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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作为一种课题,她修得了高分
《海街日记》1963年年底,武田一家位于富士山麓的山间小屋建成。从1964年7月到1976年9月的十三年间,武田一家每年都要在这里度过若干个月。在丈夫武田泰淳的建议下,武田百合子将山里的生活日记里记录下来。最初的提议是“轮着写”,写什么都行,但丈夫泰淳和女儿花虽有落笔,却只有寥寥几篇,反而是起初不甚起劲的百合子,在开始动笔之后,确实按照与丈夫的约定,将山里每日的生活见闻一一记录下来,直到武田泰淳去世。
“日常”作为一种课题,百合子修得了高分。在日记里能看到她每日记账买菜,修葺屋舍,在日月轮转之间把握生活的重心。没有“更好的日常”一说,也没有谁的日常需要被纠正。武田一家践行着自己的生活主义,一口饭,一步梯,一次午后的睁眼,一室聚会后的寂静,沉默着,日常纷至沓来。
没有经过写作训练的百合子,遵循本能记录,文字浑然天成。写秋日的富士山,“像是又轻又薄地覆了一层砂糖,不像隆冬那样闪光”;写下午四点驶入树海,“周遭漂浮着奇妙的阳光,仿佛昏暗,又仿佛明亮”;写给狗狗梳毛,“做成一只毛球,搁在窗边,亲鸟便把它衔进窗套。晚上我去窥看,只见雏鸟分成两只和四只,分别依偎在两只毛球上”……在百合子这里,生活的本真随处可见——商店阿姨热心硬塞的仙贝;因为着急回家而稍有怒气的修缮女工;“十月一日(晴)。把屋子敞开,让阳光进来”。她留心什么,日记都诚实显现重心与节奏。
书影1977年《富士日记》结集出版,震惊日本文坛,掀起“百合子浪潮”后长销至今五十年。而它之所以能在普通的日常散文中脱颖而出,也许是因为书中除了平淡日常以外,死亡始终如影随形。像是潜伏在暗处,百合子常常有把什么东西埋在地里的动作,“踩踩实”,像是没吃完的饭菜,捡到的破碎的鸟蛋,诸如此类微小的死亡。或者应该说死亡没有微小与否,死亡的大小只不过是人类傲慢的自我显化,与我有关即哀痛,与我无关则轻轻揭过。相比而言这正是百合子不同的地方,她对死亡一视同仁。无论是不小心从树上摔下的幼鸟,还是家里的小狗波可的病痛,又或是丈夫武田泰淳离世,死亡就像普通的砖块一样参与搭建百合子的世界,落在笔下几乎看不出情绪。但正是这样仿佛今日无事发生的叙述,和每日的小事罗列在一起,死亡被编进滤水的竹网,每一支每一列都紧紧相连,让文章中的生活呈现出韧劲。
时常景色和死亡的对照显现出残忍,百合子只做了忠实的记录:“今天早上,我绕过湖岸返回鸣泽的时候,河口湖的水清极了,钓鱼的人像画一样,静静地一动不动,是个让人沉醉的晴朗夏日。我当时边开车边想,生病的人会在这样的日子死去呢,而梅崎死了。”无须再多言,读者自会窥到人类苦苦挣扎和世界超然无情之间的缝隙。正如《黑暗荣耀》中的高光台词,姜贤南为了生存迫不得已干起卧底勾当时,她的脸上还留有丈夫家暴所留下的淤青。此时车外正是黄昏时刻,她看着光华漫天的夕阳,哽咽着说,“什么破夕阳嘛,美成这样。” 这种冷峻和温暖共同调和却又疏离的温度,正是《富士日记》并未刻意描绘,却能让读者瞬间共鸣的氛围。
《富士日记》中留下了大量类似“今日早午晚饭菜谱”的记录,像是会唤起一种信心,通过百合子家六十年前的食谱,旁观几十年前人们在吃着什么,看着什么,在桌边谈论着什么。一个信念忽然升起,告诉所有人:宏观上历史教给人类的仅有人类从不吸取教训,而现实真空中绵延的是你我的粥饭,不可断绝,不会消亡。生活意义的重心我们暂且不谈,生活实质的重心却的的确确就在碗里。过去在餐桌边讨论的话题时至今日我们依然在讨论,未来也依旧会讨论,而餐桌上的菜蔬肉蛋却物理更迭着,日常就在这些地方产生,历史也就在这些地方书写。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六月九日(星期四) 雨
早上阴,后来下雨。
山斑鸠从早上就一直在叫,树莺也在叫,还有一种叫声是“托啾、啾咔啾咕”的鸟也在叫。昨晚有只鸟“咕伊咕伊咕伊咕伊”地叫了起来,安静了一会儿,又叫起来,那是普通夜鹰。大山雀来到厨房窗边的松树上,叫个不停。窗套里好像有雏鸟,鸟儿停在窗框上,然后进到窗套里,衔着小小的绿色的虫。我昨天没注意到,窗套里传来又短又轻的雏鸟式的叫声。当亲鸟来到松树上,雏鸟像是认出了亲鸟的叫声和振翅声,叫声变得热烈,等到亲鸟进去喂食又从窗套飞走,它们仍持续叫了一阵。雨下大了,但亲鸟依旧衔着饵到来,进了窗套。我踩在椅子上往窗套里看,只见有两只雏鸟从巢里掉出来,脚一抽一抽的。羽毛混合了黄、白、鼠灰与黑色。遮光窗移进去一半,所以它们正好夹在遮光窗与巢之间。我把遮光窗移出去,让窗套内变得宽敞,雏鸟突然就不叫了,用整个身体呼吸,颤啊颤。感觉可爱又可怜,让人不想去动它,又想伸手把它捞出来,就是这样的雏鸟。
雨下了一整天。
早 米饭,味噌汤(卷心菜、鸡蛋),牛肉,鱼松,海胆。
午 什锦烧,汤。
晚 米饭,烤盐腌鲑鱼,黄油炒卷心菜,茄子蛋花汤。
做了赤豆年糕汤吃。
今天我一直在看窗套里面。刚开始我以为就两只,结果有四只,以为有四只,巢里还有两只。傍晚,六只都从巢里出来,等着喂食,鸣叫着。我给狗梳毛,做成一只毛球,搁在窗边,亲鸟便把它衔进窗套。晚上我去窥看,只见雏鸟分成两只和四只,分别依偎在两只毛球上。它们的眼睛好像还看不见。
《步履不停》十月七日 早上小雨,转晴
昨晚月亮带晕,所以下小雨。上午,云裂开了,转眼间变成大晴天。
已经过了四点,驶入树海中的道路,一下子暗了几分。周遭飘浮着奇妙的西斜的阳光,仿佛昏暗,又仿佛明亮,要是不早点到,回程就完全天黑了,我焦急起来,提速,但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最快只能开到四十公里。过了二十来分钟,穿过了树海,来到大室山的山脚(?)。
可以俯瞰红叶初染的树海,还可以俯瞰镜子一样的本栖湖。一整片芒草的原野上,站着一个大叔,望向树海的方向。他旁边有五六只鸡。这里像是一处开拓村。一头瘦奶牛躺在地上,像是摔倒了,爬不起来。有一户建到一半的空房子,砖砌了一半,像是主人连夜逃走了。屋里有小孩的橡胶靴。这里一户,那里一户,有些跟那家相像的小房子,屋顶上装着电视天线。空气好,安静,感到人们在这里过着正确的生活,但一切都显得寂寥。我往来路折返。开到镰仓往返路,经过鸣泽村一带,显得有人味儿,繁华。
回到家,我沿着大门旁边的木栅栏的边缘,往两边各撒了满满一把月见草的种子,也撒在院子里通往我家的路旁。
晚 发糕,玉米汤,西式腌羊肉,黄瓜卷心菜沙拉。
丈夫说,百合子不在家的时候,露台来了一只黑白花大猫,悠然地待着不走。
书影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晴
早上六点出东京。应该是前天,在涩谷一家银行的街角,一个男的像是偷了东西或钱,被人追赶,正在逃窜的他迎面和我相撞,我倒在路上。那个男的身体硬邦邦的,到了晚上,我疼得睡不着。我一提起这事,听到的人都笑了出来,并不同情我。我的右背还在痛。而且我困。
是个无风又安静的好日子。大弛峠的红叶也到了尾声。边看最后的红叶边慢慢开车,十点到山里。像是下过雨,院子里的草木被打湿了。
早午饭合在一起 面包和汤。
晚饭 关东煮,茶饭,盐腌鲑鱼。
今天富士山的雪覆盖到五合目,底下是红叶的颜色。最近的富士山的雪,像是又轻又薄地覆了一层砂糖,不像隆冬那样闪光。
院子里的卫矛全红了。一群大山雀,差不多有十只,从这根枝条跳到那根,鸣叫着。好像是孩子大了,正在练习飞行。父母正在教。看起来,脑袋上的毛尚未变成全黑,毛色参差的,是孩子。
从东京运来煤油炉、台灯、地毯。
带来的食物有:螃蟹罐头,汤,鸡蛋,火腿,鲑鱼,竹荚鱼干,沙丁鱼干,酸奶,培根,白菜,卷心菜,萝卜,芋头,柿子,橘子。
下方的高原建有一栋简易房,窗户开着。一个穿红毛衣的人进进出出。临近冬天,阿尔卑斯变得清晰可见。
《小森林》七月十九日(星期一) 晴朗无云
天空澄澈,万里无云。一早下到河口湖去买啤酒和其他东西。二十二升汽油,一千一百元。湖畔的特产店开着,花子买了人偶和明信片,二百八十元。
在鸣泽的邮局,二十张明信片和邮票,四百元。
朝日的森田打电话到管理处。“朋友有急事,我三点再打到管理处,到管理处来。”传话传错了,并不是“朋友有急事”,而是“朋友有急病”。我在说好的时间去了管理处,电话深处有个远远的声音说:“梅崎,就在刚才,忽然去世了。”一开始他说“梅崎——”,因为在临近夏天的时候,梅崎说过要从蓼科开车来玩,我想莫不是在说这件事,结果那边接着说“去世了”,我吃了一惊。
今天早上,我绕过湖岸返回鸣泽的时候,河口湖的水清极了,钓鱼的人像画一样,静静地一动不动,是个让人沉醉的晴朗夏日。我当时边开车边想,生病的人会在这样的日子死去呢,而梅崎死了。我的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下到鸣泽村,去给惠津子夫人发唁电。早上,我买了一堆明信片,顺便咨询了从东京转邮件过来以及发快信的事,刚做完这些,现在又去同一间邮局。我的眼泪流个不停,邮局的人只说了声“太太”,吃惊地看着我。我说了句“有人死了”,伸出手,对方默默地递来电报单。
我回到家,我们久久地不说话,包括吃饭的时候。丈夫、我和花子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哭。丈夫在他的房间。我在厨房。花子在院子里。
书影[附记]
七月十九日的这一处,贴着报纸上剪下来的梅崎的死讯。已经忘了是武田剪下来的,还是我剪了贴上的。剪得很拙劣,看起来或许是武田。剪报已经变成了茶色。上面写着:“十九日下午四点零五分死去,五十岁。”我想,他年纪轻轻就死了。那张照片仿佛在说“救我”,那是梅崎通常的表情。
原标题:《“日常”作为一种课题,她修得了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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