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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味道｜杜牧：抱病太守作茶仙

2024-08-03 21:0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原创湖州发布湖州发布

播音：王然、汇哲

全文4570字，阅读约20分钟

《湖州味道》特邀作者：张全镇

投稿邮箱：963458800@qq.com

顾渚山紫笋茶，经“茶圣”陆羽命名并成为唐代贡品后名闻天下，顾渚山兴盛之极，引得大批名士、文人墨客来到顾渚山，或督制贡茶、或品茗赋诗、或赏景怡情……晚唐杰出的文学家、著名诗人，湖州刺史杜牧就是其中颇有影响的一位。

紫笋茶

杜牧，生于宦门世家的书香中，长于钟灵毓秀的山川上，小时候就萌发了经世大志，也培养出了文学的胚胎。十岁时，祖父杜佑去世，不久，父亲杜从郁也病死，家道中落，故杜牧自称“某幼孤贫”。考中进士走上仕途后，做了十年的幕府吏，后受宰相李德裕排挤，做了七年的州刺史，直至李德裕被贬逐，他才有出头的机会，于大中二年（848）回朝任司勋员外郎，又任京官并不得意，故自请出为湖州刺史。

杜牧的家世和经历不仅对其思想产生很大影响，而且也造就了他风流倜傥的性格，并由此形成了豪迈奇崛、清新爽健的诗风，使他在诗坛独步千古。杜牧从小就有经世治国之志，他十分注重军事研究，在曹操注《孙子兵法》的基础上，结合历代用兵的形势虚实，重新注释《孙子兵法》十三篇。另撰有多篇有关军事的论文，并为时相所用，在平定泽潞时发挥了作用。后由于怀才不遇，无法施展才能，以致他晚年逐渐产生看破红尘、向往山水田园生活的情感。然而，家世和人生经历的坎坷也铸造了他光彩四射的文学才华，杜牧得杜甫诗的精髓，与杜牧同时代的著名诗人李商隐也曾写诗赞美。李商隐与杜牧堪称晚唐诗坛上光芒闪烁的双子星，被称为“小李杜”。

纵观杜牧的一生，细品杜牧的诗，觉得杜牧是一位志向远大、文才横溢而又怀才不遇、陶醉于杯酒、钟情于山水的文人贤士。这些矛盾、复杂而又真实、纯朴的情感在其生活在顾渚山时俱有流露。

据史料记载和杜牧有关诗作推测，杜牧于大中四年（850）秋自吏部员外郎求刺湖州，大中五年（851）秋离任赴京，在湖州生活大致一年时间。胡可先在《杜牧诗选》中就《新转南曹，未叙朝散，初秋暑退，出守吴兴，书此篇以自见志》一诗作注道：大中四年作。杜牧大中三年为司勋员外郎，吏馆修撰，四年初秋转吏部员外郎，不久即出湖州。诗是刚得到出守诏书时作……宋谈钥《嘉泰吴兴志》：“杜牧，大中五年十一月自大理少卿授迁中书舍人。史传：自吏部员外郎乞为湖州刺史，逾年，以考中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唐大中为刺史，遗爱塞路，公退之馀，登临赋咏，碧澜消暑，俱有留题。”（《杜牧诗选》第169页）。另据杜牧诗《八月十二日得替后移居霅溪馆因题长句四韵》，也可佐证杜牧在湖州任上的时间。

至于杜牧何以自请出任湖州刺史，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杜牧为恋女子求刺湖州。胡可先《杜牧诗选》题解《叹花》诗：“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可怜风摆花狼藉，绿叶成荫子满枝。”这首诗大致作于杜牧大中四年（850）任湖州刺史时。据晚唐人高彦秀《唐阙史》记载：“太和末，牧自侍御史佐沈传师江西、宣州幕。闻湖州名郡、风物妍好，且多奇色，因甘心游之。湖州刺史某乙，牧素所厚者，颇喻其意。及牧至，每位之曲宴周游。凡优姬倡女，力所能致者，悉为出之。牧注目凝视曰：‘美矣，未尽善也。’乙复候其意，牧曰：‘愿得张水嬉，使州人毕观，候四面云合，某当间行寓目。冀于此际，或有阅焉。’乙大喜如其言。至日，两岸观者如堵，迨暮，惊无所得。将罢舟舣岸，于丛人中有里姥引鸦头女，年十馀岁，牧熟视曰：‘此真国色，向诚虚设耳。’因使语其母，将接致舟中。姥女皆惧。牧曰：‘且不即纳，当为后期。’姥曰：‘他年失信，复当何如?’牧曰：‘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来，乃从尔所适可也。’母许诺，因以重币结之，为盟而别。故牧归朝，颇以湖州为念。……大中四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则已十四年矣。所约者已从人三载，而生子。……因赋诗以自伤。”（《杜牧诗选》第177页（《太平广记》卷二七三引）。

另一说杜牧因家境窘迫，为京官不得意而求刺湖州。胡可先《杜牧诗选》前言：“（杜牧）于大中二年（848）回朝任司勋员外郎。又因家庭困难所迫，为京官并不得意，故自请出为湖州刺史。”（《杜牧诗选》第3页）

杜牧同历任湖州刺史一样，奉诏修贡（督造贡茶，按时保质保量完成贡额）仍是政务的头等大事。据史料记载及杜牧有关紫笋茶诗的描述，杜牧同随行的幕僚李郢于清明前十天，由湖州乘船至水口，然后上岸骑马进茶山督造贡茶。“笙歌登画船，十日清明前”“溪尽停蛮棹，旗张卓翠苔”，就是描述官吏进山修贡的情形。

紫笋古茶山

那时水口称“草市”。草市，书注为城外的集市，水口当时可能为紫笋茶的集散地。从杜牧《入茶山下题水口草市绝句》来看，唐代的水口环境优美、商业发达，一派繁华兴盛的景象。每到采茶时节，水口画舫遍布、旌旗招展、酒楼林立、商贾云集，名士骚客蜂拥而至。柳村里穿梭着窈窕的歌妓，珠翠歌钟、青娥递舞。《西清诗话》云：“刘禹锡：‘何处人间似仙境，春山携妓采茶时。’皆以此。水口，镇名，在顾渚，唐置贡茶院于此。大中五年杜牧即在这里督茶。”（杜牧诗选第180页）。柳村，《长兴县志》：“柳村在县水口东，多植柳。”

杜牧一行沿着蜿蜒石径逆金沙涧而上，进入闻名于世的顾渚山。顾渚山谷，峰峦叠嶂、云雾缭绕；林木幽深、莺鸟啼鸣；金沙涌泉、溪水奔流；茶树葱茏、紫笋飘香。高耸入云的山巅传来欢声笑语，采茶歌声在山谷中回响。顾渚山区人流如潮，贡茶院里研茶架动声响如雷，贡茶制成急送京城皇帝后，上万人争尝，人声鼎沸，仿佛整座茶山都在摇动。由此可见，整个采制递送贡茶的场面是多么雄伟壮观！

大唐贡茶院

督造贡茶结束，大中五年（851）春，杜牧在西顾山（今白洋山）凿有“修贡”的摩崖石刻。石刻业经千年沧桑，一些字迹漫漶。题刻为：“□□□□□□大中五年刺史樊川杜牧奉贡讫事□□春□修来□□□□□时池一枝□□攀丛□□□□香感□□。”杜牧题名石刻的左上方是湖州刺史袁高，于兴元甲子（784）的题名石刻，左下方是湖州刺史于倾，于唐贞元八年（792）修贡石刻。杜牧刻石距大历五年（770）始建贡茶院，顾渚山紫笋贡茶已历九朝，整整八十年历史。

杜牧留题的西顾山最高堂摩崖

杜牧的诗众体皆备，在晚唐诗人中也是少有的。他的政治叙事诗格调豪健跌宕，寓风骨于流丽之中，时常表现出诗人精辟的见解；他的写景抒情诗，在艺术上富有创造性、情韵悠扬、意境深邃，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他的律诗情致俊爽、笔调轻利，或歌咏时事，或触景生情，风格上以含蓄清丽见长。明代杨慎说：“律诗至晚唐，李义山而下，惟杜牧之为最。”（《樊川文集》第4页）

大中五年（851）初春，杜牧于湖州刺史任上奉诏进顾渚山“修贡”。茶山风光秀丽，景色迷人，杜牧睹物咏志、借景抒情，加之紫茶飘香，诗兴大发而写了不少茶诗。其中由其外甥裴延翰编入《樊川文集》正集的就有四首。据传，杜牧一生写了数千首诗，他在搜集编审自己诗文时，将大部分诗稿付之一炬，留下极少。由此可知，杜牧顾渚山四首茶诗也是经其精心筛选后收入，犹为弥足珍贵。经粗略查阅，杜牧在湖州刺史任上共写了11首诗，其中顾渚茶山诗4首，应该说顾渚山茶事在杜牧心目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四首茶诗中脍炙人口、广为传诵的是《入茶山下题水口草市绝句》：倚溪侵岭多高树，夸酒书旗有小楼。惊起鸳鸯岂无恨，一双飞去却回头。

在杜牧的各体诗中，最受人称道的还是绝句。尤其他的写景抒情绝句，无论写景还是抒情，皆清新爽健，明快隽永，饶有风致，都是自然天成的上品。船到水口一登岸，杜牧就被繁华的“水口草市”和幽美的茶山风光所吸引，即兴吟出“水口草市绝句”，足见当年水口给杜牧这位新任刺史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顾渚山区的四处古茶山

还有两首顾渚茶山诗，是杜牧的随身幕僚、唐代著名诗人李郢随杜牧进山修贡所写，所描述的内容也是杜牧在顾渚山“修贡”之事，可以说与杜牧的茶山诗是姊妹篇。《自水口入茶山》：“蒨蒨红裙好女儿，相偎相倚看人时。使君马上应含笑，横把金鞭为咏诗。”这首诗描述了穿着艳丽红裙的姑娘们，相互依偎在一起，好奇地看着这位奉诏到茶山督制贡茶的太守官。骑在马上的太守看到如此美丽的窈窕淑女，心中洋洋得意，放好金鞭，含笑地吟唱起诗歌来，从这里我们看到了杜牧风流倜傥的一面。

还有一首是杨夔写的《送杜郎中入茶山修贡》诗（《历代紫笋茶诗文录》第85页）：一道澄澜彻底清，仙郎轻棹出重城。采蓣虚得当时称，述职那同此日荣。剑戟步经高障黑，绮罗光动百花明。谢公携妓东山去，何似乘春奉诏行。

尧市山

这是杨夔为杜牧送行写的一首诗，从诗中可以看出，杨夔非常羡慕杜牧春山采茶的美好时光。无论是杜牧自作诗还是其同僚所作，俱是从不同角度描绘了杜牧奉诏到顾渚山修贡的情况。这部分诗歌是研究唐代紫笋茶史的重要资料，也是杜牧等一批文学先贤用诗的形式记载顾渚山珍贵璀璨茶文化的历史。杜牧在嘱其外甥编纂其文集时说：“司马迁云，自古富贵，其名磨灭者，不可胜纪。我适稚走于此。……既不自期富贵，要有数百首文章，异日尔为我序，号樊川集，如此顾樊川一禽鱼，一草木无恨矣，庶千百年未随此磨灭邪！”（《樊川文集》第1页）

顾渚山悬臼岕

杜牧在顾渚山修贡期间，对水口茶山的景致情有独钟。晚年的杜牧在经历人世沧桑后，流露退隐之志，向往安闲的山水田园生活。他暗自庆幸借“奉诏修贡”之机，带着全家人来到顾渚山，尽情地领略和享受“春山携妓采茶”的美景和风情。

杜牧在顾渚山所写的茶山诗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借景叙事、写景抒情，而且杜牧对茶山景致的刻画非常细腻、形象和逼真，因而读杜牧的山水诗，宛如欣赏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卷，诗在画中，画在诗中。

从《入茶山下题水口草市绝句》可以看出，杜牧对水口景色相当青睐。“倚溪侵岭多高树，鸳鸯飞去却回头”。可以想象，当年的水口集镇，依山傍水、树高林荫，溪流碧波荡漾，鸳鸯戏水，溪光山色交相辉映，美哉水口！怎不叫诗人即景赋诗！

诗人所描绘的顾渚山春天景色更是美不胜收。“山实东吴秀，茶称瑞草魁”“泉嫩黄金涌，牙香紫璧裁”“娇云光占岫，健水鸣分溪。燎岩野花远，戛瑟幽鸟啼”。诗人笔下的顾渚山风景别致、山水清远，犹如“人间仙境”。

置身于如此秀丽飘逸的山水之中，杜牧身世两忘，纵情逸致，即便有病在身，仍觉飘飘然成了茶仙。杜牧在顾渚山写了四首茶诗，再加随行李郢秀才的二首，俱以“茶山”为题，这在杜牧的山水诗中是不多见的，可见其对顾渚山的真情实感。

顾渚山区的霸王潭风景

杜牧曾停车坐爱寒山枫林晚，现在看来，他下马更爱春山茶树早。杜牧同所有来到顾渚山的名士骚客一样，对顾渚山流连忘返。由此看来，建于顾渚山侧、金沙泉旁的“忘归亭”正是历代文人名士的情感寄托。

“把酒坐芳草”“重游难自克”，这是杜牧在顾渚山潇洒悠然、依恋不舍的表达。面对良辰美景，杜牧想到仕途风险、命运多舛、前途未卜，黯然神伤。春去景残的时辰终将到来，重游顾渚山的机会可能不会再有，令人难忘的茶山春日只能被漫漫人生的岁月所尘封。

大中五年（851）八月，杜牧罢湖州刺史，内擢为考功郎中，知制诰，离任前，作诗《八月十二日得替后移居霅溪馆因题长句四韵》，诗曰：“万家相庆喜秋成，处处楼台歌板声。千岁鹤归犹有恨，一年人住岂无情……”（《杜牧诗选》第183页）。杜牧自大中四年七月任湖州刺史，到大中五年八月离任，恰好一年。这一年中，杜牧最重要的政事就是奉皇帝诏命前往水口顾渚山监制紫笋贡茶。“一年人住岂无情”，这个“情”应理解为杜牧对顾渚山水的无比留恋之情。

杜牧回京后一年就去世了，其人生最美好的一段回忆永远地留在了顾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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