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 | 林黛玉为何独爱这句诗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平平

01.

留得残荷听雨声？

第四十回，刘姥姥二进大观园，贾母带着众人在大观园内游玩，游至荇叶渚便乘舟而行。宝玉觉得水中的破荷叶可恨，意欲叫人拔去。

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

每次读到这里，都会感到这一小节文字有点突兀，让人费解。曹公惜墨如金，为何突然插入这一小节与前后文俱无关系的文字，在此特意强调黛玉独喜“留得残荷听雨声”这一句古诗到底有何用意？

李义山即大家熟知的李商隐，他的诗因为偏重用典，读起来比较晦涩，过于含蓄朦胧。比如大家熟知的那首《锦瑟》，就接连用了锦瑟破弦、庄周梦蝶、望帝啼鹃、鲛人泣珠、蓝田产玉五个典故，没有一定的知识储备真的很难读懂。

林黛玉写诗则偏重立意，尤其强调“不以词害意”，比如那首仿唐寅之风的《葬花吟》，浅显直白之语却将黛玉终身悲苦凄惨的遭遇描摹的淋漓尽致，让读者不忍卒读。可见，李商隐的写诗风格与黛玉是相背离的，但是这句“留得残荷听雨声”是个例外，文字很浅显但是意境尤美，更为重要的是能够寄托黛玉的悲情之苦。

这是从诗句角度来探究黛玉为何不喜李商隐却唯独钟爱这句“留得残荷听雨声”。但是以曹公文字的“狡猾”，可谓“笔笔不空”，想来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让读者揣摩黛玉对待诗词的看法，而且后文香菱跟着黛玉学诗一回，曹公亦用了相当篇幅阐明黛玉关于写诗的真知灼见。那这突然插入的一段“残荷”之文定有其他用意。

02.

“残荷”直接对应的是香菱

香菱的判词：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香菱的画册：一株桂花，下面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

香菱本名“英莲”，这“莲”与“荷”本属一物，且不看那“孤木”和“桂花”，香菱的判词画册与这句“留得残荷听雨声”是多么的契合。

香菱五岁被拐，长至十几岁被拐子卖给冯渊，本以为“罪孽已满”，偏又碰到“呆霸王”薛蟠来抢，乃至最终被夏金桂摧残至死，平生遭际着实堪伤。

“留得残荷听雨声”出自李商隐的《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原句是“留得枯荷听雨声”，黛玉有意将“枯荷”改为了“残荷”。“枯荷”是自然枯萎而至衰败之景，“残荷”乃是经历风雨炙阳摧残茶毒的凄惨之景。可见“残荷”就是香菱被拐、被卖、被抢、被虐凄惨一生的生动象征。

但是香菱却没有因此自怨自艾，她对生活仍然充满热情与希望，见谁都是“笑嘻嘻”的，来到期待已久的大观园之后马上就追着黛玉学诗。这份至纯至真或许就是对“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最好的注解。

第二十回回首，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他一掌，说道：“你做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唬了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

香菱笑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一面说着，一面拉了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

以黛玉“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秉性却愿意让香菱拉着手一路同走，可见黛玉和香菱之间甚是亲密，书中还从未见过黛玉和其他人有过如此亲密的行为。

这份亲密的缘由文中没有交待，但是我们都能想到这是缘于二人极其相似的经历。所以，黛玉看到这满池残荷自然想到了香菱凄惨的身世，其实也看到了自己那“风刀霜剑严相逼”的一生。

T

03.

“残荷”更是黛玉的自况

人言：“晴为黛影，袭为钗副”，我却认为香菱更是黛玉的分身，因为二人有太多相似的地方。林黛玉在“金陵十二钗”正钗中首先出场，是正钗之首；香菱在“金陵十二钗”副钗中首先出场，亦是副钗之首。二人都出身于官宦世家，虽然甄家难以和林府相比，但总归也是名门望族。二人皆无其他兄弟姐妹，从小都被父母无限宠爱，甚至二人小时候都被癞头和尚“点化过”。凡此种种，难以列举，这些相似的际遇就能很好地解释二人为何会如此毫无缘由的亲密，那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共情。

第六十三回，群芳开夜宴为宝玉庆生，众人“占花名”取乐，“占花名”其实是以花寓人，以花名暗示每个人的性格命运。黛玉偏偏抽中了芙蓉花，芙蓉花分为两种，一种为“木芙蓉”，一种为“水芙蓉”，这“水芙蓉”即是荷花。所以，那“残荷”虽直指香菱，却也是黛玉自身的影射。

而且黛玉之所以抽中芙蓉花亦有香菱之功，那“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然后黛玉就抽中了芙蓉花。更为有趣的是香菱抽中的乃是“并蒂花”，并蒂花是难得一见的“夫妻花”，寓意婚姻幸福美满，这里自然是曹公的反语，预示香菱遇人不淑。但这并蒂花亦可指“姐妹花”，这对姐妹在这一回中自然就是连续掷骰的香菱与黛玉。

八十回的《红楼梦》未写到香菱之死，但是第八十回中的香菱“已成干血之症”，可知香菱最终是血尽而亡。黛玉本是还泪而来，最终乃是泪尽而亡。.

一个血尽而亡，一个泪尽而逝。所以，这“残荷”就是黛玉香菱这对同病相怜的薄命女的真实写照。

04.

“听雨声”其实暗指贾雨村

香菱和黛玉还有一点共同之处：二人均和贾雨村有关系，甄家林府均对贾雨村有恩。但是得势的贾雨村面对已是“残荷”之身的黛玉香菱，却只有无情的敲打，“雨声”凌厉，可谓凄惨至极。

早先，贾雨村困顿于葫芦庙，虽有傲世才华奈何“行囊路费一概无措”，最终是甄士隐“封了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解决其一路盘费余事，这才有了日后高中的“贾太爷”。

后来，贾雨村因“贪酷之弊，恃才侮上”被革职，乃是林如海修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并担负所有“费用之例”，这才有了被重新启用的“贾府尹”。

甄家林家对贾雨村可谓恩重如山，但贾雨村却未做到知恩图报。冯渊因香菱被薛蟠打死一案恰巧由刚到任的贾雨村审理，贾雨村本可把被拐多年的香菱送回给甄家娘子，让其母女团圆。可他却为了讨好贾府，胡乱判了这“葫芦案”，致使香菱又被薛蟠霸占。可以说，香菱日后被薛蟠夏金桂欺凌折磨至死，贾雨村也是幕后帮凶，他的薄情寡义可见一斑。

我们不知贾雨村在黛玉的“泪尽而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纵览前八十回中，贾雨村曾多次拜访贾府但却从未探望过寄人篱下的黛玉，所以也很难想象贾府日后抄没，贾雨村能对这位昔日的“恩公”之女有何相助。

香菱跟着黛玉学诗应该是其一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黛玉让其以月为题写一首诗来，香菱寻词觅句，几近成魔，最终在梦中得了八句。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这首诗“新巧且有意趣”，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可巧的是，当年贾雨村寄居葫芦庙，同样“对月寓怀，口号一绝”：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这首绝句一出，亦引得甄士隐“大叫妙哉”。

同样写月，贾雨村的月亮是皎洁的、明亮的；香菱的月亮却是清冷的、寂寞的。一个是“时逢三五便团圆”，一个是“缘何不使永团圆”。这仅仅是巧合嘛？