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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阿米亥百年诞辰纪念:“他们的身体在西方,他们的心在东方”

2024-07-26 1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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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胡达·阿米亥

Yehuda Amichai

1924—2000

耶胡达·阿米亥是以色列的国宝级诗人,也是20世纪最重要的国际诗人之一。他的诗透明、睿智、幽默,既有私密的体验与个人的生活,也有宏大的命题和集体的记忆。在他的诗里,个人幸福是一切事物的准绳,在动荡不安的世界上,爱是唯一的避风港。他将现代与传统,个人情感和普世意义巧妙融合,再现了犹太民族的命运,以及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存境遇。

在今年阿米亥百年诞辰纪念之际,新出版的《在应许与遗忘之间:阿米亥诗精选》一书从阿米亥一生创作的诗歌中精选出两百余首佳作,囊括了阿米亥创作生涯的各种风格与主题,完整又精炼地呈现了阿米亥贴近生活又富有想象力的诗歌世界。下面这篇由刘国鹏撰写的译后记里,诠释了为何阿米亥的诗歌是“将东方的智慧、传统、文明和西方现代诗歌的语言技巧和形式完美地融为一体的典范”。

[以] 耶胡达·阿米亥 / 著

刘国鹏 / 译

雅众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刘国鹏:熟悉而陌生的诗人

译后记(节选)

耶胡达·阿米亥(Yehuda Amichai,1924—2000),举世公认的以色列当代最伟大的诗人和20世纪最为重要的国际诗人之一,生前以母语希伯来语相继出版了《眼下,以及别的日子》(1955)、《两个希望之遥》(1958)、《1948-1962年诗选》(1963)、《而今在喧嚣中:1963—1968年诗选》(1968)、《不是为了记忆》(1971)、《这一切后面隐藏着某种伟大的幸福》(1976)、《时间》(1978)、《伟大的安详:纷纭的问与答》(1980)、《恩典时刻》(1983)、《你从人而来,也将归于人》(1985)、《拳头也曾是张开的手和手指》(1989)、《开,阂,开》(1998)等十余部诗集,此外,还创作有《并非此时,并非此地》等两部长篇小说,以及短篇小说集、戏剧与儿童文学作品等。除以希伯来语写作外,阿米亥还偶尔亲力亲为将作品翻译为英文,如与著名诗人特德·休斯合译的《阿门》(Amen)等诗集。

也正是因为特德·休斯的慧眼识珠和力荐,阿米亥得以被国际诗坛快速接纳,并获得近乎明星般的礼遇。在1965出版的《现代译诗》第一期,特德·休斯将阿米亥的诗歌和波帕、赫伯特和沃兹涅先斯基等人的作品同期推出并即刻在英语诗坛获得极大的关注。此后,1966年,阿米亥受邀参加当时最时髦的国际艺术节——意大利的斯波莱托国际艺术节(Spoleto Festival),这也是阿米亥首次在国际舞台上亮相,并和奥登、庞德、金斯堡、翁加雷蒂、赫伯特和特德·休斯等国际一流大诗人同台朗诵诗歌。次年,阿米亥再次受邀前往伦敦,与帕斯、奥登、庞德、沃兹涅先斯基、聂鲁达共同参加国际诗歌节。

耶胡达·阿米亥之于国内的读者和诗坛,可谓一位既熟悉又陌生的诗人。说他“熟悉”,是因为早在30年前,傅浩、钟志清等人就从英语和希伯来语介绍翻译过他的作品。这些译作,甫一照面,皆无一例外地引起一片惊艳之声,后续不乏译者自觉参与到这一骤然间变得热火朝天的译介之中。

说阿米亥“陌生”,意在说明这一事实,虽然有如上逾30年之功,数十位译者前赴后继地译介,阿米亥的作品实并未在汉语世界摆脱观光性的欣赏层次,除了对其诗歌作品的艳羡和赞叹之外,我们似乎未能对其理解再前进半步,更遑论其作品对当代中国诗人写作的借鉴意义和实质性影响。对阿米亥作品普遍的热烈反响和无力转换之间,呈现出某种醒目的尴尬和矛盾。

阿米亥之令人难忘,端在于其作品中所表现出的既大开大合而又清新自然的风格,奇绝而迅忽的想象力,丰富、彻骨的比喻,深刻的思想气质和悲悯平等的人道品质。其感受体验,仿佛你读完第一首,就迫不及待地期待第二首,读完一部作品,就按捺不住地渴望读完全部作品。这一冲动之不可遏止和经久不息,似乎只有青春期少男少女间魂牵梦绕的情书堪与媲美。伟大的诗作从来就不缺乏,但阿米亥的撩人之处却显得独擅胜场,即便面对任何熟视无睹和卑俗的日常经验,阿米亥总能发现其中直击心灵的神圣或不朽成分。在诗中,此类转换和点金之术比比皆是,轻松自如,信手拈来,其过目不忘和震撼如同我们第一次听说人类和果蝇的基因相似度高达61%时的那种惊愕、不可思议而又久久难以忘怀的心情。

下面,本人将根据自己对阿米亥英文译作的有限的阅读和翻译,试图指出阿米亥及其诗歌中的特异之处,以及有可能带给当代中国诗人与爱好者的价值和启发。

东西之间的心灵竞赛

据说在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之初,全民皆兵的以色列大学生一接到参战通知,就开始整备行囊,里面除了衣物、一把来复枪,就是一本耶胡达·阿米亥的诗集了。这一场景想必对今天的读者而言极为陌生和罕见,因为古往今来的战争,从未出现过战场上的士兵们成规模地将诗歌视作战火中的慰藉,况且,阿米亥的诗作也并非第四次中东战争中的政府配给品。最令人不可思议的,乃是诗中的文字,普遍来说并未弥漫着爱国情怀,也未理直气壮地叫嚣着要杀死敌人,甚至从不会为杀戮与死亡提供哪怕最简单的镇静剂。

要解释这一令人倍感惊奇的场景,恐怕要诉诸阿米亥作品中对于在东西之间流浪千年、无以为家的犹太人普遍心路历程的刻骨铭心的表白。阿米亥曾借12世纪的犹太诗人耶胡达·哈勒维之口说起犹太人在上千年的漂泊流亡中心灵和身份之间永恒的撕扯:

“我的心在东方,却居于极西之地”

那是犹太人的历程,那是犹太人在东西间的心灵竞赛,

自我与心灵之间,往与来之间,往而不来,来而不往,

逃亡者和无罪的流浪者之间。一场无尽的旅途,

……在身与心,在

心与心之间徘徊,死就死在两者之间。

诗人的心灵假借耶胡达·哈勒维的心灵叹息和悲泣剖白出犹太人在东西文明之间、身心之间独一无二的疏离感,而且这一疏离感并不会因死亡而寿终正寝,相反,他们的死不过是这一疏离感的小小的路标,供后来者的灵魂在更加浩茫的疏离的荒漠中辨认漫无目的的前程。

历史上,从公元70年第二圣殿——犹太人的信仰摇篮被罗马军队捣毁,到公元135年,犹太人被迫开始大规模的海外流散,从此,这一亚伯拉罕系三大宗教最早的源头——犹太教的子民们,这一地处西亚、被近代的欧洲中心主义者称为“近东”的民族和宗教同一的特殊群体开始了近两千年的漂泊和苦难之旅,其客居之地以欧洲为主,但在欧洲土地上的几乎所有王朝、国家、时代,犹太人总是因其异质性的文化和信仰身份而备受歧视与迫害,直至“二战”时期以“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形式将其推向极致的绝境:

他们的身体在西方的尽头。他们的身体在西方,他们的

心在东方,

就像候鸟一样,失去了夏天和冬天,

失去了起点和终点,他们飞来飞去

日复一日,直至伤痕累累。

——《这片土地懂得》

与在地理上的东西间备受流离之苦平行展开的则是在身份认同的东西之间备受摧折撕扯的心灵之痛。即便像阿米亥这样,出生在“二战”时的德国,青年时期(1936年)返回巴勒斯坦参加英军的犹太人支队,后参加以色列独立建国,从表面上来看,似乎要比他的父辈以及过去两千年的先祖们幸运得多,但这一幸运,也仅仅限于表面。就地缘政治层面而言,建国后的犹太人似乎拥有了合法独立的国际政治地位,但是他们内心却早已结出一个硕大无朋的疤,这一疤痕历经两千年的漂泊流亡累积而成,即便他们的身体停止了流浪,但他们的心仍在隐隐作痛,就像风停时,挂在篱笆上的空荡荡的塑料袋,因为风还会再起,永无止息,虽然那风是从过去吹来的。

战争的毁灭与爱的悲悯

阿米亥的诗歌中充满着大量的爱情诗,特德·休斯干脆认为这恐怕是阿米亥诗歌最重要的题材:“几乎他所有的诗作都是披着这样或那样伪装的爱情诗……在以战争、政治和宗教的词语写他最隐私的爱情苦痛的同时,他不可避免地要以他最隐私的爱情苦痛的词语写战争、政治和宗教。”

如果仅仅以爱情一言以蔽之,则过于狭隘了,毋宁说,他是以爱情来象征爱的极致状态,因此,特德·休斯才不无机敏地指出,他的爱情诗乃是“伪装”的,因为爱情展现了陌生的两性之间最迷人的吸引,因此它也成为了对现实当中战争、争斗、混乱、杀戮的反向抗议。如果说战争是被禁止的爱,是毁灭的艺术,那么,爱则是生命力最充沛的张扬,是和平的艺术,孕育生命可能的艺术。

被禁止的爱

和战斗,有时,就是双双这样结束的。

但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伪装的智慧

——《在战争中我学会了》

从以色列建国开始,巴以冲突便成为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经久不息的不幸的底色,到今天,这一不幸甚至变本加厉。战争和冲突成了现实无孔不入的裂缝,有时,这裂缝是隐蔽的,不易觉察,善于伪装,它往往以和平的外观、“爱的礼物”的假象出现。爱和毁灭像是一把双刃剑的两个刃口,爱与伤害、伤害与爱相互假借助对方的嗓子发出声音,咫尺相对:

两厢厮守时

我们就像一把称手的剪刀。

待我们一拍两散,重又

化作两把利刃

扎进世界的肉里

各就各位。

——《爱与痛苦之歌》

这种“两厢厮守”的两性间的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变幻莫测的爱,有时也是以色列人和比邻而居的巴勒斯坦人之间爱恨情仇的隐喻,并且成为他们日常生活中提心吊胆的、家常便饭般的组成部分:

所有的悲悼都来自爱的失去,这爱不仅仅为恋人或情人所专有,也包括那些在战争和杀戮中牺牲和毁灭的至亲骨肉:

我们的悲悼该是什么样子?大卫如是悲悼扫罗和约拿单:

“迅捷敏于鹰隼,强健胜于雄狮,”我们的悲悼该是这个样子。

如果他们真的比鹰隼更迅捷

他们该翱翔于战争的上空

免于受到伤害。从下方,我们该会

看到他们

说:“那里有老鹰飞过!那是我的儿子,我的丈夫,

我的兄弟。”

如果他们确实比狮子还强健

他们就会像狮子一样活着,而不会像人类一般死去。

他们该会从我们手上进食,

我们会抚摸他们金色的鬃毛,

我们会在家里驯养他们,用爱:

我的儿子,我的丈夫,我的兄弟,我的丈夫,我的儿子。

——《而谁将纪念纪念者?》

当伤害成为历史的负担,成为日常,成为生活的定义的一部分的时候,爱就被赋予了特别的含义,它必得被强化为某种宗教、某种信念、某个定律,如同自然律和良知一般,只有毫无顾忌、不知羞耻、勇敢而无畏地喊出爱的定律,诗歌才能免于苍白,诗人才能鼓励世人和自己一样获得自我拯救:

因为爱必须言明,而非耳语,这样才能让人

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它必须除去伪装,

显眼、咋呼,如同聒噪的笑声。

它必须是“多结果子,生养众多”的媚俗广告:

神气活现、令人惊艳的“多结果子”,锋芒毕露、受尽

折磨的“生养众多”之于人类

这个物种——不过是涂在苦涩生活表面的糖霜。

爱是文字和花朵,是勾引着昆虫和蝴蝶的

田野里的花朵,也是女人衣裙上的碎花图案。

大腿内侧柔嫩的肌肤,灵魂

最私密的内衣,张扬到天上的风衣,是公共关系,

将地球上的人类拽向大地,

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

和神性轻浮的定律。哈利路亚。

——《秋日,爱,商业广告》

纵观整个20世纪,将东方的智慧、传统、文明和西方现代诗歌的语言技巧和形式完美地融为一体的典范,除了泰戈尔,恐怕就数耶胡达·阿米亥了,而从对人类现代经验更为娴熟、全面、深刻的介入和揭示而言,阿米亥无疑更胜一筹。

......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

配图:历史资料

原标题:《诗人阿米亥百年诞辰纪念:“他们的身体在西方,他们的心在东方”|夜读·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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