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爷爷的葬礼上笑出声来|三明治
原创 MIKA 三明治
作者 | MIKA编辑 | 西酱
葬礼上的嘱托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爷爷的葬礼上笑出声来。
我并不是和爷爷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大家在葬礼过程中的一些常见用语,让我觉得和爷爷的一生太过贴切了。
妈妈在给爷爷烧纸的时候说:“爸,一路上别省着钱,我们都会按时给你烧的,到那边别省着。”
是啊,爷爷抠门了一辈子,到那边就别这么抠门了吧。
大伯母也跟着说:“爸,你在那边就别操心我们了,我们都会好好的。”
是啊,爷爷一辈子为我们操心,担心儿孙们的工作学习。到了那边,要是不用想着孩子们的事就好了。
婶婶也紧跟着说:“爸,你在那边别惦记咱妈,我们会把咱妈照顾得好好的,也不用回来看,咱妈胆小会害怕。”
是呀,爷爷对奶奶一辈子说不上是爱护还是约束,总是对奶奶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过问,若是不嘱咐,说不定真的会常回家看看。
听着几个儿媳妇的“嘱托”,爷爷的棺木进入了焚化炉。我猜,如果爷爷真的还有灵魂,怕是灵魂也要在天上絮叨:“怎么能让我不惦记呢!你们年轻人都不明白,我当年.......”
想到此处,我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爷爷活了87岁,家人都知道爷爷一生爱面子爱热闹,于是特意给老人家用了大红色花圈和大红色的马。堂兄从外地赶回来,打电话回来问伯母葬礼应该穿什么衣服。奶奶听到堂兄的话,笑着对着电话说:“穿个红衣服回来吧,喜丧穿红色。”
老年恋爱社交场上的真夫妻
爷爷奶奶身体还好的时候,经常会去江堤上跳舞。而且,跳的不是广场舞那种健身性质的舞,而是非常有浪漫情调的慢三步和华尔兹。
奶奶有非常华丽鲜艳的大裙摆舞裙,还有跳舞用的高跟鞋,即使过了60岁,奶奶的舞步依然轻盈。只是爷爷个子不高,总是被奶奶吐槽说要是高一点就好了。
爷爷奶奶家离江堤很近,附近的人晚上都喜欢去江堤上遛弯,看江水滚滚而过,看橙色的夕阳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带着老工业基地迟暮的忧伤,国营军工厂的遗老们在江堤上随着苏联歌曲翩翩起舞,这便是“浪漫”一词在幼年的我心中的第一印象。
爷爷和奶奶是舞场上难得的真夫妻,整个舞场上的真夫妻不多,只有两三组。江堤上的舞场更像是一个老年恋爱社交场地,很多情场失意离婚或者丧偶的中老年人在此社交。
爷爷奶奶作为一对真夫妻,自然是自豪的。不过这份自豪,每当遇上另一对夫妇,就会稍显逊色。另一对夫妇是爷爷的老同事,是那种“资产阶级”家庭出身,舞跳得比爷爷奶奶好很多,常常能跳出很多漂亮的动作。
于是爷爷奶奶每天白天没事时,都在家里研究那对夫妻的舞步,研究每一个圆圈如何旋转,每一个动作如何定格。
那时候上小学的我只觉得好笑。后来,漠河舞厅爆火,我又会想起在江堤上起舞的爷爷奶奶,他们是幸运的。
爷爷上年纪之后,在家里的地位变成了一个类似吉祥物的存在。大家习惯性地看着逢年过节家族聚会上爷爷的表演。
爷爷爱打麻将,属于又菜又爱玩的类型,想让儿子们陪他玩,又接受不了输钱。每每输了,儿子们问他要钱,他就笑嘻嘻地露出一排金属假牙,说:“下庄给,下庄给”,实际上庄家换过几轮之后,想从爷爷的兜里掏点钱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爷爷年过五十的儿子们,就像是问父母要零花钱的五岁幼童一样,去找奶奶要钱。“老孟头又不给钱啦!”
奶奶每每听到,总会打开衣柜的门,从悬挂的大衣兜里掏出一些零钱,像哄小孩一样,问这群儿子们,爷爷输了多少。儿子们就像拿了糖果的孩子,拿着零钱散开去。
在大家不在的平日,爷爷和奶奶经常一起打扑克,而且两个老人打扑克竟然也是玩钱有输赢的 。
某次过年,堂弟在爷爷家的茶几下面发现了一本旧挂历。堂弟刚要问奶奶旧挂历怎么不扔,就发现这哪里是旧挂历,明明是老两口的对局记录。
几乎每一页都用红蓝铅笔画了很多正字,红色的是奶奶,蓝色的是爷爷,每一页红色的正字都远多于蓝色。
爷爷是“闯关东”的孩子
用家里的人话说,爷爷活得挺“筋道”的。“筋道”的意思,大概是经历了很多折腾还能顽强地生活着,就像是筋道的面条,越是被捶打拉伸,口感越好。
爷爷小时候在河北长大,太爷爷是当时闯关东大军中的一员,抛家舍业独自一人闯荡东北。在东北定居之后,便把爷爷接到身边来。那时,恰逢抗日战争,东北沦陷,我的老家不幸成为殖民地。
但是爷爷是聪明的孩子,中文日语说得都极其流利,尤其擅长数学。爷爷上初中时,新中国成立,后来又顺利考上市高中,在东北重工业发展如火如荼的时刻进入机床厂成为一名会计。因为年轻,脑子又聪明,一路晋升,最终成了工厂下属饮料厂的财务副厂长,一时间风头无两。伯伯叔叔爸爸三兄弟的童年几乎都过得非常耀武扬威,毕竟是“厂长家的儿子”,加上一家三兄弟,年龄相差也不大,有点什么事就一拥而上,谁也不敢欺负他们。
爷爷大概从60几岁开始,身体逐渐变差了。从60岁到87岁这27年里,爷爷经历了直肠癌、小肠疝气、心梗、腔梗和脑梗。这些问题,可能哪一种病症单独拿出来,都是能够要人命的。
我上大学时,爷爷心脏搭桥住院。医院的人很多,床位不够,只能临时住在走廊里。
爷爷的心脏病很急,从发病到上手术台,在儿子们的努力下只花了几十分钟。手术做得极快,半个小时就做完了,儿子和儿媳们都捏了一把汗。
好不容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爷爷麻醉醒了,大概是很不舒服,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护士对他不好把他弄疼了,担心医生医术不精,没把他治好。他的床位就在护士站对面的走廊上,吐槽被护士听得一清二楚。我爸爸一边安抚,一边冲着护士赔不是。
第二天,爸爸买了水果去给医生护士道歉。爷爷看到了直瞪眼睛,嘟囔着说干吗要和她们道歉。
护士们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护士长到爷爷的床前笑着对他说:“老爷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都够上春晚的啦?”
“什么上春晚不上春晚?”爷爷大声说。
“人家说你和春晚小品里那些胡搅蛮缠的老年人一样!”爸爸赶紧插了一句。
“你们怎么这么说话!”
“老爷子这么有气势,肯定很快就能出院啦!”
护士们都笑着,家里人也跟着笑着。
病房里的空气都快活起来。
几乎每次爷爷住院都是这样,所以家里人都觉得,老爷子只要还能跳着脚骂人,就说明他身体没什么问题。
爷爷葬在烈士陵园
在爷爷的葬礼上,堂兄只看了一眼爷爷的遗体就背过脸去走出了停尸房。
而我则是直勾勾地盯着爷爷很久。
“没变什么样,和原来一样。”叔叔在我身边说。叔叔是送走爷爷的人,他和每一位在爷爷遗体前驻足的人都这么说。
我很想问问爷爷最后的时刻是什么样子,但是想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好像不问,爷爷就躺在那里,随时会醒过来。手舞足蹈地说起他以前的奋斗史,说起毛主席在的时候国营工厂的风光。
当爷爷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的时候,很多人都默默流泪。但我却一点也哭不出来。
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和他说,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爷爷过年时总是穿着一件唐装,我一直想买套情侣款的衣服送给爷爷奶奶,结果还没等到,爷爷就去世了。
我还想细细地问过爷爷幼时随太爷闯关东的故事,想听各门亲戚的旧时故事,把这些故事留下来。可是爷爷再也不能讲与我听了。
我一向自称是一个绝不后悔的人,也终于在此时开始后悔。
参加完爷爷的葬礼后,我陷入了长达一周的剧烈头痛之中, 脑袋几乎裂开,疼到呕吐不止。
后来,得知爷爷的骨灰会存放在老家烈士陵园时,我感到非常欣慰。
我的爷爷不是烈士。只是因为烈士陵园有大片空地,目前已经改为市民公墓,普通市民也和烈士们做邻居,说不定在下面也偷偷聊着新中国有多美好。
我也暗自希望,爷爷能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每天都在小区里和他的老同事一起讨论菜价和退休金一起飞涨。想想就觉得蛮好玩的。
奶奶在爷爷去世了之后,显得非常松弛, 甚至有一种做完了一件大事的解脱感。
她开始发挥自己作为家中最年长之人的能动性。开始说着要重新装修家里,要吃好吃的饭,还要出去多溜达。毕竟爷爷走了,再也没有人因为橘子买贵了一块钱而对她大声咆哮,也没有人因为她多置办了一些家中物品而絮叨个不停了。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随着时间流逝,爱或恨都会变得愈加稀薄,而只剩下事实本身。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