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妮可·勒布朗：把自己作为工具，探索边缘生活

文|殷娅悦

指导老师|刘蒙之

1989年，当阿德里安·妮可·勒布朗（Adrian Nicole LeBlanc）从《新闻日报》(Newsday)上注意到名叫乔治男孩(Boy George)的海洛因贩子受审的新闻片段时，她可能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投入长达十余年的时间去追踪这个故事，只是为《乡村之声》(The Village Voice)撰写一篇文章记录了乔治在美国80年代末毒品热潮中的崛起和注定要入狱的死亡。

然而，勒布朗的故事并没有在乔治男孩身上结束，彼时的她已经有多年的街头报道经验，对故事的新闻性有着敏锐的感知，勒布朗深知毒品交易的实际情况与大多数人的认知存在巨大差异，不那么有利可图，也不那么引人注目，她更好奇的是，由单身母亲养育长大的男孩乔治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家庭乃至社区当中。于是在庭审后，她以标准记者的方式问乔治:“我应该和谁谈谈你的生活?”随后她认识了乔治的女朋友之一杰西卡，并且几乎立刻就被这个女孩吸引住了，也正是这次审判为她创作出非虚构作品《随机家庭:布朗克斯的爱、毒品、麻烦和成长》（Random Family: Love, Drugs, Trouble, and Coming of Age in the Bronx，以下简称《随机家庭》）提供了契机。

对勒布朗来说，只有当她全神贯注被吸引的时候，一个故事才真正有价值。起初，《滚石》（Rolling Stone）杂志只是想让勒布朗以乔治男孩为题材写一篇基础的报道，而勒布朗则想花更多时间深入了解背后的故事，因为她知道这是一个值得书写的好故事，她不想太快写出那些流水线的报道让故事脱轨，最终这次特殊的报道被《滚石》终止，勒布朗则独自进行报道，让那些女孩们从所谓的奸诈的、拜金的形象中剥离开来，呈现真正复杂的事实情况。

沉浸式报道——带着同理心与尊重密切观察

布朗克斯（the Bronx）是纽约市最多元化的区域之一，汇聚了来自不同种族、文化和语言背景的居民。这里有许多社区，每个社区都有着独特的社交和文化氛围。勒布朗不是第一个报道布朗克斯贫困的记者，但是她的调研方法却非常不同寻常。当其他记者花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时间赶在最后期限前报道最新的悲剧时，勒布朗却可以奢侈地吸收她的拍摄对象日常生活中的细节，她想通过对细节的关注和对深度的热情，照亮这个鲜为人知的世界。

尽管勒布朗并非布朗克斯的居民，但她选择与所跟踪的家庭居住在一起，密切观察波多黎各年轻女性杰西卡(Jessica)和可可(Coco)不断扩大的家庭和命运的变迁，并最终与布朗克斯区建立了深厚的联系，为世纪之交的城市生活创作了一幅小说化而紧张的全景画像。她的这一方式也重新定义了沉浸式报道——将记者本人视为报道工具，勒布朗并不急于给自己笔下的故事下定义，在了解复杂事实之前，她让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保持着陌生化。

十多年来，她从联邦监狱的儿童探视室偷蜡笔来获取书写材料，她在监狱停车场乱写纸条，她接了尽可能多的从监狱打来的付费电话，最后，她完成了这样一部关于青少年都市生活的编年史。勒布朗对细节的关注和对深度的热情，展示了她作为人类观察者的高超技艺，她设法在新闻的完整性和客观性之间取得平衡，同时始终对她的调研对象怀揣着同情与尊重。

回到20世纪70年代，布朗克斯区尤其是该区的南部，在许多人看来是一个贫困的社区，是制造和销售毒品的男女、进出监狱的罪犯、怀孕的少女、受虐待和被忽视的儿童的家园。由于这样的刻板印象，直到今天许多人都排斥这个带有负面色彩的市镇。对于大部分没有在这生活过的人来说，很容易通过新闻、说唱歌曲和电影中得到的简单分类来想象贫民窟的生活:瘾君子、街头朋克、妓女诸如此类。

但是勒布朗不一样，她已经在这个边缘化的世界里生活了十多年，深深沉浸在主人公的生活中，能够从冷冰冰的数据和哗众眼球的论调中挣脱出来，带着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真实故事回归。她眼中的居民形象都是丰满而鲜活的：男孩乔治聪明、有魅力，是布朗克斯最有权势的毒贩之一，有漂亮的女友杰西卡；还有杰西卡的弟弟凯撒，只有14岁，已经惹上了一辈子的麻烦；可可是塞萨尔(杰西卡的哥哥)的女友，她的挣扎成为整部故事的焦点。

这种沉浸式的视角也是勒布朗最想呈现给读者的，待勒布朗结束调研回过头来重新梳理材料时，她被困在了如何吸引读者的第一步——开头。在把杰西卡上街的故事当作开头之前，勒布朗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开场白，但是她觉得都缺少身临其境的即视感。她把《随机家庭》的开头重写了至少45次，她感觉自己好像60%到75%的时间都花在了写书的前25页上。因为书中的人物关系实在复杂，而且根据杰西卡的年龄，有一些事实必须加以解释。如果没有冗长的解释，其中一些内容不容易表述。在这过程中，勒布朗一直在思考如何让读者跟上故事的节奏。

最后，她和她的编辑决定从理解的角度切入，也就是在十年后所到达的地方，希望读者能被杰西卡非凡的魅力所吸引，从而想要赶上最初可能让他们困惑的东西。书里呈现出的这些男孩女孩形象，粉碎了影视作品营造的刻板印象，在故事的最后，勒布朗成功把他们刻画成一群读者非常想了解的人。作为一项民族志研究和一部叙事非虚构作品，这本书也像一部多代人的史诗一样涉猎广泛，帮助读者在最贫穷的生活中看到和珍视人性，并在最平凡的时刻找到意义，就像勒布朗笔下的主人公一样。

阿德里安·妮可·勒布朗所著的《随机家庭》一书

道德困境——访问权与信任

很多关于长期追踪报告的讨论都是围绕着获得或保持访问权展开，因为长期与采访对象一同生活需要取得信任，更需要自身足够真诚。得益于勒布朗的童年生活和她做过的其他报道，她对布朗克斯这类空间类型很熟悉，因此她能够生活在这样的世界、能够被接纳并融入他们的许多家庭成员。在布朗克斯的公寓里，勒布朗陪可可她们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这些拜访是她们长期以来的一同度过数百个小时的经历，可以说可可对她完全敞开了自己的生活，以至于勒布朗现在仍然把她当作自己的家人。

在这样的认可与信赖下，勒布朗成了他们的影子：在可可不断变化的公寓里居住，去急诊室和监狱探视，参加生日派对和福利预约，在街上闲逛，度过沉闷的日子。在勒布朗的注视下，不屈不挠的杰西卡生下了三个父亲的五个孩子，身上纹满了乔治男孩的纹身，在与她迅速成长的大女儿团聚之前，她经受住了七年毒品阴谋的牢狱之苦。4岁的可可在马尾辫里塞着一根棒棒糖，调皮地追着塞萨尔，到25岁时，她成长为一个有五个孩子的活泼母亲。与此同时，阿德里安·妮可·勒布朗从一个观察敏锐的年轻记者成长为39岁的非虚构作家。

非虚构作品的真实程度与作者和采访对象的关系密切相关，然而深度信任之下的对话并非意味着所有的内容都可以向世人公开，这些都取决于勒布朗本人的抉择。勒布朗承认她和可可的关系是私人的。她说:“她是一个快乐的人，一个非常慷慨的人，她的方式是真诚善良。在一个如此贫困的地方，她是一股真正的生命力量。”但在记录她的故事时，勒布朗小心翼翼地呈现着可可的一切——包括她的辉煌时刻和绝望时刻。

随着时间的推移，勒布朗这感觉不太像工作，而是成了她的生活。有时候，勒布朗忘记了自己在做报告，不过她认为这是对调研工作的肯定标志。后来，勒布朗和可可她们经常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彼此，以至于忘记了她作为记者的身份，尽管勒布朗也会提醒可可，但是她自己也会沉浸在这种熟悉感中。当一天结束时，勒布朗需要在这些私密的细节中做出很多判断，她所能做的就是努力捕捉所看到的一切，而实际的操作仍然需要她去摸索。

冷静的中立——在熟悉中保持客观与疏离

可可们的艰难生活很难不让一同生活其中的人产生共情，勒布朗花了很长时间才克服自己的多愁善感，学会如何让自己不碍事。在她看来，当作者变得多愁善感时，读者也会被作者的情绪裹挟，无形中纳入了一些实际上可能不存在的内容，然而读者真正应该关心的是主人公是如何生活的、真实的故事是如何发展的。

“我不想让任何人认为我进去的时候知道故事是什么，或者有一个明确的重点。”勒布朗在写作中时刻坚持着客观中立的传统。尽管《随机家庭》一书中提到的大多数事件中她都在场，但她把自己从叙述中隐去，只是全景式地呈现她所看到的一切，让读者沉浸在错综复杂的贫民窟生活中，亲眼见证那些几乎难以让人承受的亲密时刻，去发现隐藏在黑帮魅力、金光闪闪的毒贩和街头社会标题背后的真实。

《随机家庭》没有给出任何分析性结论，也没有判断、解释和统计数据，而是不加修饰、看似不加修饰的现实。例如，美国的社会服务从外部看来是一个设计合理的安全网，然而可可体验到的社会服务就像一张带有任意规则的彩票，既不稳定又难以得到。勒布朗把读者完全吸引到她笔下人物的日常生活中，展示了布朗克斯区南部的贫困如何夺走了社区及其居民对美好未来的希望。对于一个在布朗克斯以外地区长大的中产阶级读者来说，书中人物的生活方式选择有时似乎是不合理的，然而勒布朗强烈地强调了主人公在20世纪80年代的生存条件，以表明他们的人生重大决定别无选择，它让那些对布朗克斯持负面看法的读者更加意识到，贫穷和其他棘手问题的恶性循环几乎是不可能摆脱的。在《随机家庭》一书中表现为，城市贫困的差异性迅速消失，这个破坏性世界的内在逻辑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勒布朗的中立也源于她对采访对象的尊重。她深知自己生活在此前一无所知的世界里，她过往的生存法则对布朗克斯来说毫无用处，她没有立场也没有经验去给出足够可靠的建议，反而是她笔下的主人公可可熟悉门道，一直在试图让自己摆脱困境，为了生存他们必须随机应变。“当我最固执己见的时候，我的写作很糟糕，因为作为一名记者，你大脑中判断的部分是没有用的。”勒布朗坚信这一点。很多时候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对其进行分析，在调研过程的每一个阶段，她都觉得自己在吸收不同的东西，需要调整才能跟上这里的生活节奏，因此她实际能做的就只有观察。经过十多年的长期追踪，勒布朗的看法和观点也随之受到影响，她逐渐能够理解可可们的生存境况：“我过去认为，必须有很多非凡的项目才能大规模改革，但实际上真正需要的是有足够多合适的项目。”

勒布朗经过12年的艰苦研究、报道和写作，《随机家庭》最终于2003年出版，尽管辗转了五位编辑和两位出版商，她仍然坚信自己找到了一个值得讲述的故事，并且这本书的巨大成功也验证了她的信念。迄今为止，这本书已经重印了七次，并获得了无数奖项，包括马戈利斯奖(Margolis Award，授予关注社会正义的新兴作家的奖项)和国际文学奖(International letter Award，由安万特基金会(Aventis Foundation)和国际文学基金会(letter International)授予探索“陌生领域”的记者的荣誉），也入围了国际文学尤利西斯报艺术奖，还上榜《纽约时报书评》二十一世纪一百部最佳图书全名单。

值得一提的是，勒布朗的写作风格也并不是毫无缺憾的，近乎无情的中立性是新闻客观性的重要保障，但是这实际上是无法实现的，她的个人观点同样诉诸于主人公的口中，对呈现视角进行了筛选，有可能剥夺了文本的某种透明度。同时，她报道的对象属于主流话题之外的弱势群体，在她的沉浸式报道中，完全深入到主人公的私人生活中，可能会引发个人隐私有关的伦理问题，给她们的生活带来额外的干扰。多角度的审视之下，才能真正评判勒布朗这部《随机家庭》的社会价值与意义。

根与翼——关联密不可分

对尚未在布朗克斯生活过的外人来说，那些青年工作者常常建议青少年与所谓堕落的家庭中断联系，在他们眼里，如果你的家庭正把你带向毁灭，那就必须分开；如果你父亲吸毒，你就得离他远点；如果你妈妈参加了帮派，你必须远离她。这些轻飘飘的建议实际上并不可行，因为他们并没有真正面临过这样极为脆弱的生存环境。对生长于斯的孩童来说，这些联系是丰富的资源，爱、快乐、挫折——所有这些都是家庭存在的意义，如此亲密的联系是无法轻易断开的。

时间往前追溯，勒布朗选择花十多年的时间持续追踪布朗克斯也许并不是偶然，同样置于种种密不可分的关联中。事实上，勒布朗很早就对社会问题产生浓厚兴趣。在她就读史密斯学院时期，她就为现已停刊的《新英格兰月刊》(New England Monthly)报道了家乡莱明斯特发生的一系列令人不安的自杀事件(一年半里发生了11起)，对莱明斯特青少年的酗酒和吸毒情况有着超出常人的熟稔。勒布朗觉得，成人世界和青少年世界之间的知识差距是某种表象:“如果有人注意的话，真正发生的事情是相当容易得到的。”此后，勒布朗开始关注，开始了杂志写作生涯，继续揭露边缘、被忽视和被误解的群体:女孩帮派成员、儿童毒贩、青少年妓女、女囚犯和年轻母亲。在投身创作《随机家庭》之前，她就已经在《十七岁》（Seventeen）杂志担任了五年的小说编辑。

之所以在本科时期将笔墨着眼于家乡，是因为对勒布朗来说，地方是她的故事的源泉：“我从哪里来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莱明斯特告诉我写的一切:儿童和青少年，爱和伤害，宣传和实际之间的差异。”不仅如此，勒布朗的家人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勒布朗的母亲在一家住院戒毒中心工作，在她的记忆中，母亲给她最大的礼物除了去图书馆拿一袋袋的书之外，就是她放学后在戒毒康复中心闲逛的时间，听住院医生分享他们的所见所闻，这也搭建了勒布朗对吸毒群体康复求生的第一印象。而勒布朗的父亲则是一名劳工活动家，作为一名坚信蓝领生活高贵的工会代表，她的父亲坚持认为自己是工人阶级的产物，在他的影响下，勒布朗本人也对自己的工人阶级出身深感自豪，也和父亲一样直言不讳地为弱者发声。

工人出身的父亲，重视教育的母亲，工薪阶层的家乡，从史密斯学院到耶鲁大学的教育经历，多年来与上层阶级的接触只会让勒布朗更想讲述那些未被充分代表的人的故事，正如她自己所言，“隐藏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秘密——所有这些都是我成为记者的原因。”

参考资料

【1】No way out，Author：Sheerly Avni

【2】Book Review on Leblanc’s Random Family，Author：Mayah Colins

【3】“Random Family”: A Nonfiction Account of Living Life on the Edge，Author：Sana Naeem

【4】Backgrounder: Adrian Nicole LeBlanc，Author：Orli Van Mourik

【5】In the Family Way，Author：Amy Farley

【6】Book Review: Random Family by Adrian Nicole LeBlanc，Author：Hadar Aviram

【7】South Bronx Reportage Exposes Lived Reality of Social Policy，Author： Tanya Luhrmann

 （备注：文章所使用图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