许多真实世界的美好。

花火在目光里,花火也藏在梦中,具象和幻象之中,错位也在不断地一幕幕上演着。

我无能为力……

乡村:拥抱淳朴人心

我的村子原本是农村。

后来,因为城市的发展,她渐渐地被钢筋混凝土包围,她在这场时代的博弈之中没有低头,而是选择了坚守本分。外界给她扣上了一顶“城中村”的帽子,但是我依然能够感受到这个村子里面的热情。

然而,在父辈的那个年代,他们是可以每天都看得见田野与山丘、溪水和云霭的。后来,城市渐渐发展,我的小小村子似乎有些招架不住,有些土地承包给了别人,溪水成了地下渠。所以,至我出生起,我就失去了亲近自然的自由。到我长大来到外市读书后,有的同学问我你家住哪里,我如实地说出了这个小县城的名字和小县城的实际情况,他们说有机会想要来好好游览。而我心却在尴尬的苦水中荡漾着,我深知,在外面的人看起来,这是亲近大自然的圣殿;而在我看来,我却被城市化剥夺了自由。所幸,因为妈妈的娘家在农村,我每逢过年或者佳节,只要有机会,都会回到妈妈成长的地方——广宁县坑口镇子鱼村。

小时候从县城回妈妈的娘家,大约要40分钟的路程。一路上山路蜿蜒,能享受直道的畅通的时间很少,好在我天生不晕车,也就更有心情欣赏窗外景色。坑口的景色当然大不同于县城,当县城日渐被商品文化入侵之时,坑口还保有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敬畏。苍翠欲滴的树林任凭云雀的跳跃,和煦温柔的风儿舞动万物的喜悦,那也是年少时的我为数不多能观赏自然的日子,尽管隔着一层车窗。

子鱼村不在路边,一条绵长的小路将之与外部世界连接着。小的时候这条路是泥路,之后村民就集资把这条路升级改造为水泥路。沿着这条小路约莫走五分钟,就正式地进入了子鱼村——妈妈从小成长的地方。村子里的亲戚我大抵都不知如何称呼,除了几个比较熟悉的之外。但是,他们都无一例外地热情地叫我的名字,没有丝毫隔阂。有一次中秋节,我随着妈妈回到子鱼村去送月饼,每到一处人家做客,他们都拿出最好吃的农家特产招待我,使我感受到了农家人的淳朴。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我感觉他们依旧没有改变。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子鱼村了,不过子鱼村的亲戚们还会在新年的时候走亲访友。就像妈妈一样,子鱼村有很多的亲戚都嫁到了县城,所以过年里,要么是子鱼村的亲戚来到县城,要么是外嫁的回到子鱼村。今年,子鱼村的亲戚们打算一同到我姑姥姥家走走,我的姑姥姥及其家人设宴款待他们,我也来到了宴席之中。

因为太久太久没有见面,有些亲戚我大抵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所幸有妈妈在一旁给我提示。可令我无比感动的是,未等我开口,他们就已经叫出了我的名字,并且热情地给了我一个又一个的红包。我记得妈妈讲过,在我满月酒的时候,子鱼村的亲戚们一道来到我家,看我肥肥胖胖的,很是欢喜,自然就对我印象深刻。

有时候感觉自己真的越长大越没有了小时候的那一种胆量,小时候每逢亲戚来时,我都不怕,都会热情地给他们斟茶倒水,好好招呼。然而,越长越大了,开始渐渐懂得了人情世故的东西,开始收敛起了自己的童言无忌,但该有的礼貌和礼仪我都能做得到。只是说,我没有那么会聊天了,况且平日里就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作为晚辈的我,很想要给长辈们斟茶倒水,可以妈妈不可能傍在我身边给我一一介绍亲戚该如何称呼,我也记不住是谁,所以一次次地跃跃欲试,又一次次地打退堂鼓。我在纠结着,在犹豫着,也在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戴上“怯懦”的帽子。反观子鱼村的亲戚们,他们善良淳朴,没有一丝儿世俗所给予的市侩与奸诈,他们身上,依然闪烁着农家人的美好品质。

这些我都记在心头。有时候也在自己想,当时不敢为他们斟茶倒水,却在如今写着这些文字做着无用的功,有什么用啊?可是,此时此刻,也只有文字,才能真正地解开我的心扉了,让这些郁结在我心头的遗憾好好地释然了。偶然间听到一句歌词,“少年回头望/笑我还不快跟上”。恍惚中,我似乎也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少年,也许那个少年看到若干年后的自己,会大失所望。这些年经历的事情让我对某些事情的看法改变了,心底里不愿的事,实践上我更做不出来,只能希望未来的自己可以开朗些吧。然而,有时候希望,终究只是幻想。

对于妈妈的娘家人来说,无论时光如何流逝,他们都没有改变,依然有着农家人的勤劳与淳朴,善良与热情,他们就如一泓清泉,能甘甜我的心扉,也能让我对照着他们看到自己的变化。目光在他们身上的每一秒钟的停留,都可以成为梦里永恒的鼓励。

再会:乡音融入人海

二十多天的寒假,终于在行李箱的拉链声中,珍藏在了回忆里,如梦一般。

回家之时,在广宁站走下列车,凉飕飕的体感还在让我挂念广州的温暖;如今又将要作别故乡,心头却不知不自觉地涌上了一种舍不得的情愫。而这种情愫,越靠近高铁站,就越像是一杯烈酒,翻涌得越强烈,让我无所适从。

离家的这天早上,因为要赶最早班的高铁,我六点钟就从睡梦里醒来。妈妈比我起得更早,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在为我准备早餐了。过年这些日子里,妈妈是最忙碌的,她每天早上要斟茶奉神,其余时间还要做饭。在我离家的前几天,她忽地想起我过年回来的这段日子里没有吃过饺子,那时她已经上班了,于是她利用晚上的时间亲手为我包我最爱吃的韭菜饺子,当晚她还有教案要写。离家那天,早餐也是昨晚的韭菜饺子,跟昨晚蒸熟的韭菜饺相比,今早的饺子穿上了一层金黄的煎制而成的新衣,让我更加垂涎欲滴。

在收拾行李之中,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我差点儿忘记了我亲爱的素未谋面的亲人——我的爷爷和阿太(爷爷的妈妈,也就是太奶奶)。我自出生就没有见过我的爷爷和阿太,这也是我人生中的一大遗憾。对于他们的印象,我都是从长辈的口中得来的。但是,作为他们的后代,作为他们的后辈,只要我还记得,他们也就还活着。临出发之际,我点燃香火,深深鞠躬,也算是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我记得奶奶曾经说过,现在家里的这栋屋子是爷爷亲手建起来,当时因为晚上照明材料不足,所以一度贴反了瓷砖,到了第二天才改正过来。所以,虽然和他们没有见过面,但是屋子里处处都是他们的痕迹。家里的长辈说过,我们这个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务农的,并没有出过什么读书人或者当官人。而到了我这一代,才出了我和堂哥这两个读书人。我不知道这要归结为时代的各异又或者是个人的努力,总之我也只是把我自己能够做好的做好,不辜负长辈的期望,仅此而已罢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分针秒针渐渐摆出了别离的形状,让我知道,是时候暂别故乡了。出发前,奶奶塞给了我一个红包,我一路走出家门,一路拿着奶奶的红包,往需要自我闯荡的方向走去。

从家里到高铁站,不过十几分钟。一路检票、安检,二十多天前,我才在这里回到了广宁。候车室里满是行李箱堆成的思念,也满是大包小包贮藏着的幸福。看着车站大屏中的信息,从蓝色的“候车中”到绿色的“正在检票”,再到我看不见的红色的“停止检票”,我在四周都是乡音的脚步声中走上了月台。再环顾一下周围吧,这里的广宁县城的郊区——巷口。

踏上了离家的列车,虽然深知车厢内依然有乡人,但是列车一到了广州南站,乡音,也就此散落在人海中了。

卡尔维诺曾经写过一部短篇小说集,书名叫做《美洲豹阳光下》,他试图用人的五感来描写故事。遗憾的是,时间只允许了他完成味觉、听觉与嗅觉这三种感觉的描写。于我而言,自我出生起,目光中倾注的视觉,是我与故乡互动最为活跃的交汇点。目光所代表的时间永远只能是当下,幼儿时的当下、少年的当下、青年的当下……当下是可以永恒的,而作为每一分每一秒的当下却转瞬即逝,成为梦境。

自我出生以来二十年目光下的故乡,她似乎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变化,而这种变化却不是那么明确,以第一视角沉浸在其中时更是无所察觉。若以第三人称视角来观照的话,那么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会如云翳一般笼罩在心头。目光下的变化,有日新月异的欣喜,也有回不去的遗憾,前者不断发展成为新时代发展的见证,后者却也成为了梦中的一次次求索。我当然为故乡的发展感到无比的欣喜,只是说,在发展中,曾经悠悠岁月里留下的美好痕迹,再也寻觅不到了踪影。

故乡,是梦与目光的交织。

本文系2024年“新青年非虚构返乡纪事”第一季优秀作品。

原标题:《返乡纪事 | 欧宗航:梦与目光的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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