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丹尼尔·西尔｜成都“场景”，令世界眼前一亮

原创 观察城市的 YOU成都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人们却盛装打扮。”来到东郊记忆，西尔想起了去往美国威廉斯堡拜访兄弟时的情景。

从西大门进入，穿过热闹的市集，沿着中央大道继续前行，短短几分钟，眼前闯入数个风格各异的咖啡馆、家居工作室、展览、街头艺人表演，以及不知哪家品牌的主题快闪……

这些被他称之为“舒适物”设施的东西，和涌动的人潮一起，塑造着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图源/东郊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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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多义词，「场景」广泛地出现在小说创作、电影制作、动画设计、营销策略等诸多应用领域，并在意义上各有侧重。而今天，我们论及的场景一词，则关乎城市社会学理论。

场景理论由丹尼尔·西尔和特里·克拉克为首的新芝加哥学派创立，其风靡全球的著作《场景：空间品质如何塑造社会生活》断言：“场景，正在重新定义城市经济、居住生活、政治活动和公共政策。”

尽管“场景营城”在今天已经成为诸多中国城市探索的共识，成都却是全国首个将“场景营城”作为城市战略的先行者，早在2017年，便提出构建新经济应用场景新赛道，而后，场景营造实践逐步延伸到消费服务、社区治理、城市公园等领域。

值得一提的是，场景理论创立者之一丹尼尔·西尔近日发布最新研究成果，过去一段时间，他与中国团队合作，对350余座中国城市展开了统计，结果表明，成都场景各维度得分均居全国前列，独特性放眼全世界，都令人眼前一亮。

那么，成都的场景有什么特色？通过它们，这座城市正在构筑着怎样的日常？日前，西尔带着收录研究成果的新书《场景文化力》来到成都，借此机会，我们对其及合作者中共北京市委党校社会学教研部副主任、教授吴军，进行了专访。

丹尼尔·亚伦·西尔

Daniel Aaron Silver

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研究领域为社会理论、城市社会学、文化社会学等。场景理论(The Theory of Scenes)提出者。他的中译本著作《场景：空间品质如何塑造社会生活》获得2019年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十大好书”称号。西尔教授曾获得美国社会学协会颁发的理论奖(2013年)、青年理论家奖(2015年)、杰出学术出版奖(2017年)等多项荣誉。他是场景项目(The Scenes Project)和城市基因项目(Urban Genome Project)的核心参与者，著有《城市文化政策的政治学》(合著)。

吴军

中共北京市委党校社会学教研部副主任、教授、硕士生导师。研究领域：城市社会学理论、城市文化与消费、城市发展与治理等。

拿着我们递上的“莫西熊猫”，西尔有些兴奋。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成都，对这座城市却有种熟悉感，因为他曾在同事兼朋友吴军的文章中，无数次抵达这座城市。

但当真正身居其中，依然忍不住感慨：“这座率先做出「场景营城」世界创举的城市，是如此包罗万象，令人难以置信。”

什么是场景？新芝加哥学派指出：“场景，是一个地方的整体文化风格或美学特征。”他们借由经济学里的“舒适物”来给予其定义，强调场景并非单一的舒适物，而关注不同舒适物设施与活动的有机集合及其嵌入的文化意涵。

*“舒适物”（Amenities)一词源于经济学，它与“消费”有关，通常是指使用或享受相关商品和服务时所带来的愉悦，但又很难量化的东西。舒适物设施包含餐馆、酒吧、咖啡馆、博物馆、书店、画廊、公园等。图为成都博物馆

有趣的是，虽然场景无法完全地被任何一种方法完全衡量，但舒适物本身却可以成为一种有效指标。

西尔与吴军的研究，创造性地使用了“文化元素周期表”的概念，将场景拆分成类似于“美学分子”的不同子维度进行分析。

他们对城市里的“舒适物设施”进行计数，并根据它们的文化内涵和意义进行编码和打分，以此判断一座城市的美学特征，并为宏观决策提供参考。

*场景的分析维度

戏剧性

迷人（时尚）/睦邻/越轨/正式（礼节）/爱炫

真实性

本土性/族群/国家/企业（合作意识）/理性主义

合法性

传统主义/领袖魅力/功利主义/平等主义/自我表达

图为陈锦茶铺

此前，西尔的研究大多聚焦西方城市，而在《场景文化力》中，他与吴军及博士生王桐展开合作，首次对350余座中国城市进行分析。

通过计算场景维度的聚合程度，他们惊讶地发现，成都场景得分在所有维度上都居于全国前列，“展现了自我表达、迷人（时尚）、传统以及商业等维度的完美结合”。

成都的场景营造到底做对了什么？或许，我们可以先谈谈场景理论的诞生。

上世纪70年代，美国社会学家丹尼尔·贝尔的《后工业社会的来临》问世，指出后工业化正在逆转经济和文化之间的传统关系，文化和艺术将成为新经济的重要引擎。

场景理论，正是建立在后工业化理论的基础上。“伴随着战略性资源从土地、资本、劳动力转向知识文化，城市发展模型也从传统的增长模型转向人力资本模型。”

西尔分析道：“这意味着，人的需求，将越来越受到关注。人们的工作趋于个人选择、满足感和追求，大多位于马斯洛需求的更高层次。”

*成都街头，一家用鸡棚改造而来的咖啡馆，名叫陋屋

“个人价值观、审美品味、生活方式……一切与文化崛起有关的要素变得越来越重要，并影响城市发展。”吴军继续谈到：“场景理论，就是对这个时代问题的一种回应。”

带着这个前提，我们再次看向成都——

作为公园城市“首提地”和“示范区，近年来，成都的城市发展思路发生了从“产城人”到“人城产”顺位的转变，“场景营城”实践背后，是一系列的以人为尺度的重构与重塑。

正如吴军在《场景营城——新发展理念的成都表达》一书中写道：“场景营城的出发点是人，落脚点也是人。”

*天府艺术公园，以艺术介入城市日常，重新书写”有公园，方成生活”的生活准则，图源/成都城投集团*2024麓湖环境戏剧周，有网友用法国画家修拉的《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来形容在这里感受到的场景，图源/2024麓湖环境戏剧周

所以，当被问及“场景营城”不可避免地带着强制性的特征时，西尔以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场景互动来进行了回答。

他指出，“我们通常的思维是，创造一个城市环境，使之能够有利于场景的发展。场景理论可以作为一个有力的工具，为决策提供整体的框架，而非单纯严格地规划概念。”

进行宏观决策之前，或许可以细细揣摩他的合作者克拉克经常说到的那句话：“在你周围的地方慢慢开车，或步行、骑自行车，停下来和附近的居民交谈，问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此次成都行考察的东郊记忆·成都国际时尚产业园便是一例。

2023年，东郊记忆全年入园人次超900万，而据最新数据，截至2024年6月26日，该园区已接待游客870.9万人次，实现营业收入9.21亿元。

第一次来到这里，西尔在「三体沉浸式艺术展」中流连忘返，他惊叹道：“它是全世界最独特的工业遗产保护的案例之一，甚至是最独特的。”

*东郊记忆·成都国际时尚产业园，摄影/陶轲

实现蝶变前，该工业园区经历了长达10年亏损。吴军印象里的东郊记忆业态固化、人流稀少，而现在，园区里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创新的氛围、多样化的业态，都令人刮目相看。

“一个吸引游客的场景一定是成功的场景”。它的焕然新生，来自于紧扣“新国潮”“原创力”“青年+”发展思路活化业态，进行场景升级。

*西尔、吴军一行参观东郊记忆，摄影/合格

其中最重要的决策还包括转化“房东思维”，给足运营方空间和活力。来到这里，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主理人，立足年轻人的情感和价值观开设的特色商铺和灵感品牌。

对公众参与的强调，无疑体现了以人为本的场景营造核心，同时，与西尔有关“艺术社区”的论断不谋而合。他引用英国音乐家布莱恩·伊诺（Brian Eno）有关「Genius-Scenius」的设想，指出群体所构成的创作氛围和环境，往往能带来一种集体成功。

*东郊记忆一景，摄影/欢歌

此外，重视公众参与，还能有效地避免同质化。

“每个地方的历史都浑然天成，尤其像东郊记忆这样承载城市精神文化内涵的地方。”吴军谈到：“走到人民群众中去，尊重和坚守地方文化，有利于保持地方的本真性。”

“在传统与创新中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也能避免千篇一律。”西尔补充道：“它能给人新的惊喜和发现，但又不至于太出人意料。”

另一个给西尔和吴军留下深刻印象的场景，是成都太古里。

川西风格建筑、千年古刹大慈寺、开放式低密度购物中心，在西方城市研究中，这样既传统又现代的独特场景难以一见。

*传统与现代交融的成都太古里，摄影/陶轲*大慈寺，摄影/陶轲*在太古里遥望339，摄影/陶轲

它无疑代表着成都街头的魅力。

近年来，伴随着city walk概念的风靡，成都的大街小巷被旅行者们重新发现，他们游荡其中，获取一杯咖啡，翻书阅读，看一场小展，又或是单纯闲逛。

*将美术馆开进菜市场，图源/近未来美术馆旅舍·东顺城南街·L'EST，年轻人们在厕所里办展，图源/L'EST

西尔曾在著作中写到「闲逛者」的形象。他们诞生于19世纪西方社会转型时期，身份大多是些受过高等教育的艺术家或诗人，法国现代派诗人波德莱尔笔下的画家贡斯当丹·居伊是典型代表。

·成都街头一家叫FLÂNEUR的书店，中文采取音译和意译的结合，翻译为“浮于野”

有意思的是，在俏皮的成都方言中，「街娃」与之有着相同的含义，新的语境之下，围绕其甚至产生了一些新的职业方向和生活方式。

比如，城市导览项目兴起；同时，迷人的成都街头收割了一批观察者，他们中不仅有本土居民，也包括远道而来的旅居人士，好奇心驱使他们翻找着城市褶皱里的一切有趣、新鲜现场，产出一份田野调查报告，又或是媒体传播材料。

作为其中的一员，YOU成都持续推进的栏目《百米小街》已经对城市里近50条小街巷进行了观察。

*伴随着城市更新的脚步，成都百米小街迎来新的风貌

互联网和现代媒体技术的发展，无疑使得场景的测量方式和传播渠道变得更加便捷。“每个人都拥有一部智能手机，分享我们每个瞬间的体验，这和19世纪完全不同。”西尔提到。

而闲逛者和游客的增多，一定程度上，又反映着城市活力。

吴军近期在光明日报上发表的《激发城市活力的关键点——创新、消费与多样性》一文，尤其提到多样性场景打造对城市活力助推，他指出：“通过场景营造孕育多样性，便是向未来、明天埋下了一个希望的种子”。

有意思的是，当我们将近来社交平台火爆的“潮压”一词抛给西尔时，他也谈到了场景的多样性。

*潮人聚集的望平街，摄影/慕树

“将之放在整个城市的场景生态中，就会发现，它其实是多元化的象征。”西尔谈到：“它塑造了「剥洋葱效应」，让人反复进入一个场景，剥下它的不同层面，而成都，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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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城市还有多少种可能？

从亚里士多德“为了生活得更好而留在城市”，到海德格尔说“人应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从卢梭“清晨的散步”，到梁思成“清风、阳光、繁花在侧”……纵使在场景理论还没有诞生的年代，场景依然无处不在。

而今天，在灿烂多元的成都生活里，它更是我们有关过去、当下和未来的回答。正如西尔说，“成功的场景可以作为生活方式的试验场和研究所，为城市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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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推荐

丹尼尔·西尔教授、特里·克拉克教授与中国团队合作的新书《场景文化力》来啦，作为《场景：空间品质如何塑造社会生活》的姊妹篇，这本书全景呈现了新芝加哥学派场景理论的形成、发展以及国际研究新进展。书中提出的 “场景营城”概念，是对新时代中国城市创新发展的一种观察与思考。

该书首次收录了350座中国城市的场景研究。想知道你所在的城市正在塑造怎样的场景，如何影响着我们的生活方式吗？来，一个全新的城市文化研究视角正在打开。不用担心看不懂，这里没有枯燥的理论，而是一本串联历史文化、散发着文学气质的友好城市研究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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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牙尖儿

特别鸣谢｜四川大学建筑与环境学院建筑系、成都设计咨询集团、成都设计咨询集团锐意设计中心

原标题：《专访丹尼尔·西尔｜成都「场景」，令世界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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